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单的鹜》安鹭

10、雨 可偏偏

　　二人回到家，已经是六点四十，家里人还在沉睡，二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刚到卧室，苏春打开门就直奔床去，瘫在床上：“好累啊——”

　　祈清俯身轻轻拍了拍他：“那你休息会儿，我去监控里看看那个远在天涯的咪。”语气里带着笑意。

　　苏春摆摆手：“去吧去吧，看看它的猫粮吃了多少了，实在不行……让夏阳他们上门喂。”

　　祈清点头，将外套挂在架子上后，低头打开监控软件。

　　监控画面里，那只白色身影正蹲在门前，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微微摇着，似是等待着某人。

　　它等了一会儿，也知道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去喝了口水，又吃了点猫粮，去猫窝趴着了。

　　祈清又观察了几分钟，见它没动静了，就退出了监控软件。

　　他看着床上躺着的一条人，有些好笑：“谊安生活舒适，无异样。”

　　苏春“嗯”了一声，饥饿感猛得袭来，他伸手揉了揉嗷嗷待哺的胃，说：“祈清，我饿了。”

　　祈清闻言，无奈道：“家里人都还没醒，谁给你做饭啊？”

　　苏春手一指，笑着说：“你啊。”

　　苏春并非玩笑，祈清初二时缠着祈母要学做饭，祈母还担心他学不会再受了伤，谁知他天资聪颖一学就会，饭越做越好吃，暑
　　假时给苏春露了一手，苏春一直记到了现在。

　　祈清微微一怔，片刻后，轻轻扬唇一笑，
　　点点头，说：“行，我去做。”

　　苏春点头如捣蒜，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快去吧。”

　　等待祈清的时间，他忽地想起被自己抛在脑后的月考，点开群聊发了一句“家人们出成绩了吗？”就把手机扔一边了。

　　他望着窗外发呆，一只小鸟突然闯入了他的视线。

　　苏春戳戳窗户，唇角牵起，笑得亲和，悄悄看着小鸟在他窗前来回蹦。

　　放在窗台的手机嗡了一声，惊飞了它，苏春点击查看。

　　白云飘：老师说差不多十一点出

　　安苏：【OK.jpg】

　　夏日暖阳：不是吧不是吧我还没准备好，让我再活两天吧！！！

　　苏春不顾夏阳在群里的哀嚎，玩了会儿2048，过了两关后，祈清开门进来，随着他开门的动作，一阵阵饭香漫进苏春的鼻子。

　　他立刻转头，就见祈清将两碗鸡蛋汤放在桌上，温声道：“来吃饭。”

　　苏春迅速坐在桌前，舀起一勺就要往嘴里送。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他，苏春停了一瞬，垂眸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耳朵里就进入了一个温婉和缓的声音：“先吹吹再吃，有点儿烫。”说完就松开了手。

　　苏春“哦”了一声，对着勺子吹了两下，才送入口中。

　　倏地，他眼眸一弯，星光般的亮点在眼底缓缓荡漾。

　　他抬头看向祈清，眼里满是赞赏：“好喝！”
　　祈清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轻轻点头。

　　结束了早餐，天空倏然变得阴沉，载着雨水的乌云大摇大摆地占据了整片天空。

　　苏春摇头轻叹：“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啊。”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轻轻悄悄的交谈声。

　　苏春拍了拍祈清，指了指楼下：“你听，好像是爸妈醒了。”

　　彼时的祈清正听着楼下的动静，指尖在桌面上绕着圈圈，盯着窗外的雨丝出神，闻言神情微怔，看向苏春时，脸上又挂上了熟悉的笑：“听见了，下去吧。”

　　两人刚下楼，一股饭香就飘了上来。

　　张艳春率先看到了二人，匆匆的脚步一顿，抬手招呼道：“你俩醒啦，快坐这，饭马上就好。”

　　刚吃饱的苏春：“……”

　　他唇角微抿，片刻后松开，随即扬起：“妈，其实……刚才我觉得饿，祈清给煮了鸡蛋汤，已经饱了。”

　　张艳春微微一愣，点点头：“行，那你们先玩，饿了再吃。”

