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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燕雀安知鸿鹄 当然,也能 ...

  •   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他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
      ——三毛

      地点:S城 T大校园
      人物:程清

      暮色如砚中化开的残墨,悄无声息地洇透了S城的天空。答辩结束后的尘埃终于落定,程清将“萧易”二字郑重写入致谢,连同那些曾在泥泞小径上并肩踩过深深浅浅脚印的伙伴。指尖悬停在鼠标上,细微的颤抖像悬在蛛丝上的水滴,终于,她点下了系统里那个凝重的“确定”。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倦怠的脸——近二十年的寒窗跋涉,竟在这一击轻响后,如尘埃般无声飘落。没有预期的狂澜,心口反而像被抽走了一块滚石,空落落地坠着沉甸甸的迷惘。

      这一路走来也不是一帆风顺,和大部分人一样,程清因为英语不好也挂过一次科、因为整体宿舍起得迟也迟到过专业课、因为社团有事情也翘过课、因为老师给的分数不高也偷偷给老师写过邮件然而并没有用,这奔流的二十年,她自己一直在努力,虽然也一直没有成为曾经以为的鸿鹄,成为曾经以为了不起的人……

      甚至高中末段,程清的成绩也如风中的纸鸢,都不一定能来S城。那时候因为物理比较难,偏又碰上学校频繁更换刚毕业的物理老师,整个班级的成绩都摇摇欲坠,程清的基础更是薄脆。尤其是高三刚开学的一段时间,程清也又因为暑假看到图书馆的萧易和肖笑,像一根无端刺入的芒草,让她在九月的课堂上也常常神思恍惚。摸底成绩单上那道惨白的红线,像冬夜里陡然泼下的冷水,将她浇入前所未有的灰暗泥沼。

      那时候班主任还专门找到程清。“程清呐,”他的声音压低着,夹杂着一点长辈难以搁下的忧忡,“稳住阵脚啊?这分数,加把劲,冲个像样点的二本,还是有希望的。”窗外无端风起,老梧桐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坠落,像她那片片零落飘逝的排名。

      程清木然点头,喉咙却像被堵了棉絮。心底无声地灼烧起来:“英语老师上周还说我是班里唯一能上一本的苗子呢,到了你嘴里就只剩下二本了?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少年胸腔里那点傲然的心气,被这“二本”二字沉沉一坠,非但未灭,反而“嗤”地一声,猝然爆开更灼烫的光焰。正是这点不甘的余烬,成了孤注一掷的薪柴,让她猛地扎入那片油墨的深海。最终,她虽非星河里最璀璨的那颗,却也顶着班级魁首的光环,跌跌撞撞挤进了S城的门缝。

      萧易这些日子都缠在值夜班的齿轮里,程清便也知趣地敛声屏息。天彻底黑透了,走廊里只剩下交接项目的师弟匆忙离去的回声。她拍下那张相伴了无数个日夜的实验室座位,发到朋友圈,只有两个字——“别过”。剩下需清理的物什已寥寥无几,近月修改论文、搬回宿舍的死循环,已将属于她的痕迹一点点擦除。

      最后,她抽出那串浸透汗渍与凉意的钥匙,轻轻搁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背上书包,抱起那略显单薄的纸箱,走到门边,放下箱子,手扶门框,回头——目光滑过每一寸浸满回忆的角落,然后,轻轻带上。“咔哒”一声微响,门缝里的灯光,连同锁眼里的岁月,一同被悄然合拢。

      晚上八点的实验楼走廊,空寂得能听见心跳在瓷砖壁上反弹的回音。两侧紧闭的门扉后偶有泄出一线荧屏微光,或是键盘敲击的微弱雨点声,余下的,都是大片吞噬感官的浓稠寂静。程清深吸了一口气,怀抱里那装着三年光阴的纸箱沉沉坠着,一步步向电梯走去。

      或许是临近终章,她的“小灰”也变得格外善解人意,或者是摆脱了论文诅咒的程清记忆力终于破土,她毫不费力地在车棚深处寻到了它。寥寥夜色里,她把纸箱在车后座码放稳当,一手扶稳箱角,一手推着车把,向西区宿舍摇摇晃晃地挪去。

      骤雨初歇的校园之夜,泥土与青草湿漉漉的气息如一层透明的水膜,温柔地贴敷在微凉的空气里。昏黄的路灯晕染着地面积水的光斑,一小团一小团氤氲开模糊的暖黄。厚重的云翳尚未散尽,朦胧月影宛若薄纱后一盏将息的烛火。

      这漫长的学业征途终至终点,然而回望二十载寒窗,那想象中的“出息”却像隔着一场迷濛的大雾,轮廓模糊。程清从未如此清晰地触碰到自己的普通——那些曾嚼烂的书本知识,如同细沙流过指尖,未曾留下多少深邃的印痕。

