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记事》 右安

59、误会冰释情已定

　　行至第六日，到了一个分岔路口，钟秦忽然唤止了行人，下马来到白哲然马前，“白公子，我们就此分开吧。”

　　“钟小姐，我受林盟主之托将你安全带回山庄————”

　　“我不是林苍也的女儿，也不是他老婆，为什么要回到流云山庄？”钟秦笑起来，“我要回钟家堡了，谢谢你这次来救我。”

　　白哲然翻身下马，他比钟秦高半头，低头看她，那张脸笑的太耀眼，像午后的阳光，她是冷漠的，嚣张的，感情强烈而执着，她已经不喜欢庄景先了，不会再扰乱林芳余的生活，他之前对她的种种厌恶似乎也消失了，只是不讨厌而已。

　　“钟小姐，你不去跟林盟主道声别？毕竟他很是担心你的安危。”

　　钟秦有些惊讶白哲然平淡的口吻，他总是冷酷而痛恨的看着自己，这次怎么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她愣了下，“不用了吧，钟家堡才是我家，再说我也没有留在那里的理由了。”她这次想清楚了，她不要报仇了，和无尘游遍天下，那才是她一直梦想的生活。

　　“钟儿,你要走了？”庄景先的声音有些迟疑，“我也要离开流云山庄了，你还想去看我的家么？”

　　钟秦的心微微一痛，是的，就像有人用一把钝刀慢慢刺进去，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早已化成脓的血水，他还记得她的愿望，不是那么无情，他一路的欲言又止，她全看在眼里，可是又能怎样？

　　她可以不报仇，可以不去怨恨，甚至为他想千百个理由开罪，但是被背叛的那种伤害已经造成，她会这么不敢相信别人，难道不是拜他所赐？

　　“不了，以后大约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庄先生、、、、、、保重。”

　　钟秦低头说完，转身要走，余光看到庄景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的心又痛起来，不能再想了，不能想了，她闭了闭眼，看到迎面而来的无尘，脸上露出微笑，“阿尘，我要回家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她有点奇怪，刚刚无尘去哪里了，好像没看到他。

　　“回钟家堡？”无尘笑笑，抚了抚她的头发，“可是我————”

　　“你要是有事，我就在钟家堡等你。”

　　不再强求他放弃所有，她终于明白，再爱一个人，也有不能为之舍弃的东西，她还要为钟情做一件事，也许那时候无尘也能做好准备。

　　“我没事、、、、、、不过有个消息要告诉你，等你听完了再做决定不迟。”无尘的神情有些奇怪，他的脸色严峻，眼神复杂的望着她，嘴唇微抿，似乎还有些犹豫。

　　“呃，好吧。”钟秦也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两人走到不远处的树林，钟秦拉了拉他的衣角，“阿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钟，你恨庄景先么？”无尘回头望了眼庄景先，不提那个消息，反而语焉不详道。

　　“不恨，他救过我，也曾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无法恨他。”钟秦苦笑，她真是没用，就算是自己亲耳听到了，也不能去恨他。

　　“如果，他并不是杀害钟堡主的凶手、、、、、、你还要走么？”无尘一字一句道，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紧张的观察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啊？”钟秦一惊，随即摇头，“不可能，你不要安慰我了。”那是她亲耳听到的，怎么会假？她不是没幻想过，要是一切都不是真的那该多好！可是现实总是粉碎所有的幻想，不知道是梦境而沉迷可以原谅，如果明知是幻境还要沉迷下去，那就太笨了，她无法自欺欺人，这究竟是优点还是缺点？

　　“我得到消息，杀害钟堡主的另有其人。”

　　“不可能、、、、、、不可能、、、、、、”钟秦不断摇头，脑袋里却轰然一声响，整个人似乎迷失在一团烟雾中，不知道自己否认的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他呢？”无尘轻轻摩挲的她的脸，语气幽然，眸光中闪烁着莫名的光，“为什么一开始就定了他的罪？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钟秦怔怔的望着他，“如果————是我亲耳听到的呢？”

