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风 ...
-
风雪更大了。
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落在京都鳞次栉比的屋宇上,也落在国师府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顶端。
陆砚修独自立于高台之上。
他依旧只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丝袍,墨发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左肩的伤口在寒风刺激下隐隐作痛,但他却浑然未觉。
深不见底的墨瞳,穿透漫天风雪,遥遥“望”向西侧那间破败耳房的方向。
“淮序……你可怨我……”
他能“看”到。看到那间小屋的窗被推开,看到那个身影站在窗前,如同风雪中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利剑。
感受到那方向传来的、如同实质般冰冷刺骨的、沉淀到极致的恨意和决绝。
死局已启。
陆砚修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下,以一种极其玄奥的轨迹,再次掐动起来。
指节屈伸,每一次细微的变化,似乎都引动着天幕之上,几颗黯淡星辰的明灭。
风雪呼啸,卷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
薄唇微启,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瞬间被狂风吹散:
“祭天台……该下雪了。”
祭天台。
大胤王朝最接近苍穹之地。
汉白玉的台基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九十九级台阶如同天梯,笔直地指向阴沉压抑的天穹。
凛冽的朔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和碎石,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那是皇家禁地独有的、不容亵渎的威严与冰冷。
祭天台上,沈淮序独自一人,立在最高处。
他在等。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割着他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那铅灰色、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天幕。细碎的雪粒开始飘落,冰凉地贴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两年了。
从奴隶场的泥泞,到国师府的囚笼;从江南疫区的死地,到一次次刺杀的血雨腥风……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死里逃生,所有的恨与不甘,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中反复灼烧,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穿透呼啸的风雪,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的阻隔,落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深处。
雍康帝——他的父皇,他母后至死都爱着的那个人,也是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刽子手。那份染血的起居注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弑父?弑君?
陆砚修冰冷的话语如同魔咒,但此刻,那魔咒带来的不再是绝望的枷锁,而是点燃他血液中最后一丝皇族血脉的引信。
寒风刺骨。
滔天的恨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奔涌、沸腾,要烧尽他所有的犹豫、恐惧和那点可笑的父子情分。
现在,他要的不是真相了,他要的是血债血偿,哪怕是一起坠入无间地狱。
“沈牧……”一声低沉嘶哑、饱含着无尽恨意的呼唤,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嗥叫,从沈淮序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又瞬间被狂风撕碎。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那是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就在这时——
“怎么?站在这风口上,是想让老天爷替你收了你那位好父亲,省得你亲自动手?”
一个冰冷、熟悉、带着惯常讥诮的嗓音,突兀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自身后响起。
沈淮序浑身剧震。他猛地转身。
风雪之中,陆砚修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台阶之下。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墨发未束,被狂风吹得肆意飞扬。
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左肩的伤处似乎仍未痊愈,让他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出几分单薄。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此刻却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沈淮序脸上那未及收敛的、狰狞的恨意与疯狂以及……一丝模糊的情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几级台阶,隔着呼啸的风雪,目光冰冷地审视着他,仿佛在打量一件失控的危险器物。
沈淮序眼中的血丝尚未褪去,他死死地盯着台阶下的陆砚修,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还是替你的陛下,来除掉我这个隐患?!”
“隐患?”陆砚修唇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如同刀锋划过寒冰,“沈淮序,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他缓缓拾阶而上,步履沉稳,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翻飞,带着迫人的威压,“在陛下眼中,你从来就不是什么隐患,只是一颗……用废了,就该丢弃的棋子。连被除掉的资格,都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沈淮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将他那点刚刚燃烧起来的、名为复仇的火焰,瞬间浇灭大半。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再次席卷而上。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下去。
“闭嘴!”沈淮序嘶吼出声,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绝望与疯狂,
“陆砚修!你什么都知道!你早就拿到了那份起居注,你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挣扎,看着我一次次去查那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真正的仇人摇尾乞怜?!”
他指着陆砚修,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你把我困在身边,百般折辱,是不是也在欣赏我这副被蒙在鼓里、被仇恨啃噬的丑态?!看着我痛苦,看着我在泥泞里爬行,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