      她身边不缺耀目的群星:甫一本科毕业便衣锦还乡接手矿山家业的同窗,那些在补考名单上挂满却已创业成功的“逆袭者”……然而那些夺目的轨迹,与她这条按部就班、规规矩矩的羊肠小径,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平行星河。或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围绕在程清周遭的,确确实实是更多与她一样微光般的平凡身影。

      程清身边的本科同学,有毕业后就没见过的童年结了婚,但新郎不是佟卓,是自己事业单位有编制的同事。因为在童年的老家A城举办的婚礼,天遥地远,或许时光亦已将昔日同寝情谊冲刷得浅淡,没有一人赴约。程清本来是打算去的,但迟迟满足不了论文答辩的要求,为了论文焦头烂额的程清也只能遗憾地在微信上转去了一份心意。

      高中同窗则星散于茫茫人海,几无音讯。研一那年的五一假期,程清回到X城,和阮元一同参加了郑坛的婚礼。那是她生平第一次,亦可能是最后一次,为他人披上伴娘的纱裙。记得那天大雨倾盆,她在县城的瓢泼中艰难穿行,等赶到新娘家时,仪式早已接近尾声。好在,还赶上了合影与婚宴,她终究以伴娘的身份见证了好友的幸福时刻,凝视他步入烟火人间的起点。

      学管理的郑坛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物流管理,嫁给了初中时代的同桌——昔日的青涩少年,如今在同城经营着一家正蓬勃向上的物流公司。缘分兜兜转转,两人竟在多年后工作中的相遇里重新续写前缘,重新碰撞出火星。那日的婚宴上,宾客多是郑坛夫妇俩的初中同学,以及几位程清高中班级里曾说过话的男生。高中时代的程清,埋首书堆,与男生们实在谈不上熟稔,此刻再看,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脸庞变得更加难以辨识,连名字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含混不清。

      尽管郑坛和阮元热心地帮程清回忆指点,但十几年时光淘洗,记忆的河流已改变了最初的河道。程清努力搜刮,最终还是一脸歉意地对着那些热情的脸孔,挤出些熟悉的寒暄:“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好久不见,真是好久不见了。”

      一直以来,父母那句“唯有读书方可出人头地”的箴言,始终如熔岩般在程清的脑壑深处奔流不息。她循着这道刻印般的指引,从X城沾满泥星的小巷里奋力爬出,一步一步,踏过S大的门槛,又挤进T大的窄门。这漫长的攀登却逐渐剥开了一个真相:读书,未必能铸造直达云霄的金梯或开启无尽宝窟的钥匙,这世间更多是安于平凡角落,一日三餐的普通人。但它悄然浇灌的,也许是观物的角度,是思维的尺度,在无声的浸淫中重塑了她的脑回与眼界的疆域。尤其于她,只有读书,这条当时看来唯一可见的羊肠小径,才能将她从X城那寂静的边缘,稳稳托举到更广袤的地平线前。

      三毛的话语掠过心头:“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倏忽间,心底那点因“普通”而生的灰云似乎被轻轻吹开一道缝隙。所有的攀爬,所有的咀嚼,即使此刻如同风过沙丘不留痕,终将在未来无数个不经意的刹那,于灵魂深处骤然回响,化作一声明悟的轻叹:“哦,这道理…这景象…我曾在哪页纸上擦肩而过……” 脚下的步子,不知何时,竟松快了许多。

      回到宿舍,手机屏幽然亮起,程清收到来自于早于程清毕业3个月的同班同学以及前室友的程玲信息,抱怨着上班后请假的艰难,字里行间满是对学校自由的怀念。程清心头微动,决定回老家休整一段时日,陪陪日渐老去的父母,去看看同样头发斑白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然后安静地等待那方象征着毕业的证书送达。

      当然,这决定也藏着一点小小的私心。萧易正一头扎在医院导师实操教学的漩涡和自己的博士论文深海里,分身乏术。自己硕士答辩刚结束,剩下的不过是些边角料的修改,清闲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也正是在这段闲散的时光里,她才真切地体会到萧易的忙碌有多密不透风:医院的夜班白班轮转不停,博士论文十几万字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从那钢筋水泥般的时间缝隙里,抠出片刻为她论文推敲斟酌。此刻,不打扰,安安静地从他忙碌的漩涡边缘退开,或许就是她对他最深的体恤。

      心意已决,翌日天蒙蒙亮,程清便拎起轻便的行囊,独自钻进开往高铁站的出租车。直到列车平稳驶离站台,将城市楼宇切割的影子抛在身后,她才拿出手机,轻点给萧易:“回老家咯~你自个儿好好修炼吧~ 后面跟了个调皮的笑脸表情。

      那边几乎是秒回,带着夜班熬干了的沙哑:“嗯?!已经走了?!刚下夜班……得,一路平安,报个信儿!” 隔着屏幕都能嗅到他裹着消毒水的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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