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归程》淮水雨停

26、第 26 章 第二十

　　第二十六章

　　Y国国家美术馆的东方文物特展，比沈淮序预想的更隆重。

　　他穿一身熨帖深灰西装，系着低调领带，手持好不容易申请到的邀请函，混在各国游客与学者中，并不起眼。只有那双时刻关注展品细节的眼睛，透着专业审慎。

　　展厅里陈列着不少从C国流失的文物：商周青铜鼎、唐代唐三彩、宋代书画……

　　每一件都让沈淮序心头泛酸。他在一幅宋代《千里江山图》仿品前驻足——真品藏于C国故宫，这仿品虽技艺精湛，却少了穿越千年的气韵。

　　“啧，仿得真够糙的。”一个略带戏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漫不经心的傲慢，“笔触浮在纸面上，墨色也不对，也就骗骗外行。”

　　沈淮序转身，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身后。对方穿黑色长款风衣，内搭简单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流畅手腕。

　　他长得极英俊，眉骨高挺，眼窝深邃，眼神却带桀骜不驯的野气，像草原未驯的狼。

　　最醒目的是他胸前徽章——C国外交部标志。

　　沈淮序心跳漏了一拍。是C国来的人？但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这三年与C国联络的名单里，从未有过这张脸。

　　男人似未察觉他异样，目光扫过他，落回仿画上嗤笑：“这种水平也敢当特展展品，Y国美术馆是没人了？”

　　他声音不算小，周围外国游客投来不满目光，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用英语提醒：“先生，请保持安静。”

　　男人抬眼，用流利英语回：“我在评价艺术品，美术馆不允许观众有看法？”语气平淡却带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工作人员竟一时语塞，悻悻退回。

　　沈淮序看着他，心里复杂。这人态度太张扬，一点不像印象中严谨沉稳的外交官，更重要的是……

　　“这位先生，”沈淮序开口，温和却带距离，“这里是公共场合，而且……对文物品头论足，总得有依据。”

　　男人挑眉，终于正眼看他：“哦？那你说说，这仿品哪里好？”

　　“它不好。”沈淮序坦然道，“但评价文物，首先要尊重其历史背景和工艺价值。这幅仿品虽不及真品，却能让更多人了解《千里江山图》，从传播角度，有它的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而且，真正的文物，不该被这样随意贬低。”

　　尤其是这些流落在外的国宝，每一件都承载太多伤痛，容不得轻慢。

　　男人似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下，随即嘴角勾出玩味的笑：“有意思。你是做什么的？学者？”

　　“我是文物修复师，免贵姓沈。”他没隐瞒，对方徽章已说明立场，“来自C国。”

　　“陆砚修。”男人伸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C国外交部，这次来Y国处理点事。”

　　沈淮序迟疑片刻，还是伸手交握。对方手掌很暖，带点烟草和淡淡雪松味，与他常年接触文物的微凉指尖形成对比。握手力度不轻不重，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陆外交官。”沈淮序收回手，保持礼貌距离，刻意观察对方是否有熟悉感，却只看到全然的陌生，“不知你说的‘处理点事’，包括……文物追索吗？”

　　陆砚修看着他，眼里戏谑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你是沈淮序？那个被扣留的修复组负责人？”

　　沈淮序点头，心提到嗓子眼。原来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这并不代表什么，他的名字在Y国与C国的外交周旋中早有记录。

　　“巧了。”陆砚修双手插兜，身体微倾，压低声音，“我这次来，确实有项任务，关于你们团队，还有……一件‘重要物品’的。”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展厅深处——特展核心区，陈列着几件与明代宫廷相关的文物，离凤冠存放地不远。

　　沈淮序呼吸骤然急促。他？C国派来的人，不是之前来过的那些人，竟然是这个完全陌生的陆砚修？

　　“陆外交官，”他稳住心神，语气恳切，“我们团队……还有那顶凤冠……”

　　“急什么？”陆砚修打断他，语气恢复漫不经心，“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你们被扣留三年，也不在乎多等这几天。”

　　沈淮序被他态度噎了下，涌上不满。三年，对他们是煎熬，这个人凭什么说得轻巧？

　　“陆外交官可能不懂，”沈淮序声音冷了几分，“那些文物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我们肩负的责任……”

　　“我不懂？”陆砚修挑眉，眼神陡然锐利如出鞘刀，“沈先生，你以为我是来Y国度假的？为了让你们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C国多少人在背后博弈，你知道吗？”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缩，沈淮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

　　陆砚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的任务是带文物回家，我的任务是带你们回家。但这不是菜市场买菜，得讲策略，懂时机。”他盯着沈淮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在我这里，少一分冲动，多一分耐心，才能把事办成。”

　　沈淮序被他气势震慑，一时语塞。眼前的男人，狂妄张扬甚至无礼，但那双眼睛里的坚定锐利，却让他莫名生出一丝信任。

　　“我知道你们这三年不容易。”陆砚修语气缓和些，目光掠过他眼下淡淡青黑，“但从现在起，听我的安排。”

　　他从风衣口袋拿出个黑色U盘，趁人不注意塞到沈淮序手里：“里面是下一步计划，晚上回去看，用加密程序解密。记住，除了你自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团队成员。”

　　沈淮序握紧U盘，冰凉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抬头想再说什么，陆砚修已转身走向展厅深处，背影挺拔孤绝，像柄随时出鞘的利剑。

　　沈淮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手心U盘仿佛有千斤重。

　　这个叫陆砚修的陌生人，和他印象中的外交官完全不同。桀骜强势，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可靠。

　　他低头看掌心，似还残留对方温度。心里因长久压抑而荒芜的角落，像被投入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也许，这一次，真的有希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U盘小心放进口袋内侧，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展柜时，目光被里面一件展品吸引——一枚明代点翠发簪，虽小巧，工艺却与凤冠上的点翠如出一辙。

　　他在展柜前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提醒时间不早，才转身离开。

　　走出美术馆时，雨已停，阳光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沈淮序抬头望天，默默念着：

　　等我，凤冠。

　　等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