　　然后轻轻拍了拍祈清的肩膀，笑着走开了，转头就把这事儿告诉另外两个人了。

　　苏春眼睛一瞥，阳台的花翠绿的枝叶耷拉下来，一群花都悲伤了，苏春轻叹一声，拿起旁边的水壶灌水。

　　苏春摆弄花时，祈清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去厨房打打下手。

　　没过一会儿就被推了出来，祈母边推边说：“你和小春好好玩儿，我们这儿三个人呢，玩儿去吧，啊。”

　　祈清一向温柔平和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错愕，如同儿时面对家长的许多次一样。

　　苏春看着看着，眼眸就弯了起来，冲祈清笑了笑，继续摆弄花草去了。

　　经过苏春半个多小时的精心照料，蔫了吧唧的花总算有了些蓬勃。

　　苏春拍拍手，一脸骄傲地看着这些花，转头就找他妈邀功去了。

　　张艳春一边“好好好，我儿子真棒”地夸着，手底下也不停，依旧下着面条。

　　苏春邀足了功，在屋里兜兜转转又回到祈清旁。

　　祈清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苏春猛得从身后扑向他，祈清身子晃了晃，稳稳地接住了他。

　　祈清转头，垂眸看向他，嘴角噙着一抹笑。

　　苏春晃了晃他，然后让焦急的心发出了声音：“什么时候出分啊！！等得我好心焦。”尾音倏地放小，显得整句话绵软了些。

　　祈清心软了一下，不自觉地用最轻的声音开口：“不是说十一点半么？”

　　苏春嘴角微微向下，哀嚎：“可是现在才九点！！！”

　　祈清颔首，偏过头笑了一下，低头在手机上摆弄几下，随后递过去，说：“别慌，看看猫。”

　　苏春接过来，那只白色身影正埋头大口干饭，给它摆好的一串装满猫粮的猫碗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它正在干的这碗饭空了一半，它抬头舔舔嘴，两只前爪向前一趴伸了个懒腰，然后悠哉悠哉地回了窝。

　　苏春就这样看了一小时猫。

　　又经过煎熬的一小时半，终于，手机一声震动，班级群里总算出现了苏春牵挂的成绩表格。

　　苏春屏住呼吸，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伸手干脆利落地一点，然后……

　　苏春猛得直起身，他看了好几遍那几个数字，又看了看祈清年级第二的成绩，然后美滋滋地找祈清报喜去了。

　　苏春抓着祈清的手晃了晃，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我考了年级第40，不枉我最后一星期极限冲刺啊！”

　　祈清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伸手鬼使神差地揉了一把苏春的头，道：“很厉害，继续加油。”

　　苏春微怔，勾起嘴角笑了笑。

　　万籁俱寂的午后，家里人都在午休，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下到人的心里，染上一丝悲情。

　　也许是窗外雨丝不断，勾起心里的愁思，也许是熟悉的环境触景生情，苏春闭眼时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再次睁开眼，苏春眼底染上微微的红。

　　他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波涛，看了一眼日历上“清明节”的字样，下定决心，趁祈清上厕所时偷偷溜出家门。

　　出来的太匆忙，他忘记了拿伞，可现在回去必然会被发现。

　　他不想让祈清也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悲伤里。

　　他拢了拢外套，罩着外套冲进雨里。

　　雨丝寒凉，他却感受不到一分，只顾朝着心中的方向奔去。

　　路过花店时，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买了一束郁金香和一束菊花。

　　再次停下时，他已经走进了陵园。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两个安静的石碑，低着头，再也无法压抑的情感喷涌而出，说出的话都带了哭腔，轻轻唤了一声：“爷爷，奶奶。”

　　父母工作忙，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对二老的眷恋，早就溢满心脏。

　　他抬手把那束白色郁金香放在奶奶的墓碑前，又将菊花放在爷爷的墓碑前，连伞都忘记带的少年竟然清楚的记得爷爷奶奶各自喜欢的花。

　　平时意气风发的少年，脸上总是挂着天塌了都能顶住的笑，此刻却紧抿着唇，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翻越不了声带，他拿袖子不停地抹着眼泪，害怕让远在天边的爷爷奶奶担心，可眼泪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怎么也擦不干。

　　最终，千言万语都化成一句：“我想你们了……什么时候来梦里看看我……”

