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水渌

1、第一幕 消失的

　　缺氧下的窒息感，膝盖处传来的钻心的疼。

　　崔璐猛地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冷汗。

　　周围的环境正在被重建，伴随着一些没来由的画面片段源源不断输入进她的大脑，她像是才从某种巨大的故事旋涡中抽离出来，而获得新生。

　　破碎的画面仍在脑海中闪回，它们像被撕碎的胶片，飞速掠过却又无法捕捉。

　　很奇怪的感觉，记忆像是缺失了一块。

　　崔璐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种强烈的割裂感席卷而来。她分明坐在这间熟悉的教室里，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强行塞进这具身体的旁观者。

　　“崔璐，你的笔记写完了吗？”后排的金善拍了拍崔璐的肩膀。

　　崔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大脑告诉她叫她名字的这位女生名叫金善，是她来睿林几个月里交往较为密切的朋友。

　　但相当反常的是，她很像在被动地接受这些信息。

　　过了几秒钟，才答道。

　　“写完了。”

　　“需要详记的话，可以等到这周日补习班见面时再还我。”崔璐冷静下来，摘下细边长方框眼镜，转身将手里的棕色封皮笔记本递给她。

　　金善接过笔记时不小心碰到崔璐的手，突然皱眉：“你手好冰啊，是不是发烧了？”说着就要伸手摸她额头。

　　崔璐条件反射般偏头躲开，这个动作让两人都突然愣住。

　　“抱歉，”她勉强扯出安抚性的笑容，“昨晚没睡好。”

　　事实上崔璐的记忆力不算差，从学科成绩的表现上看甚至可以说很好。但她最近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频繁做梦，膝盖明明没有受伤却总是感到疼痛，脑袋里偶尔会闪烁过几个陌生的片段，但全都非常模糊。

　　她总觉得她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崔璐取下课桌左侧的包然后挂在肩上，她回头时，金善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的声响。
　　“家里有事，先回去了。”声音很轻。

　　“诶等等。”金善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细长的食指上戴着某个时装品牌新推出的银戒，“你先别急...”她神秘兮兮地点开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晃动的视频画面。

　　视频时长很短，画面中央的女生戴着白色口罩，黑发湿黏，散乱地贴在额角。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身上晃来晃去，她却不敢乱动，整个人局促不安。镜头抖动剧烈，全程视频声音里只有她机械重复的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求你原谅我…”就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

　　“我们部的吗？”睿林分为A、B部，她们目前在B部。视频光线很暗，崔璐辨别不出衬衣上的标识。

　　“亲爱的这不是重点啊…你没认出来吗？这是卢沂可！”金善急切地戳着屏幕暂停键。

　　“我想着她之前会来教室门口等你，你应该跟她关系不错。我蛮好奇这是怎么回事想问问你来着，我还以为…”八卦之魂在看清崔璐表情的瞬间偃旗息鼓，“好吧，你也不知道…”，失落的金善只能回到座位上继续完成她遗留的伟业。

　　听到这个名字，她有点错愕，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她跟我初中同校，我刚转来这里的时候她在食堂碰见我了，就来找过我几次，彼此只是认识的关系。”崔璐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皮质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只知道她上个月突然转去了A部。”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几个打扮精致的女生从走廊经过，刚才视频里的画面开始在她大脑里闪烁，她的话尾微妙地顿了顿，“…挺努力的一个人。”

　　“这其中当然有外部因素啦。”金善突然压低声音，涂着唇蜜的嘴角翘起狡黠的弧度，觉得自己聪明地抓住了重点。

　　指尖划过手机相册里不知从哪保存的男生侧脸。

　　“李今禹可就在A部呢，她不是很喜欢李今禹吗。”她故意在“李今禹”三个字上加重音。

　　李今禹？

　　崔璐认识他，不过是通过学校公示栏单方面认识的。

　　一个从她来到这个学校以后学业测试成绩就一直位居年级榜首的人。

　　“被找麻烦这件事从她喜欢李今禹开始就是必然的结果，毕竟李今禹这个人，来历和长相都有点特别。”金善的指甲敲击着手机壳，“不过她肯定不了解郑琳，完全不知道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空。

　　“先走了，拜拜。”崔璐已经转身推开后门，带动的风掀起她衬衫下摆，露出腰间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为这些频繁冒出来的人名感到头疼，现在的崔璐没心思好奇别人的事情，只好在金善开口之前先按下暂停键。

　　她几乎是跑着下楼的。仿欧式的旋转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经过二楼拐角时，整面墙的荣誉榜在夕阳中泛着金光。李今禹的名字就在最顶端。

　　这栋名为“橡树楼”的建筑被绿荫环绕，身后不远处就是宏伟高大的钟楼。它隐匿于建筑与植物的错落交叠中，与分布着A部的“北塔楼”像是两个世界。

　　明与暗的错位，并不相融于一体。

　　.