　　“小钟，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也可能是假的————”无尘的手指在她眼角不断轻抚，俊美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感伤，深沉的情绪在眼底翻滚，目光灼灼的望着钟秦。

　　“我找到一个杀手，他供出的人和庄景先毫无关联————也许————”他的声音顿了顿，思虑很久的那个答案似乎很难开口，“你真的误会他了。”

　　这是个陷阱，设计者故意让钟秦误认为是庄景先，然后利用他来对付庄景先，而且那人似乎预料到他会发现真相，线索刚查到一半就断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人的目的仅仅是让他们两败俱伤？

　　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他甚至感觉真正的阴谋才刚刚开始。那人计算的很清楚，只是唯一失误的地方可能就是钟秦，那时在婚礼上，钟秦本来可以杀了庄景先，却因为心软宁愿选择伤害自己也不肯伤了他。

　　他的心被放在火上慢慢的煎熬，自从知道了这消息，他心里便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一边不想见钟秦在受折磨，想要告诉她真相；一边又希望她永远不知道这件事，她之所以对庄景先冷漠，也是因为误以为他是凶手，哪怕她知道他是凶手，依然不肯恨他，那种感情，真的只是当他是父亲？

　　他不相信，更不愿以此考验他们之间的感情。钟秦好不容易肯面对对自己的爱，难道他要亲手将她推开？她会离开么？当初她做了选择，现在会为了自己而有所不同么？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自信。

　　当她说出要回钟家堡，他其实是轻松的，但是她看向庄景先时眼里压抑的痛苦，他似乎看到她心里那个化了脓的伤口，虽然她不说，但是被背叛的伤害却一直存在，以后她也会一直背负，也许有天会成为阻挡他和她的铜墙铁壁。

　　于是在那一瞬间，他想要告诉她一切，暗自将此作为一个赌注。不论输赢，结果都不会改变，反正他不是好人，只要让她知道真相，无论用什么方法他都会带她离开，他看上的女人，他一定会牢牢抓住。

　　钟秦的眼睛里装满了震惊，她用力抓着无尘的衣袖，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阿尘，你，说的是真的？那，凶手，是谁？”

　　“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死了。”那人被下毒害死了。

　　无尘低头，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却发现她的眼睛蒙上一层惊喜，她往后退着，她的眼里看不到他，被一种狂喜充溢着，“谢谢你，阿尘！谢谢你！”

　　钟秦转身，飞快的，像是一只雏鸟飞回远离的巢穴，她不曾停顿，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狠狠抱住他，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那种激荡的情绪化作一颗颗滚烫的泪水不断流下，好像心一下子空了，吹进一股清新的风，她的心在空中飘荡，越飞越高，一点点欢喜也在不断的攀升，她颤抖着，四肢百骸都浸在喜悦里。

　　“爹、、、、、、真好、、、、、、不是你、、、、、、真好、、、、、、、”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脑袋深深埋在散发着熟悉味道的怀抱里，想要更贴近，忘记了所有，只想就这么抱着。

　　“————钟儿，你，怎么了？”庄景先不是不惊喜，看到她突然突然奔向自己，像以前一样用力抱着，毫无气质的大哭，说着乱七八糟的话，他的心温软如水，同时又有种酸涩的感觉涌向眼眶，愣怔了一会儿，才慢慢抚着她的头发，声音里泛起一丝颤抖，“别哭了，好钟儿，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钟秦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她大哭着，泪水像溪流一样，从两汪清泉汩汩流出，她的声音支离破碎，仔细听着，也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爹！爹、、、、、、爹，————对不起——对不起——”

　　庄景先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她抓着的衣服，皱成一团，被她的泪水浸湿了，咸涩苦闷，几乎要窒息。他宁愿她用那种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也不愿看她如此难过。可是听清她说的话后，淡淡的喜悦涌上心头，他的心又一点点活过来。