　　我们只能……在梦里相会了。

　　他不停地说着“我想你们了”，声音由一开始的清晰，到放大声音，片刻后声音又低下去，变成了哽咽，再到无声的嘶哑，脑海里无数的回忆碎片一时间全部涌了上来。

　　奶奶拿着刚买的桂花糕，笑着对他说：“囡囡呀，你念叨它好几天啦，我今儿上集市给你买来啦，快吃吧。”

　　他听见自己笑着接过，稚嫩的童声撒着娇。

　　可是奶奶，在那之后，桂花糕没了滋味。

　　爷爷躺在木头躺椅上，拿着放大镜看报纸，可是年纪实在大了，眼神不清晰，便让苏春来看：“爷爷我呀，老眼昏花啦，你拿着报纸给我念，好不好呀？”

　　他听见自己笑着点头说好，然后一字一句不太熟络地念着，爷爷还一直笑着夸他念得好，多读书丰富精神世界，以后肯定能活得快乐、幸福。

　　可是爷爷，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念过报纸，书我读了很多，还等着给您讲讲呢……

　　最后一个画面，他看见奶奶抬手擦他的眼泪，却因为虚弱，手都是颤抖的，奶奶却一直不肯放开手，最后只能含着无尽的不舍与许多未尽的爱，挤出笑容，眼里却含着泪花：“囡囡呀，奶奶多想陪你长大，看你找到自己的爱人，在爱与被爱中好好生活，可是呀，奶奶终究是等不到那一天啦。”

　　她最后转头看看爷爷，轻叹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叮嘱：“囡囡呀，你要好好长大，我和你爷爷就是天上最亮的那两颗星星，想我们了就抬头看看天，我们从来没有离开。”

　　他听见自己用哽咽的声音回应，紧紧攥着奶奶的手。

　　可是奶奶，我好好长大了，也看过无数次夜空，每一颗星星都很亮，我找不到你们……

　　城市的人造光源阻断了星辰与大地的联系，你们还能看见我吗……

　　我多么希望，再次看到你们。

　　这世间里，遗憾，是个赶不走的东西。

　　他蹲在地上，泣不成声，眼泪和雨水一起流到石碑上，倏然吹来了一缕清风，在寒凉的雨中却格外温暖。

　　于是另一个画面浮上心头——

　　清风穿过枝叶，小小的苏春独自漫步于树林中，那时是深秋，树林里一片金黄，抬头看，却是一片苍凉。

　　他忍着心中的悲痛、不舍与遗憾，想在此处散散心，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他每次不开心了就来这里转转，春夏时这里总是鲜活美好，花香满径，林荫万里。

　　可偏偏这次不碰巧，来时是深秋。

　　他低着头走啊走，渐渐的不知来路，也失了归途。

　　他迷失在了深秋的苍凉中。

　　那一刻，遗憾、难过与慌张无措层层交织，淹没了他的心脏。

　　在他即将彻底迷失在这树林中时，前方忽然洒下一片亮光。

　　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年倏地闯入他的视线，向他伸出了手：“是不是迷路了啊？这一块地方特别容易找不到方向，我来这很多次了，早就轻车熟路了，你拉着我的手，我带你走出去。”

　　苏春怔了一下，迅速拉住了他的手。

　　那时，一切的悲伤、慌乱不安、不舍与遗憾，都在拉住那只手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后来祈清带他回了他家，交谈得知祈清爸妈竟然是苏春爸妈的朋友，干脆就把他寄养在了祈清家。

　　祈清给了他第二个温暖的家，拉他走出那容易迷失的深秋。

　　或许成长，就是在接受失去后，再次拥有。

　　他怔愣地看着那清风轻拂两束花，抿唇落泪。

　　倏然惊觉身上已经很久没有雨点的寒意，他抬头，看见一把熟悉的黑伞撑在自己头上，转头抬眸，倏地对上了祈清的视线。

　　此刻，祈清的眼眸里似是盛满溪流，眼波轻动，恰如春风拂过泛起的阵阵涟漪。

　　祈清向他伸出手，轻声道：“我拉你起来，你再陪他们说说话。”

　　苏春握紧祈清的手，被温柔地拉了起来。

　　恰如九年前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