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蔷薇爱的搅拌》邱莹莹

78、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渔港石阶上的年轮

　　金在中童年的年轮，是用渔港的咸腥、石阶的青苔和父亲的烟袋锅灰画成的。七岁那年的夏天，他的凉鞋总沾着海带的黏液，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礁石划破的小伤口，像挂在腿上的小红花。

　　码头的石阶被海水泡得发乌，每级台阶的缝隙里都嵌着碎贝壳。他每天最盼的事，就是蹲在第三十七级台阶上，等父亲的“破浪号”从雾里钻出来。父亲的船帆补着块蓝布，远看像只缺了翅膀的海鸥，他总说那是“海神爷给的记号”。

　　“小在，递块抹布！”父亲泊船时的吆喝混着海浪声，在他耳朵里比学堂的先生讲课还好听。他会举着块打了补丁的粗布跑过去，看父亲用铁钩勾住码头的桩子，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墨色海泥。父亲的手掌比石阶还糙，掌心的老茧能刮下他脸上的灰，可每次接过他递来的凉茶，那双手总会轻轻蹭蹭他的头顶，带着股鱼腥味的暖意。

　　石阶旁的老榕树是他的秘密基地。树干上有个树洞，他在里面藏了些“宝贝”：半块缺角的贝壳镜（照人时脸会变形）、用鱼线串的虾壳项链、还有父亲掉的颗牙（他偷偷捡起来，以为能种出会捕鱼的树）。有次涨潮，海水漫过第十七级台阶，树洞灌了水，他趴在树干上哭了半宿，直到父亲用渔网上的浮子给他做了个新“藏宝盒”，才抽抽搭搭地把湿了的虾壳项链放进去。

　　八岁生日那天，父亲没出海。天没亮就带着他往滩涂走，露水打湿了两人的裤脚，凉丝丝的。“今天教你认潮信。”父亲指着退潮后裸露出的泥滩，那里布满了螃蟹洞，“看这些小沙球，是招潮蟹堆的，它们出来时，潮水就该退到最远啦。”他蹲下来，看着小螃蟹举着一只大螯在泥里钻，忽然被父亲拽了把——身后一道白花花的浪头卷过来，在脚边碎成泡沫。“潮信不等人，”父亲的声音带着海风吹过的沙哑，“就像日子，得赶在浪头前面。”

　　那天他们捡了满满一筐花蛤，父亲用礁石当灶台，架起铁锅煮。贝壳张开时的“咔嗒”声混着父亲的烟袋锅“滋滋”声，是他听过最好的生日歌。花蛤肉嫩得像豆腐，汤里撒把野芫荽，鲜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父亲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几筷子，只把烟袋锅里的灰磕在礁石上，说：“等你再长高点，就教你掌舵。”

　　九岁那年秋天，台风过境，渔船都泊在港里。他趴在窗上看浪头拍打着码头，父亲的“破浪号”在浪里像片叶子。母亲在灶台前烙饼，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撒上芝麻时说：“你爹昨天把船锚又加粗了两圈，说这样稳当。”突然“哐当”一声，院门口的咸菜缸被风吹倒，他跑出去扶，却看见父亲正往船上搬石头压舱，雨衣被风掀得像面破旗。“别过来！”父亲吼着，声音被风撕得粉碎，“回屋去！”

　　台风过后，他在石阶上发现块奇怪的木头，带着海浪冲刷的弧度，上面嵌着颗小海螺。父亲说这是沉船上的桅杆碎片，他就把它当成了宝贝，每天用砂纸打磨。后来那木头被磨得发亮，父亲用它给做了个哨子，吹起来像海鸥叫。他总在黄昏吹着哨子等父亲归来，哨声混着归航的汽笛，在渔港的暮色里荡开。

　　十岁的冬天来得早，石阶上结了层薄冰。他踩着冰碴去给父亲送手套，看见“破浪号”的甲板上堆着新打的鲅鱼，银亮的鱼身反射着雪光。父亲正用冻得发紫的手解缆绳，他跑过去把手套塞给父亲，却被拽着登上了船。“来，试试掌舵。”父亲把他抱到舵盘前，他的手还没舵盘大，刚握住就被父亲的大手盖住。“往左打半圈，”父亲的呼吸落在他颈窝，带着烟草和寒气，“你看，船要顺着水流走，可不能被浪带着跑。”

　　船在港里慢慢转了个圈，他看见母亲站在码头挥手，围巾在风里飘成条红带子。父亲的胡茬蹭着他的耳朵，说：“等开春，带你去外海，那里的鱼大得能把你拖进水里。”他笑着点头，手里的舵盘冰凉，心里却烧得滚烫。

　　开春后，父亲真的带他出了远海。天没亮就出发，他趴在船头看星星落进海里，父亲撒网时的吆喝惊起一群海鸟。收网时网里缠着只小海龟，背甲上的纹路像幅地图。父亲把海龟放回海里，说：“这是海神爷的信使，放了它，咱今天能多打两网。”果然，那天的鲅鱼装了小半舱，父亲把最大的一条挂在他脖子上，鱼鳞蹭得他脖子发痒，却舍不得摘。

　　归航时夕阳正沉，海水红得像融化的铁水。父亲教他唱渔歌，调子弯弯曲曲的，像码头的石阶。“潮起潮落是船的路，”父亲唱着，烟袋锅在船板上敲出节奏，“风里浪里是人的家。”他跟着哼，跑调跑得厉害，父亲却笑得前仰后合，说比海鸥叫还好听。

　　如今他站在第三十七级石阶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头哨子。海风掠过耳畔，像父亲当年的呼吸。石阶缝隙里的贝壳还在，只是不再硌脚——那些被岁月磨圆的棱角，和他掌心的老茧一样，都是时光刻下的印章。哨子吹起来依旧像海鸥叫，只是这一次，他听见的不只是归航的船，还有自己心里的浪涛，正跟着童年的潮汐，一遍遍拍打记忆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