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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主归来
永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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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二十三年,春寒料峭。
銮铃脆响划破皇城的晨雾,一辆乌木鎏金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边角绣着的赤色凤凰在风中微颤,永嘉公主王梓敏,自皇陵守孝三年,今日终于归宫。
车厢内,王梓敏正对着铜镜卸下素白孝布。镜中女子眉如远黛,眼若寒星,明明是双含着水光的杏眼,偏生眼底淬着层冰,衬得那张过分清丽的脸,凭空多了几分疏离。她指尖划过镜沿,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皇陵的青砖,三年来,唯有这份寒意陪着她。
“公主,前面快到朱雀门了,陛下在紫宸殿等着呢。”侍女青禾轻声提醒,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簪在她发间。
王梓敏抬手按住步摇,哑声道:“不急。”
她不是皇帝亲女,是先皇后临终前托孤的宗室女。当年先皇后崩逝,她被过继给膝下无子的皇帝,看似荣宠加身,实则如履薄冰。母族早已败落,宫中无依无靠,三年前主动请去皇陵守孝,不过是想避开后宫倾轧。如今归宫,前路怕是比皇陵的寒夜更难走。
马车刚过金水桥,忽然被一阵喧哗堵住。青禾撩开车帘一角,惊呼:“公主,是新科探花苏文瑾,被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拦住了!”
王梓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宫道旁,一个身着青布进士袍的年轻男子正被几个锦衣子弟围在中间。那男子身形清瘦,墨发用根木簪束着,虽被推搡得踉跄,脊背却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护着一卷书。
“寒门小子也配走朱雀门?”户部尚书之子李瑞一脚踹在苏文瑾的书箱上,竹简散落一地,“我爹说了,你那探花郎的名头,不过是陛下看你可怜赏的!”
苏文瑾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李公子慎言,功名乃寒窗所得,非旁人施舍。”
“哟,还敢顶嘴?”李瑞使个眼色,跟班们立刻围上去要动手。
王梓敏的心猛地一揪。苏文瑾那双倔强又无措的眼睛,像极了当年刚入宫、被宫人苛待的自己。无依无靠,连护着一卷书的力气都没有。
“住手。”
清冷的声音穿透人群,王梓敏已掀帘下车。她未穿繁复礼服,只着一身月白常服,裙摆扫过散落的竹简,明明是素净打扮,却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李瑞见是永嘉公主,虽有忌惮,却仗着父亲是二品尚书,梗着脖子道:“公主,这是下官与苏探花的私事”
“本宫的人,你也敢动?”王梓敏打断他,目光落在苏文瑾身上,“苏探花,跟本宫走。”
苏文瑾愣住,抬头望进那双寒星般的眼,竟从那层冰下读出几分暖意。
李瑞气急:“公主,他一个寒门书生,怎配”
话音未落,王梓敏忽然抬手,不是打人,而是按住了李瑞身后的马车车厢。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她竟生生将那辆紫檀木马车掀得侧翻,车轮在地上徒劳地打转。
“本宫说,”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的人,谁敢动?”
围观的宫人倒抽一口冷气。这位永嘉公主三年前就以刚烈闻名,守孝归来,性子竟更烈了。
李瑞吓得脸色发白,哪里还敢多言,带着跟班仓皇而逃。
苏文瑾慌忙跪下:“谢公主解围。”
王梓敏扶起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样,连冬日里捧一杯热茶都怕烫到旁人。她淡淡道:“起来吧,本宫带你去见陛下。”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
宋瑄身着绯色官袍,玉带束腰,正带着属官巡查宫道。他刚从户部查完账,远远就望见这边的骚动,待看清是永嘉公主当众掀翻马车,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认得那辆马车是李家的,更认得被护在公主身后的苏文瑾,今科探花,寒门出身,在琼林宴上因直言时政被几位权贵记恨。
“公主殿下。”宋瑄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宫道之上,当众毁坏臣僚财物,恐有失皇家仪范。”
王梓敏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当朝首辅。
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却透着疏离,一双眸子深邃如潭,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站在晨光里,官袍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浑身上下都写着“规矩”二字。
王梓敏最不喜的就是这种拿规矩压人的人。她挑眉:“首辅大人是在教本宫做事?”
“臣不敢。”宋瑄微微颔首,语气却寸步不让,“只是宫规在上,公主行事,还需三思。”
“三思?”王梓敏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只知,见弱不扶,见恶不惩,才是失了皇家颜面。倒是首辅大人,查账之余还有空管本宫的闲事,真是辛苦。”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对苏文瑾道:“走。”
苏文瑾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上。
宋瑄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他认得王梓敏,当年先皇后在世时,这位公主是宫中专宠,性子骄纵,没想到三年守孝,竟添了几分锐气,还学会了拉拢寒门。
“大人,”随从低声问,“要不要”
“不必。”宋瑄收回目光,“去吏部,看看新科进士的任职名单。”
他总觉得,这位永嘉公主护着苏文瑾,不止是“见弱不扶”那么简单。
紫宸殿内,皇帝见着王梓敏,眼圈微红:“敏儿,回来就好。”
王梓敏跪下请安,声音平静:“儿臣不孝,让陛下挂念了。”
“起来吧。”皇帝扶起她,上下打量一番,“瘦了,这三年苦了你。”
寒暄几句后,王梓敏顺势提起苏文瑾:“陛下,儿臣归宫时见苏探花被权贵刁难,他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若因出身受辱,恐寒了天下学子的心。”
皇帝沉吟片刻:“你想如何?”
