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理医生太温柔》dear_飘絮

2、第 2 章 许知意

　　许知意第三次调整了领口处的听诊器。金属部分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却依然贴着皮肤传来丝丝凉意。她站在病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指节轻轻叩响门板。
　　三声轻响,没有回应。许知意推门而入。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病床上的少女如同一尊苍白的雕塑,一动不动地面向窗户。她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像一对不合时宜的装饰品。
　　"尹青蕴?"许知意走到床侧,"我是许知意医生,心理科的。昨天你在ICU时我的见过——当然,那时你可能不记得。"
　　少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目光仍然固执地锁在窗外某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轮廓。
　　许知意没有急着拉近椅子,她环视病房,注意到床头柜上原封不动的早餐托盘,和地上一个敞开的书包——几本教科书边缘已经卷曲,一本《荒原》诗集夹在中间。
　　"你喜欢艾略特?"许知意指了指那本书。尹青蕴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
　　"医生说你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许知意翻开笔记本,"能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吗?"
　　尹青蕴闭上了眼睛。
　　许知意等了一分钟,然后换了个方式:"不想说话没关系。如果你愿意,可以点头或者摇头。伤口疼吗?"
　　没有反应。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推着药车走了进来。"该换药了。"她朝许知意点点头,然后对病床说,"青蕴,我们需要给你的伤口换敷料,可能会有点疼。"
　　尹青蕴终于有了反应——她将左腕往身体内侧收了收,一个微小的防御性动作。
　　许知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我可以留下来吗?"她问护士,但眼睛看着尹青蕴。
　　护士熟练地拆开纱布,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一道深而整齐的横向切口,被缝合线粗暴地拉扯在一起,周围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红色。许知意看到尹青蕴的下颌线绷紧了,但她没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你很能忍痛。"许知意在护士离开后说,"但疼痛不该是你一个人承受的东西。"
　　尹青蕴转过头来,第一次正眼看许知意。她的眼睛比许知意想象的还要黑,像是没有月亮的夜空。
　　"出去。"她说,声音嘶哑但清晰。
　　许知意没有动:"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但.."
　　"我说,出去。"尹青蕴一字一顿地重复。
　　许知意合上笔记本:"好,我今天先离开。但明天我还会来。"她在笔记本上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撕下那一页放在床头柜上,"如果你改变主意,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
　　走到门口时,许知意回头看了一眼。尹青蕴正盯着那张纸条,表情难以捉摸。
　　医院的咖啡厅里,许知意搅动着杯中的拿铁,思绪却飘回了病房。林修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白大褂上别着精神科主治医师的胸牌。
　　"听说你接了ICU那个自杀未遂的青少年案例?"林修咬了一口三明治,"尹青蕴?"
　　许知意点点头:"刚见过,拒绝交流。"
　　典型的抗拒型患者。"林修耸耸肩,"档案显示她去年有过一次不完整的心理咨询记录,但没坚持下来。这类患者预后通常不好,家庭支持系统也薄弱。"
　　许知意皱眉:"你查过她的档案?"
　　"急诊转介时扫了一眼。林修喝了口咖啡,"说真的,知意,这类案例投入产出比太低了。她们往往拒绝帮助,然后又反复自残、自杀,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许知意的勺子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所以你的建议是?"
　　"按流程走,评估,写报告,建议转长期治疗。"林修看着她,"别像上次那样。"
　　许知意的手指僵住了.上次,那个和她妹妹同龄的女孩,从十五楼跳下时手里还攥着许知意给她的名片。
　　"这次不一样。"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
　　林修举起双手:"只是提醒。你知道自己容易对这类患者过度共情。"
　　许知意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她松了口气,接起电话:"喂,妈?"
　　"知意,你昨晚半夜出门,是医院有事?"许母的声音透着担忧。
　　"嗯,有个急诊会诊。"许知意站起身,朝林修点点头示意离开,"患者情况比较特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又是..那种案例?"许知意设有回答。
　　"我只是担心你。"许母叹了口气,"别忘了上次。"
　　"我记得,妈。"许知意打断她,"我得回去了,患者可能醒了。"
　　挂断电话,许知意站在电梯里,盯着自己的倒影。镜面金属上,她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和病房里那个女孩出奇地相似。
　　第三天早晨,许知意带着素描本和彩色铅笔来到病房。尹青蕴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此刻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纤细的金边。
　　"今天天气很好。"许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打开素描本,"想画画吗?"
　　尹青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窗外。
　　许知意自顾自地在纸上画起来,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十分钟后,许知意将素描本转向尹青蕴,纸上是一幅速写,正是此刻窗外的景色,但在树下多了一个模糊的女孩身影。
　　尹青蕴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几秒。
　　"你可以自己画。"许知意将本子和铅笔推过去"或者不画,只是看看也行。"
　　尹青蕴没有动。
　　许知意站起身:"我把这些留在这里,下午我还会来。"
　　下午许知意再来时,素描本还在原处,但被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线条凌乱但有力,笼子外面是暴雨和闪电。
　　许知意小心地撕下这一页,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第五天,尹青蕴开始对简单的提问点头或摇头。第七天,她写下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你觉得死亡是什么颜色的?"
　　尹青蕴写道:"透明的,像玻璃一样。你一直看着它,却看不到它后面的东西。"
　　那天下午,护士长找到许知意:"许医生,317床的餐具少了一把餐刀,查房时发现它被藏在患者的枕头下面。"
　　许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的事?"
　　午餐后清点时发现的,已经收走了。"护士长压低声音,"这孩子…是不是该转精神科?"
　　许知意摇头:"先不要,我会处理。"
　　她回到病房时,尹青蕴正在看书——一本从医院图书角拿的诗集。看到许知意进来,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许知意在她床边坐下,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露出一道狰狞的新伤和几道白色的旧疤。尹青蕴察觉到她的目光,迅速将手腕藏到被子下。
　　"我找到了这个。"许知意从包里拿出一本的书,《安眠者的梦话》——一本关于用绘画表达情绪的专业书籍,"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尹青蕴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到许知意写在扉页上的电话号码——和前几天留在床头柜上的是同一个。她抬头看了许知意一眼,眼神复杂。
　　"我明天要出院了。"这是尹青蕴第一次主动开口说完整句子,声音很轻。
　　许知意点头:"我知道,你妈妈签过字。"她停顿了一下,"但我们的谈话可以继续,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心理科门诊找我。"
　　尹青蕴低头看着书,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许知意起身准备离开时,听到她说："我会考虑的。"
　　这不是承诺,但足够了。许知意走出病房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那把餐刀意味着什么,尹青蕴还没有放弃自杀的念头。而自己留下的电话号码,可能是这个女孩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