　　“钟儿，别哭了，没事的，听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花朵上的露珠，带着神奇的平和。

　　“——呜呜，爹，爹——”钟秦搂住他的脖子，低声叫着他，声音带着哽咽，别的都说不出来，只是叫着他，“爹——爹——爹——爹——”

　　她的声音软的像是呢喃，带着哭腔，充斥着他的心，她的呼吸绕在耳边，她的身体靠在胸前，一切美好的不像现实。

　　庄景先不再问她，将她环绕在怀里，小心而严密，她回来了，回到自己身边，真好！他的心这辈子从没这么充实，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充盈着心里，他运筹帷幄，用尽手段得到的宝物，也比不上此时的拥抱，他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他错了，那个他孜孜不倦追求的那个梦想，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那么美好了。

　　“小钟！你这是唱得哪出？干嘛一直抱着庄先生？”徐瑾一开始看钟秦要走，本来要上前告别的，如今又见她突然抱着庄景先不撒手，等了半天，一行人都在围观，面面相觑，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好自己当这出头鸟了、

　　“好了，钟儿，人家要笑话你了。”尽管万般不舍，庄景先还是慢慢推开钟秦，轻轻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语气宠溺道，“发完脾气，就跟我回家吧。”

　　钟秦刚要点头答应，忽听一个冷冷的声音替她答道：“恐怕不行。”

　　她吃惊的望去，眼里的泪花还在闪动，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可是那个声音，那个白色的仅仅是模糊的影子，只看一眼也知道他是谁，他的样子早就深深印在心里。她闭了闭眼，掉下一行泪，目光有些疑惑。

　　“庄先生，小钟就要嫁给我了，所谓嫁夫随夫，怎么能再麻烦你呢？”无尘的语气理所当然，他长臂一伸，将钟秦从庄景先身边拉了过来，目光落在她满是泪痕的小脸上，眼神瞬间变冷，优雅的双唇紧抿成一条线，揽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阿尘？”钟秦双唇蠕动，正要开口，目光碰触到他幽深冷然的双眸，顿时说不下去。她紧张起来，眼中泛起的水光慢慢隐去，腰上的手仿佛钳子一般，那种力量似乎要把她捏碎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泛起的怒气，有些混乱的脑袋清醒了些，她怯怯的却不敢再拉他的手，甚至忘记反驳他的话。

　　“你说什么？”刚才的温情倏地消失，庄景先双眸眯起，目光寒冷如冰，定在无尘挽着钟秦的那只手上，下巴微扬，有种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气势，似乎在面对志在必得的猎物，却突然被人抢去。

　　周围的气氛发生微妙的变化，钟秦看着眼前的庄景先，感觉有些陌生，他是温和的，亲切的，稳重的，威严的；但是他第一次以一种敌对的态度站在她面前，哪怕当时自己要杀了他，他也是那么温柔的望着自己，她知道那是针对无尘，但是依然无法阻挡心里奇怪的悸动。

　　“小钟回钟家堡是为了筹备我们成亲。”无尘低头看了看钟秦，柔情无限道。

　　钟秦抬眼望着他，在外人看来她正十分配合表现出郎情妾意的戏码。她眼中的错愕无尘看得分明，手指在她脸颊轻抚着，看似深情，眼底却漆黑如夜，看不出情绪，“你，要否认么？”他说的一字一顿，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

　　钟秦心里一疼，仿佛有一只手在内心最柔软的一处用力捏下去，庄景先对她的感情，就算傻子也看出绝不是父女亲情，是她一直强求着，闭上眼睛假装还是在山上简单快乐的生活，无尘是在提醒她，她原来也如此残忍，陷入和庄景先和好如初的美梦，却忘记了无尘的感受。

　　她的嗓子发涩，咽了口唾沫，嘴角挽起一个微笑，目光坚定，眼神柔和，“是啊，我一直等着你娶我呢。”

