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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僻村    奶奶 ...

  •   奶奶粗糙的手紧紧牵着孙子瘦骨嶙峋的小手,站在户籍办公室唯一的一张旧木桌前。灰白的墙壁,单调的敲击声,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年月日,姓名?”桌后的女干部头也未抬,笔尖点在表格上。
      奶奶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孙子凸起的腕骨,“记不太清了…”
      女干部诧异地抬眼,目光扫过祖孙俩洗得发白的旧衣,最终落在男孩身上,“给她上户口?”女干部指着男孩问。
      奶奶点了点头,眼中溢出骄傲的神色,她显然没有注意到,屋子内其他的人都是给刚出生的孩子上户口的。
      “怎么会呢?这么大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岁了吧,”女干部低声喃喃,她沉思片刻,“对了,你们是哪儿的人?”
      “僻村。”当这两个字音清晰地流出时,整个屋子都沉寂了。
      僻村位于当地一块十分贫瘠的土地,在那片土地上,似乎怎么投入都是一场空,那里的孩子刚出生,不是四肢不全,便是智力低下,老人们也十分守旧,不愿搬出那个破地方,几十多年来,那儿没从没有一个人走出过那片土地。
      今天,却……
      “僻村的人…肯出来了?”女干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探询。
      奶奶脸上掠过一丝困窘,嘴唇嗫嚅着还未答话。
      “他们?”一个冷硬、沙哑得不似孩童的声音骤然响起,“呵,愚不可及。”
      女干部循声望去,撞上一双早慧而讥诮的眼睛——属于那个看似只有七八岁的男孩。那眼神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厌烦。
      男孩儿看似只有七八岁,可声音却沙哑万分。
      “他……多大?”
      “十岁。”
      十年了,可窗前那棵枯梨一次花都没开过。
      “好了…能快些吗?”男孩舔了舔干裂脱皮的嘴唇,声音依旧沙哑,“我渴。”
      女干部回过神,取过一次性纸杯倒水,递过去。“姓名?他叫什么?”她看向奶奶。
      奶奶却说:“我们都叫他jing。”
      “景?可是名字最少得两个字吧。”
      男孩习惯性地看向窗外,窗外的梨花开着,可…可不是红色的。
      “梨…离…”他近乎无声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杯壁。片刻,他转回头,声音清晰而淡漠:“就叫我景淙离吧。”
      景淙离…景从梨…

      古人云: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梨花如雪纯净,又怎会红似火?
      当年母亲离开时告诉他:“景,你别哭,我…我会回来的,到时候与你爸爸一起回来……等树上开出火红的梨花时,我就来…带你走。”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用尽了她全身的气力。
      景淙离记得奶奶当天大哭了一场,但他却不是很理解,妈妈说会回来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当年的对话,如今还常年回荡在耳畔。
      可真的有火红的梨花吗……

      世上是否存在那样的梨花,对如今的景淙离而言,早已失去了探究的意义。但名为“火梨”的执念,已如母亲白梨亲手植入他血脉的种子,在贫瘠的心田里,盘根错节,长成了无法拔除的荆棘。
      火梨,是母亲白梨亲手种下的执念。

      子瑜县尘土飞扬的街边,一辆褪色的大巴车喘着粗气。车前,几十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挤作一团,喧哗声几乎要掀开车顶。
      不远处,景淙离正与奶奶挥手告别,奶奶神色骄傲——全县只有这么几十个孩子被选中,她孙子就在其中呢!
      “jing啊,”奶奶粗糙的手一遍遍摩挲着他硌手的肩胛骨,“去了省城千万听话,别给苏先生添堵,跟城里娃好好处…”絮叨声被引擎的轰鸣和少年们的叫嚷轻易吞没。
      坐在喧嚣的巴士上,别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议论着,满面兴奋之色。
      景淙离却默默的坐在一边,陷入的浓厚思绪之中:
      昨日,一位中年男子来到了偏村,说是要从全县选出30个孩子去暮汩(一所学校)学习。
      整个僻村,没有孩子对学习感兴趣,景淙离也不例外,去神使鬼差之下,他竟然举起了手。
      也许是他太想逃离僻村,也许是他…心中的那个执念在驱使他。他报了名,并以满分完成了苏添手中的那份试卷。
      “喂,你谁?我之前都没见过你。”一个粗鲁的童音打断了景淙离的思绪。
      他缓缓掀开眼皮。几个穿着明显比他体面许多的男孩不知何时已围拢过来,形成一道无形的墙。领头那个正叉着腰,眼神挑剔地上下扫视着他洗得发白的旧衣。
      另一个男孩凑到领头者耳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都听得真切:“嘘…听说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好像叫…景淙离?”
      “僻村?!”细微的吸气声响起,随即是刻意压低的、却充满猎奇与排斥的议论,嗡嗡地在车厢里扩散开来。
      景淙离别开了眼,视线落到了窗外,窗外正下着小雨,九年前的那个雨夜又一次浮现眼前。
      两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所有的孩子此时此刻都站在暮汩宽敞的体育馆内。
      在体检下,景淙离的健康问题过于突出:太瘦,太矮,营养不良。
      与他一同来的孩子,父母虽不是富翁,去家底也足够孩子在这边过上正常生活。至于景淙离,他的生活由谁照料?这是首要问题。
      校长办公室内,苏添站在办公桌前,校长揉了揉眉角,良久才开口:“景淙离那个孩子怎么安排?”
      苏添脸上掠过一丝懊悔:“当时…只被他那份试卷惊到了,一时冲动就去了僻村…”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过一道痕迹,“根本没细想后续…可他的天分太惊人了!那份测智卷,80分已是凤毛麟角,暮城莫家那个公认的天才小子,也才堪堪90分…”
      校长沉吟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还是道:“暮城重教,各大家族几乎都有孩子在这里。去问问吧,有没有哪家…愿意收留这样一个孩子。”语气里并无多少把握。

      暮城向来注重教育,所有赫赫有名的大家族都有孩子在暮汩学习,也因此建立了一个群聊。
      只有景家例外,景家世代单传,到了景牧这一代却断了。
      景牧的妻子失踪,他不愿放弃寻找妻子。

      傍晚8点左右,子瑜县的其他孩子都陆续去了亲戚家,景淙离却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体育馆,他垂着视线,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猛然惊醒,抬起低垂的目光,空荡荡的体育馆一个人也没有,不时有一阵冷风从门口灌入,有些森然,恍惚之间,他又看到了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划过。
      小男孩无助地蹲坐在茅草屋的墙角,眼眸空洞,视线不知落在哪里,是老爷爷昨晚断气时躺过的木板床,还是残破的门,都不得所知。
      耳边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嘻嘻,刘老头昨晚可是在这儿断了气哦。”
      “哼!谁叫他不把他家那老太婆了馒头偷来给我们。”
      “对,他活该!”……
      孩童的声音渐远,小男孩独自一人蜷在角落,“啪嗒——”一滴泪坠落地面,泪光之中,他又看到了梦中的血梨。
      苏添由外走入体育馆,看到的便是眼神空洞的男孩,以及他眼角那滴晶莹的泪。
      “景淙离。”苏添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景淙离回神,“在,苏先生。”他沙哑的嗓音响起,不带一丝孩子的稚气,眼神仅在墙角停留了一瞬,便看向了苏添。
      苏添叹了一口气,现在看来,这孩子被收养的几率不大,谁愿意收养一个有精神疾病的孩子?
      “走吧,你今晚先住我家。”
      景淙离走出了僻村,可他的心却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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