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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小败家子儿 祖母发现后 ...

  •   东门外刚生下来的小猪掉井里了,祖父买回去给她做烤乳猪,邻居的鸭子掉井里了,祖父也拿回去给她做烤鸭……祖母发现后嗔怪:“小败家子儿,又乱花钱!”却转身把鸭腿撕给‘我’。
      ——萧红《呼兰河传》

      地点:周镇
      人物:程清外公外婆

      穿过十字路口的喧嚣车流与人声鼎沸的超市角,沿着溪渠边缘那条略显幽深的小径向村庄更深处蜿蜒,不过四百步之遥,一方青砖黛瓦的小院,便如同倦归之鸟,安详地蜷伏于几棵苍郁古树的浓荫环抱之中。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落叶触碰泥土的轻响。

      院门尚在几丈开外,外公那洪钟般的嗓音已迫不及待地撕裂了这小院的宁静:“娃他奶奶!快!快出来!小清到啦——!”声音里翻滚着按捺不住的喜悦。

      话音未落,小院西侧的厨房出来一个身形壮硕、腰系洗得发白的深蓝布围裙的女人。她个子极高,目测足有一米七以上,身板硬朗如田间经年的老树,岁月虽使她腰背微有佝偻,骨子里那股子利落劲儿却丝毫不减。花白的头发不算稀疏,鬓角夹着几缕倔强的灰色,显然精心梳理过,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

      外婆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程清身上,那一刻,仿佛所有的阳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脸上。脸上密布的皱纹瞬间被点亮,绽开一朵比秋菊更绚烂的、近乎失真的笑容:“哎哟!我的小清呀!可算来啦!快过来让外婆瞅瞅!”她习惯性地在那条老旧的围裙上用力蹭了蹭手,仿佛要擦掉并不存在的水渍或汗渍,这才急切地伸出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

      程清心头一热,按住鼻尖涌上酸意,像归巢的小雀般小跑几步,一头扎进外婆宽厚温暖的怀里,紧紧抱住外婆依旧有力的腰身:“外婆!我可想死你啦!”

      “外婆也想你呀,上次见你还是过年吧?瞧瞧,都瘦了圈儿了~”外婆用力回抱着她,粗糙如砂纸的手掌一下下,无比珍重地抚过她的后脑勺和背脊。

      “哎哟哟,这祖孙俩亲热得哟,看得我这当妈的都酸溜溜啦!”一旁的程妈笑着打趣,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温情。

      “哈哈哈,酸啥?你也来!都来!”外婆朗声大笑,胸膛因笑声而微微震动,朝程妈敞开另一只臂膀。

      “我可来不了,多大岁数了还跟孩子似的。”程妈笑着摆手,眼底却盛满暖意。

      “怎么不是孩子,我就能来得了,我来!”后脚刚到的三姨,因为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女儿,性子向来活泼娇憨,话音未落便笑嘻嘻地也围了上去。外婆宽厚的胸膛,此刻稳稳地容纳了两个人。程清依偎在熟悉的皂荚与烟火气息里,三姨则亲昵地蹭着外婆的肩头。这温馨的“叠罗汉”引得周围人都忍俊不禁,小院里弥漫开欢快的笑声。

      从小父母要求严格,她很小就单独睡,记忆中少有被大人紧抱入睡的体会。但印象最深的是初三那年的冬天,放了晚自习的程清总被冻得像块冰,手脚冰凉地钻进被窝。

      睡在程清身边的外婆,也不知是梦中还是半醒,迷迷糊糊中,总是用那双枯树枝般粗糙皴裂的手摸索着,将她的冰凉的脚丫子牢牢地捂进自己滚烫的怀抱里。那股从脚底直抵心脉的汹涌暖流,是沉沉青春寒夜里,最坚实、最深切的慰藉,足以融化掉一整个世界凝结的霜雪。

      拥抱良久,程清才恋恋不舍地从外婆怀中抬起头,笑靥如同拨云见日的初阳:“外婆,我给您带了件新衣裳!您快瞧瞧,喜不喜欢?合身不?”她献宝似的从提袋中捧出一件深色提花的棉布衬衫,抖开,在清亮的光线下展示着纹样质地。

      外婆眯起眼睛细瞅了瞅,脸上立刻浮起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心疼,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不赞同:“哎呀呀!花这个冤枉钱干啥子嘛!外婆一把老骨头,穿啥不是裹身子?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净花这冤枉钱!省下来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穿好点!”

      程清早有预料,立刻祭出撒娇法宝,拉着外婆胳膊轻轻摇晃,拖长了语调:“外婆~~~您看嘛,买都买了,退也退不掉了嘛!您就穿上试试嘛!真的——好看得很!”

      外婆架不住这甜腻攻势,绷不住又笑开来:“好好好……穿!穿!我们家小清买的,外婆穿!”