　　无尘的指尖微微颤抖，眸光波动，眼底有无数的波涛翻滚，顷刻又化为平静，淡淡的笑意染上眼眸，俊美无双的玉容泛着一种温润的光，双唇微动，一句话轻轻飘出，“娶妻如是，此生无憾。”

　　“钟秦，你要嫁给无尘么？”一个阴郁的声音突然插入，张天逸下车，目光怔怔的望着她。

　　“是。”这一次钟秦说的非常坚定，反手握住无尘的手，和他四目相对，同时露出一抹会心的微笑。

　　“舅父的丧礼刚过，你就这么急不得耐的嫁人么？”张天逸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又慢慢松开，脸色是煞人的苍白。

　　“小钟丁忧已两月余，待她回钟家堡，守孝之期已满，有何不可？”无尘淡然道。

　　钟秦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说，初闻张天逸的质问，心里还有些忐忑，听无尘风轻云淡的反击回去，顿时心里一阵暖意，想想要嫁给无尘，心跳忍不住加快，真是不错的提议呢。

　　庄景先的双唇紧抿，太用力而失去了血色，他听到钟秦说，是啊，我一直等着你娶我呢。她的眼里不是玩笑，漾着温柔坚定，她的声音婉转温柔，那是一个坠入爱情的女子所有的表情，他的心一下子从天堂到了地狱。

　　她也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爹，如果林小姐不选你，我就嫁给你，总之会让你娶到媳妇的。

　　那时候他觉得没有比那更美好的话了。

　　原来不是，原来她用这么认真的表情说出来才是最美好的。

　　还记得，她那时的表情懒散，带着调皮的笑，像是说，你没有糖果么，那我把我的糖果给你吧。她仿佛没有意识到那是一生的承诺，是一个女子一辈子的归宿。

　　他也曾想过，她还小，总把自己当孩子，连衣服都喜欢穿男装，她还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女子，她会爱上他的，只要他们在一起，那是迟早的事。

　　他不是不知道，钟秦对无尘那点小心思，她面对无尘的时候会脸红，会下意识的逃避，可是，那不要紧，只要他在，她就不会离他很远，他有这个把握。

　　如果，他不娶林芳余的话，一切都不一样吧。

　　还记得她在婚礼上对自己的那句话，从此，你我情义两断。

　　她误会了他，哪怕明知道缘由，他也不能解释。

　　现在隔阂冰释，她说要嫁给无尘。

　　他感觉像是最喜欢的东西被人抢了去，不，他喜欢的东西很少，失去了也是因为有了更好的，这次不同，他甚至失了一向的分寸，只想要回她。

　　她在乎他，不是么？不然，也不会抱着他哭得那么伤心，他知道，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位置的。那么就用这份心意来拉回她来。

　　他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丝沧桑，“可是，钟儿就不想多陪我几年么？我这个老头子让你厌烦了？”

　　“爹——，我怎么会厌烦、、、、、、”钟秦见庄景先神色不定，顿时不忍，出口道。

　　“小钟一向敬你如父，如果庄先生实在舍不得，那就当我们的主婚人吧。”无尘接口道，他谦恭有礼，和刚才的倨傲冷淡截然相反，可是毫无退让。

　　庄景先眼中闪过一丝狠利，无尘字字如刀刺在他胸口，却让他说不出话来。

　　呃，貌似这根本不是解决方法，钟秦情知此刻不宜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她的目光悄悄在无尘和庄景先之间转来转去。

　　忽然感觉腰上一紧，她咬了咬唇，慢慢道：“爹，就算我嫁给了无尘，我们依然可以生活在一起啊，到时候你和林小姐，我和无尘，一家人开开心心不好么？”

　　“这么说定了！到时我会亲自送请柬给庄先生和张公子。”无尘忽然拉着钟秦上马，将她牢牢箍在怀里，回头道，“我先送钟秦回钟家堡，然后到流云山庄送喜帖！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