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转校生 南方的 ...
-
南方的九月，空气里还黏着盛夏的余热。
宋淮野单手插兜，靠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窗边，额前的碎发被风掀得凌乱。他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街景，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这破地方，连风都是湿的。
公交车在蝉鸣声中摇晃着驶过林荫道。宋淮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试图缓解南方九月令人窒息的闷热。耳机里激烈的吉他solo突然被一阵清朗的声音穿透：
“请让一让——”
他懒懒地抬眼，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侧身穿过拥挤的过道。那人左胸别着学生会徽章，臂弯里抱着几本物理竞赛资料，明明被挤得站不稳，嘴角却还挂着礼貌的浅笑。
车身猛地一晃。
“小心资料！”宋淮野条件反射伸手，一把扶住差点飞出去的文件夹。一张蓝色学生证从夹页里滑落，正好掉在他鞋尖上。
【林昼阳高二（3）班学生会会长】
照片上的男生穿着规整的衬衫，笑容温和得体，连头发丝都透着优等生的端正。
“真是太感谢了。”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宋淮野抬头，对上一双映着阳光的琥珀色眼睛，“最近总忘记拉好文件夹。”
男生伸手要接学生证时，宋淮野注意到他腕骨内侧有一道墨迹，像是写字太急蹭到的。这个细节让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完美的优等生或许没那么无趣。
“学生会长也会手忙脚乱？”宋淮野把证件递过去，故意用指尖捏着边缘。
“林——昼——阳——”宋淮野恶劣地笑笑，故意将每个字咬的又慢又重，“名字还挺阳光的。”
林昼阳接过证件的动作顿了顿。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个陌生面孔：凌乱的黑发，松垮的黑色T恤，还有那种带着北方寒意的眼神——绝对不是本校学生。
“新来的转学生？”他忽然问，声音依然温和，眼神却多了几分审视，“南川一中规定周一要穿校服。”
宋淮野嗤笑一声：“我脸上写新生了？”
“上周五的转学生报到日，我在教务处见过你的档案照。”林昼阳把学生证收回口袋，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宋淮野，对吧？北方来的，原籍哈尔滨，中考物理满分……”
这下轮到宋淮野愣住了。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对方：阳光透过车窗在林昼阳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人莫名火大。
“记性不错啊，会长。、他故意拖长音调，“不过...”
突然俯身凑近，近到能闻到对方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林昼阳明显僵了一下，但居然没后退。
“...这么关注我，”宋淮野压低声音，：该不会对我一见钟情吧？”
车厢后排响起几声起哄的口哨声。
林昼阳忽然笑了。不是尴尬的也不是恼怒的，而是那种在升旗仪式上宣布获奖名单时，带着些许无奈的包容笑容。
“周三早自习前记得来学生会领校服。”他轻轻推开过近的距离，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传单，“这是社团招新表，你吉他弹得不错的话——”
宋淮野猛地摘下耳机：“你又怎么知道我会弹吉他？”
“你右手食指有茧。”林昼阳指了指自己的手指，转身走向下车门，“对了，下次帮人捡东西的时候..."他回头眨了下眼，“别偷偷把写有自己名字的贴纸贴在别人学生证背面，幼稚，这次就原谅你了。”
宋淮野跟着他下了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宋淮野摸到裤袋里多了颗薄荷糖。
宋淮野剥开糖纸，却发现还有一张纸条，打开后：
“南川一中欢迎你！——林昼阳”
字迹清秀，旁边还画了个微笑太阳。
宋淮野把糖扔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化开。他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也许这个湿热的夏天，没有那么难熬。
教务处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将主任茶杯里升腾的热气搅成螺旋状。宋淮野靠在贴满奖状的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薄荷糖纸。
“林昼阳，这是北方转学来的宋淮野。”赵元贵的镜片反着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负责带他熟悉班级，尤其是校规部分。”
墙上“优秀学生榜”的玻璃相框映出林昼阳的倒影。照片里的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笑容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标准弧线。宋淮野忍不住嗤笑，却见现实中的林昼阳忽然转头，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金粉——那颗藏在右眼尾的泪痣，在相框反射的光斑里若隐若现。
“好的，赵主任。”
林昼阳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宋淮野闻到很淡的橘子汽水味。这味道和公交车上不同，掺了点复印机油墨的气息。他盯着对方后颈上细小的绒毛，突然发现校服领口内侧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针脚粗糙得像是自己缝的。
走廊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林昼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半米距离，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教学楼分ABC三区，A区三楼饮水机经常故障，建议去B区。”他的指尖划过墙上的消防示意图，“食堂每周三有糖醋排骨，但不如周五的酱爆鸡丁。”
宋淮野的视线落在对方手腕上。那里戴着根黑色橡皮筋，压住了一道尚未消退的墨迹——和公交车上如出一辙的蓝黑色。
“喂。”他突然打断，“你平时都这么说话？”
林昼阳的运动鞋在地砖上蹭出半个圆弧。阳光从尽头的拱窗灌进来，给他周身轮廓描上毛茸茸的金边。他转过身，左手无意识地拨弄了下橡皮筋：“不然呢？”忽然露出公交车上那种鲜活的笑，“要我给你唱段校歌？”
远处操场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宋淮野看见他虎牙尖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光，可能是偷喝汽水留下的糖渍。这个孩子气的发现让他莫名愉悦，正想开口，走廊拐角突然冒出几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
“会长！化学老师找你......”
