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差三分》隅灯

2、宿舍净化行动 何彧定出一

　　何彧的到来，仿佛在307宿舍画下了一条无形的“三八线”。线的那边，是他的领地：书桌纤尘不染，书本按高矮颜色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笔筒里的文具角度都透着精确；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被子叠成的豆腐块都棱角分明，带着军营式的冷硬。而线的这边，林简的地盘，则顽强地维持着它“战后废墟”般的本色，尽管在何彧无声的威压下，已勉强从“核爆中心”升级为“轻度受灾区域”。

　　“宿舍净化运动”在何彧搬进来的第三天正式拉开帷幕，没有宣言，只有行动。

　　林简的画具被一个半透明的收纳箱“礼貌”地圈禁在桌角划定的一亩三分地里，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简已经熟悉了的何彧那笔锋凌厉的字迹：“画具归位”。林简当时正叼着根铅笔构思，瞄了一眼，含糊地“嗯嗯”两声，结果灵感一来，画笔、刮刀、调色盘又像天女散花般铺满了大半个桌面，那收纳箱孤独地立在角落，像个被遗忘的岗哨。

　　“垃圾，不过夜。”这是何彧的睡前铁律。林简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知道知道，马上丢！”然后转头沉浸在游戏里，那盒散发着麻辣牛肉粉余味的外卖盒，就在他脚边的垃圾桶旁，顽强地挺立到了第二天清晨。

　　何彧晨跑回来，看见那碍眼的盒子，眉头拧成一团，最终一言不发，戴上了放在桌角的橡胶手套，拎起袋子，像处理生物危害品一样带离了现场。林简从被窝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啊？你丢了啊？我忘了……”

　　“禁止在公共区域吃饭，尤其我的书桌附近。”这条禁令被何彧用加粗的记号笔写在了另一张便利贴上，直接贴在了林简正对面的隔板上，像个无声的警告牌。林简捧着刚到的加辣螺蛳粉，看着那行字，又看看何彧那仿佛闪着寒光的桌面边缘，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他小心翼翼地把凳子往后挪了半米，背对着何彧的方向，自以为安全地大快朵颐。

　　然而，气味分子可不管什么“三八线”，嚣张地弥漫了整个空间。何彧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深呼吸了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啪”地合上了厚重的医学书，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林简缩了缩脖子，把碗端得更近了些，假装没看见。

　　至于“脏衣服最后通牒”——何彧指着林简椅子上那堆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散发着油画颜料和汗味混合气息的“小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末前，必须洗掉，否则我给你扔了。”林简拍着胸脯保证：“洗！一定洗！堆着我自己也难受！”结果呢？那堆衣服只是从椅子上被转移到了床脚的地板上，以一种更颓废的姿态继续发酵。何彧每次路过，目光都会在那堆“生化武器”上停留一秒，随即移开，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却又沉重得能砸落地板的叹息。

　　林简并非故意作对，他只是……习惯了。习惯颜料蹭到哪儿是哪儿（于是何彧那把椅子的金属腿就多了一抹不经意的钴蓝）；习惯可乐罐随手一放（于是桌角就垒起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铝罐高塔）；习惯在夜深人静灵感喷发时打开大灯挥毫泼墨（于是对面床上，背对着他的何彧，身体会明显变得僵硬，呼吸也刻意放轻，像是在忍耐什么）。

　　何彧的皱眉和叹气，成了307宿舍新的背景音，比窗外施工的噪音更规律，也更压抑。林简偶尔良心发现，会象征性地收拾一下，但更多时候，他那被艺术灵感占据的大脑和懒散成性的身体，都在无意识地、持续不断地挑战着何彧那根名为“秩序”的紧绷神经。冰与火在同一个屋檐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何彧的“净化”是滴水穿石的坚持，而林简的“我行我素”，则是那滩永远擦不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颜料、外卖和某种无声对抗的味道。

　　事情转变发生在不久后，何彧像往常一样出门上课，留下林简一个人在宿舍里。他平时出了重要的科目基本都不去上，不过学分也没落下，也没有挂过科。

　　林简画完自己的杰作后，往后退了几步，退掉了何彧的书桌前，上面摆着一叠医学报告，就放在桌边。

　　林简双手撑着身后的桌子，眯眼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半天，找到不拖的地方后，手往回一收。

　　“唰。”那一叠报告直接被他弄掉了，散在地上到处都是，其中一些还粘上了颜料。

　　林简慌了神，连忙把那些散乱的报告全都捡起来，颜料也沾得更多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知道了不得把我皮扒了啊……”林简看这手中的报告手足无措。心里慌的要死。

　　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

　　林简慌忙把那叠报告藏在身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林简，你站我位置上干什么？”何彧说着走到了自己的书桌旁，看见上面的报告丢了，转过头问林简：“林简，我桌子上的报告呢？”

　　林简僵硬的转过身，尴尬的笑了笑，“何彧……我说那些东西被猫叼走了，你信么？”

　　何彧的眉头皱了一下，“别开玩笑，赶紧把东西给我，明天还要用。”

　　林简迫不得已把那些沾上了颜料的报告递给他，刚伸出去，就赶紧认错。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东西弄成这样的……”

　　“林简！你！……”何彧气得要死，这些东西是他整理了很长时间，花费了很多心血才做出来的，现在被林简轻而易举的毁了，这谁不生气？

　　何彧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报告，换回做到了自己的凳子上，默不吭声。

　　“何彧……我知道错了，要不……我帮你抄一份？”林简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能抄完才怪。”何彧头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