　　太阳西落，晚霞渐深。

　　因为告知了司机叔叔会晚点离校，接送的车辆并没有停在室外车库，崔璐走出校门后一眼看见。

　　金黄色的余晖朦胧眼前的景象，虚幻到仿佛不真实。

　　她的步伐减慢。

　　交叠纷杂的画面又再一次涌入大脑。

　　频闪的信息一直在告诉她，眼前的一切，她好像见过。

　　.

　　这顿饭准备得很仓促，正式点来说叫家宴，但实际上只有崔氏父子、崔璐母亲以及崔璐四个人。

　　餐厅顶部的枝形水晶吊灯垂坠而下，数十枚暖白光灯泡透过切割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与环绕天花板的嵌入式筒灯共同织就出一张柔和的光网。琥珀色的光线流淌在奢石餐桌上，将每道菜肴照得晶莹透亮。

　　割裂在于安静的氛围，这一家人鲜有交流的欲望。

　　崔璐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低着脑袋专注于吃饭，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偶尔夹夹清淡的小菜，准备快速结束，之后去健身房活动一下。

　　客观上讲她根本不胖，人们通常把这种满满的胶原蛋白感叫做婴儿肥，但无论怎么说她的减肥计划还在继续，像和牛、松露焗鹅肝以及脆皮乳鸽等高脂肉类、酥皮类食物还是一律不吃。进食的同时大脑计算着余下的日期，估约没有多久她就可以成功达到她的目标。

　　只是某一瞬间，她的动作短暂地卡顿了一下。

　　崔璐意识到她回忆不上来让她想要减肥的契机，就像机械一样，是在接受着某个莫名的指令去做这件事。

　　联想到刚刚校门口的场景，她有点困惑。

　　为什么？

　　“小璐，最近的学习状态怎么样？学校还适应吗？”

　　没有得到即刻的回应，女人看了眼身旁的男人，然后忙不迭地出声。

　　“璐璐…璐璐？叫你呢。”

　　崔璐才反应过来，“嗯？谢谢崔叔叔，一切都挺好的。可能就是有点累？刚刚不小心走神了。”

　　女人似是很满意自己孩子温顺乖巧的模样，唇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展示出标准的笑容。暖黄的灯光像一层薄纱笼在她脸上，将精致的妆容晕染成模糊的画作。

　　明明就坐在餐桌对面，她的面容却在柔光中不断虚化，像一张失焦的老照片。

　　“能够适应就好，不过璐璐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是个聪明优秀的孩子，妈妈一直都相信你。”

　　她生理意义上的母亲，李敏美，满是欣慰的看着她，然后转头对上男人的表情。

　　曾经一句话就让她从小失去母亲陪伴的男人，此刻温柔而和蔼，默不作声地表达了认同。

　　一切都如幻象般和谐，仿佛过去的记忆都是假象。

　　唯一的例外，是餐桌斜对面的另一人。对方从开始到现在都保持一言不发的状态，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偶然对视时，他看向崔璐的眼神中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修长的手指一直反复拨弄着高脚杯底座。半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造型是抓好的背头，几缕乌黑的碎发零碎在额前，抬眼看人时狭长的双眼微微上挑，总体看上去莫名有些睥睨之气。

　　确实是长了一张看了会让人愉悦的脸。

　　但性格不怎么让人愉悦。

　　崔元，这个名字从他父亲口中被叫出来时，他才略微抬了抬眼皮，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崔璐，又很快移开，眼神平静而冷漠，像是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有空带带小璐多参加参加活动，多认识些朋友。”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她才来到我们家不久，对睿林也不算熟悉，你作为哥哥，应该多照顾照顾小璐。”

　　无声的抗议持续了约有半分钟。

　　反驳或是拒绝都显得太说不通。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玻璃杯，浅啜一口，最终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连个正眼都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