林昼阳嘴角的弧度瞬间调整回相框里的标准值。他后退半步，公事公办地指了指前方：“到了，高二（3）班。”
教室后门贴着褪色的圣诞装饰，窗台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宋淮野刚要进去，袖口突然被轻轻拽住。
“这个给你。”林昼阳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边缘参差不齐像是随手撕的，"校规简化版。"他眨了眨眼，泪痣没入睫毛阴影里，“重点部分我标了荧光笔。”
纸张展开的瞬间，宋淮野差点笑出声。所谓“重点”根本是恶作剧——【第七条：禁止在游泳池跑步】被画上大大的红叉，旁边补了行小字：“除非你想看教务处赵主任假发飞走的样子”。
教室里突然爆发出哄笑。有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林昼阳肩头，他迅速把橡皮筋套回手腕，又变回那个完美学生代表：“李老师，新同学带到了。”
宋淮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讲台上的女教师正擦着沾满粉笔灰的手。她身后黑板上还留着未擦净的物理公式，最下方被人用粉色粉笔画了只龇牙咧嘴的兔子。
“宋同学坐林昼阳旁边。”李岚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班长多关照，我要去开组会，班长替我开一节班会。”
林昼阳点点头，又是一个标准的微笑。
“那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大家掌声欢迎。”
刚刚放下书包的宋淮野又被稀稀拉拉的掌声送到了讲台上，他单手插兜，在黑板上写下“宋淮野”三个字。
“宋淮野。”他简单地说道，看了一眼林昼阳又回到了座位上。
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时，宋淮野注意到林昼阳的课桌——桌角刻着小小的五线谱，抽屉里探出半截耳机线，物理课本包着《摇滚编年史》的书皮。
“好，现在开始班会。”林昼阳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宋淮野那堪称史上最简短的自我介绍，翻开讲台上那本厚厚的、边角有磨损的蓝色教案本，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平稳地流淌在教室里：“新学期第一周，我重点强调一下几点……”
“帅啊。”宋淮野的桌子被人不轻不重地晃了晃，他抬起眼皮，略带疑惑地看着前面那个扭过半个身子的男生——头发剪得很短显得很乖，眼睛圆圆的，穿着规整的校服，一脸兴奋。
男生飞快地瞄了一眼讲台上正在从容讲解“本学期重点学风建设”的林昼阳，直接转过来面对着宋淮野，身体前倾，把声音压的极低，像地下党接头：“我叫齐扬，你刚刚的自我介绍简直了！太帅了！”他激动地朝宋淮野竖起一个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你是第一个敢在林大班长面前这么干的。一个字也不多说！”
宋淮野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张写着“除非你想看假发飞走”的“校规”，弯了弯嘴角：“怎么？他很凶？”语气带着刻意的轻佻
齐扬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开关，一激动，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是凶！是恐怖！是那种……那种……”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眉头皱了起来，“是那种笑眯眯地把你给悄无声息地买了的感觉！你懂吗？就他一笑，我就脖子发凉！”
宋淮野很轻地哼笑了一下，带着点不以为然。
齐扬一看他这反应，自己先急了：“你别不信啊！，真的！他收了我好几本珍藏武侠小说，就在他那儿，好像是在学生会那个带锁的柜子里，而且……”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身音压的更低，带着点控诉，“无论你什么时候、从那条路、用什么姿势逃课，总能在某个拐角、某棵树后，甚至是厕所门口‘偶遇’到他，和幽灵似的，无处不在，阴魂不散！”他最后四个字几乎是气音。
“齐扬同学，”讲台上，林昼阳温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如同精准的遥控开关，瞬间掐断了齐扬滔滔不绝的控诉。他停下讲解，目光平静地落在齐扬身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不要在新同学面前损坏我的光辉形象。”他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
“噗嗤……” “哈哈哈……”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心领神会的、压低了的哄笑声，显然齐扬的遭遇并非个例。
齐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脖子，整个人“唰”地转了回去，迅速趴在了桌子上，只留下一个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后脑勺。
宋淮野抬起头，越过前面一排排的脑袋，目光笔直地投向讲台。林昼阳也正看着他，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隔着空气里浮动的粉笔尘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温和的弧度，里面清晰地映着宋淮野的影子，看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
“好了，今天的班会内容就到这里，”林昼阳合上教案本，发出轻微的声响，“剩下的时间大家自习，保持安静。”他整理了一下讲台上散落的纸张，步伐沉稳地走了下来。
“欢迎来到南川一中。”落座的瞬间，邻座传来压低得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宋淮野扭过头，看见林昼阳的手放在课桌下方，正对着他，比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拨动吉他琴弦的手势。随着他手腕的动作，袖口被微微带起，那道蓝黑色的墨迹再次暴露在宋淮野的视线中，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被滑落的袖口盖住。
窗外，铺天盖地的蝉鸣声浪再次席卷而来，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嗡鸣。
宋淮野低下头，两根手指夹着那张被揉得有点软的涂鸦校规纸条，在指间灵活地转动着。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红叉和旁边那行揶揄的小字上，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加深。
也许这个湿漉漉、黏糊糊的南方九月，真的藏着某些意料之外的、不那么令人讨厌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