“儿臣请陛下允准,调苏文瑾入公主府任幕僚。”王梓敏直视皇帝,“儿臣府中缺个掌书,他正好合适。”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啊,也罢,就依你。”
王梓敏谢恩,心中却无波澜。她知道,皇帝肯允,不过是念着先皇后的情分。这份恩宠,薄如蝉翼,她必须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力量。
出宫时,恰逢宋明玥提着食盒走来,她与王梓敏自幼相识,只是这三年断了联系。
“永嘉姐姐!”宋明玥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我听宫人说你回来了,特意做了点心给你!”
王梓敏看着眼前娇俏的少女,神色柔和了些:“明玥。”
“姐姐快尝尝,这是你以前爱吃的桂花糕。”宋明玥把食盒塞给青禾,拉着王梓敏的手叽叽喳喳,“我哥今日还说,路上撞见你了呢。”
王梓敏动作一顿:“哦?首辅大人说什么了?”
“他说……”宋明玥想了想,笑道,“他说公主行事果决,是性情中人。还说,他担心李尚书记恨你,让我提醒你当心些。”
王梓敏冷笑。宋瑄会担心她?怕是觉得她行事鲁莽,正好给了他拿捏的把柄吧。
“知道了。”她淡淡道。
宋明玥没察觉她的冷淡,又道:“姐姐,我哥他人真的很好,就是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嗯。”王梓敏不置可否。
另一边,宋瑄回府后,宋明玥也找了过来。
“哥,你见着永嘉姐姐了?”宋明玥坐下就问。
“嗯。”宋瑄正在看公文,头也没抬。
“姐姐是不是变了好多?”宋明玥笑道,“她今天可威风了,为了护探花郎,把李瑞的马车都掀了!我就说姐姐最是心善,见不得旁人受欺负。”
宋瑄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心善?他看是野心不小。寒门学子最易掌控,她这是想借着护短的名义,培植自己的势力。
“以后少和她接触。”宋瑄沉声说。
“为什么呀?”宋明玥不解,“姐姐人很好的,她”
“她心机深沉,不是你能应付的。”宋瑄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安分些,别总往公主府跑。”
宋明玥被他说得委屈,却不敢再劝,嘟囔着“哥哥就是对姐姐有偏见”,悻悻地退了出去。
窗外,春风卷起几片落梅,落在宋瑄摊开的公文上。公文是靖安送来的国书,措辞隐晦,似乎在打听什么人。
宋瑄指尖拂过“靖安”二字,眸色深沉。他颈间挂着半块木牌,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刻着的半只乌龟,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他总有种预感,王梓敏的归来,会打乱他的计划。
三日后,吏部突然传出消息:新科探花苏文瑾,改任永嘉公主府掌书。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谁都知道,翰林院才是青云路,公主府幕僚不过是闲职。这明摆着是永嘉公主强抢人,打了吏部和那些想拉拢苏文瑾的权贵的脸。
李尚书在朝堂上弹劾王梓敏“私干预政”,却被皇帝一句“公主府缺人,调个幕僚而已,何至于此”挡了回去。
宋瑄站在朝列中,面无表情。他早料到王梓敏会这么做,只是没想到,她竟能让皇帝如此纵容。
散朝后,宋明玥在宫门口拦住宋瑄:“哥哥,你看,公主真把苏探花调到府里了!我就说姐姐是惜才吧。”
宋瑄瞥了她一眼:“惜才?她是想把苏文瑾变成她的爪牙。”
“哥!你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宋明玥急了,“苏探花是好人,姐姐也是好人,他们。”
“好人?”宋瑄冷笑,“在这宫里,好人活不过三天。”
他拂袖而去,留下宋明玥站在原地,气鼓鼓地跺脚。她就是觉得,永嘉姐姐和哥哥很配啊,一个果敢,一个沉稳,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而此时的公主府,王梓敏正看着苏文瑾整理书案。
“多谢公主提拔。”苏文瑾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只是臣怕连累公主。”
“连累?”王梓敏拿起一卷书,淡淡道,“本宫连李尚书的儿子都敢怼,还怕被你连累?安心做事,有本宫在,没人能动你。”
他握紧拳头,低声道:“臣,定不负公主所托。”
王梓敏没回头,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宋瑄那双审视的眼睛,李尚书的怨恨,还有宫中潜藏的无数目光,都在盯着她。
但她不怕。
三年皇陵的寒夜,早已磨硬了她的骨头。从今往后,她王梓敏的路,要自己走,她想护的人,谁也别想动。
至于那个刻板又多管闲事的首辅……
王梓敏翻开书卷,目光落在“宋瑄”二字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