      她褪下围裙,像配合演出似的换上那件新衣。衣服是程清精心挑选的尺码和花色,果然非常合身。外婆对着墙边那块旧梳妆镜的模糊镜面左照右照,眉眼间的皱纹又聚拢了,只是这回是实实在在的欢喜:“嗯…是挺合身…我们家小清的眼睛,就是亮,会挑东西。”语气从责怪转为认可,却又忍不住加一句,“不过呀,以后可不敢再破费了!外婆老了,穿啥都一样。你顾好你自个儿要紧!挣钱费力气,花功夫买这些,不值当的。”

      “哪有什么值当不值当的,”程清含笑替外婆抹平衣摆,整了整微褶的领口,“就走着看着,一眼觉着这料子软和又素净,衬您那大方劲儿,想着您穿上该多精神,顺手就买了。”她笑得坦荡真诚,仿佛那真是一次随缘而起、漫不经心的邂逅。

      “嗯…穿在身是舒坦……”外婆抚摸着绵软的布料,指腹感受着提花的纹路,声音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满足。

      旁观的舅妈也笑盈盈赞道:“小清眼光是灵!穿上精气神提了三档不止!””

      程清嘴角漾开更深的笑意,转向一旁始终含笑默立的外公:“外婆穿得舒心就好!外公您呀,别眼巴巴望啦,您的那份在这儿头呢!” 说话间,如变戏法般又从袋中摸出一件替外公准备的衣衫。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心插柳的“正好”呢?不过是心之所向,念念不忘罢了。

      那正是二三月的料峭时节,空气里还浸着倒春寒的料峭湿冷。电话里,萧易在医院值着无休止的夜班,抱怨夜深寒气侵骨。程清正经历一段格外灰暗的时光——因为某些原因,她连毕业论文答辩资格都没拿到。

      宿舍楼道日渐空寂,答辩成功的同学们陆续离校,喧哗散尽后,空落落的屋子里只剩下她敲击键盘完成导师最后科研任务的单调声响。巨大的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没顶。回小镇寻一处暖巢的念头,便在这幽暗中悄然滋生。

      周五下午六点,好不容易熬完了科研进展汇报,她便一头扎进了离学校最近最大的一家商场。虽然最近,但地铁车程也要40分钟,学校被称为荒地,也不是没有原由。但能为外公外婆买件心意,程清甘之如饴,毕竟回老家,这个一个逃离现实的出口。

      外公身形瘦小,外婆骨架高大,衣服尺码难寻,在一排排衣架前仔细翻检、比较、想象着他们穿上身的样子,时间一点点流走,直到商场广播响起悠长的关门提示音,她才算找到称心如意的两套衣服。

      怀揣着未熄的微暖回到寒气逼人、形同空城的宿舍,邮箱里早已躺着一封导师的邮件——关于那份未完待续的专利文稿的修订催促函,字字如霜,寒气彻骨。回小镇的希冀,那刚吹起的、色彩斑斓的归乡气球,“噗”一声轻响,便被冰冷的现实刺穿。这两份凝聚着那时复杂心绪与未及言说的深情的衣衫,遂在衣柜角落深处沉默许久。此刻,终于在其应有的季节,覆上它们命定的温暖身体,悄然抚慰着程清心底那沉甸甸的、迟到太久的愧疚与如井水般幽深的思念。

      外公依旧身形硬朗如枯松,外婆的腿脚却终究扛不住岁月的攀爬。蹲下身再直起腰时,膝盖深处便泛开一阵细微却顽固的酸楚——程妈亦是如此,那关节仿佛某种不请自来的家族印记。先前程清陪着母亲去医院,年长的医生扶了扶眼镜,语调平直得如同宣读说明书:“人老关节衰,膝头那层黏膜磨得差不多了,过度劳累自然会疼。”说罢便提笔要开一个疗程的“玻璃酸钠”注射针剂。程妈连连摆手,眉宇间刻着不愿。最终拗不过程清软语央求,勉力接受了两针,痛楚略缓。医生絮叨着核心要诀:“少操劳,便是良药”。可外婆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人,依旧常下田帮衬着舅舅家。劝是劝不住的,唯有等那酸疼蚀骨难忍,才会喘息片刻。父母的心大抵如此,所谓父母之心,大抵便是燃尽最后一丝气血,也要托举儿孙向暖,永远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午饭菜肴丰盛自不必说,弥漫着诱人的香气。饭桌上,外公筷子翻飞,一个劲儿把红烧肉、小炖鱼、烤鸭往程清碗里堆,小山似的摞起来。“敞开吃!城里哪寻这口地道滋味?”外公眼底满是灼灼的期盼。程清小腹早已微微鼓起,可望见外公那近乎孩童献宝般的殷切目光,看着碗里氤氲着热气的饭菜,拒绝的话语在喉间打着转,终是咽了回去。老人家的心,朴素得如同这农家土灶里燃烧的柴火。孩子吃得少,他们就担忧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他们布满风霜的脸上才会绽放出发自肺腑的满足光芒。程清只能默默拿起筷子,像执行一项温暖而艰巨的任务,低着头,把这座由外公拳拳爱意倾情堆砌而成的小山,一点一点、一口一口地,在饱胀中努力“攻克”下去。

      这“幸福”的后果自然不言而喻。饭毕,众人或是回房歇晌,或是在堂屋闲聊。唯有程清,像只吃撑了的小鸟,偷偷溜出院门,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已紧绷发硬的小腹,独自沿着院外那条窄窄的村路,步履沉重而迟缓,一步一挪地徘徊着,希冀消解这幸福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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