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白林川

188、营救阿曼达（1） 林恩进

　　林恩进门时，理查德四世正在处理公文。

　　雕花香炉中缓缓升腾起迷人的薰衣草香气，带了一丝碧绿的松树气味，让林恩紧锁的眉头不由得舒展几分。

　　“父亲。”她在理查德四世面前站定，凝视着正在认真阅读的年迈男人，“您唤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米歇尔，把信交给王储。”理查德头也不抬地吩咐。

　　得了命令，米歇尔内务官不安地扫了眼国王，又静悄悄把信件放在托盘上，递到王储面前。

　　信封已经被裁纸刀划开，信件也被理查德四世提前阅读过。

　　林恩的心脏钝钝地跃动着，终于伸出手，用细长又苍白的手指夹住轻飘飘的纸片，放在眼前仔细读起来：

　　【尊敬的国王陛下：

　　两位审查官皆因伤势过重，需要长期休养，暂且无法履职。目前国民卫队人手紧缺，只剩我一人值守，根本无力独自镇压突发的聚众示威抗议。

　　因此，紧急恳请陛下，即刻调拨人手一同处置东区乱象，以防事态进一步恶化，酿成更大祸乱！

　　克库恩·雷克托】

　　末尾龙飞凤舞的签名，让林恩足足辨认了三五秒。等到回过神，意识到国王的意图，她才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您该不会……”

　　“是的，我希望你来坐镇处理。”理查德四世懒洋洋地说道，“你是王储，本就应该替我处理公务。再加上我也有意锻炼你，王储，不要辜负我的期待。”

　　“……我知道了。”林恩垂下头，故作乖巧地答应下，平静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实际上，以王储厄尔奇的年龄，本该早早离开王宫独自居住；奈何多年来积压的沉疴使得他的身体异常孱弱，大约只有王室医疗官才能勉强吊着他的性命。

　　不过，考虑到王储的身体已经大好，理查德四世便决定拿真正对待王储的态度来对待他——

　　第一步，就是替他排忧解难。

　　对自己素来偏爱的孩子，理查德四世难得格外体贴温和。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住处，同样在中央大区，是紧邻花神广场的一栋独立宅邸。宅内侍女、管家一应俱全，若是你愿意，平日里在王宫侍奉你的内务官，也可以随你一同搬过去。”

　　“您这是想把我赶出宫了？”林恩学着费尔南德那般浅笑，难得同理查德四世开起玩笑。

　　听了这话，国王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反倒是一旁的米歇尔内务官惊得不轻。

　　她完全不知内情，只当王储受了爆炸惊吓、勉强拣回一条命后心情大变，心底难免有些惶恐，生怕国王火冒三丈。

　　不过，米歇尔担忧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生。

　　理查德四世心情极好，甚至还回了几句玩笑，“你总不能一直不长大，王储，我还在期待你成婚的那一天呢。”

　　“……”

　　听了这话，林恩的笑脸瞬间僵住，很快变成别扭的嘟囔，“我还没考虑这件事呢。”

　　理查德四世哼笑一声，却沉默不语。

　　既然国王已然应允，林恩便顺势敲定随行人员名单。

　　除了理查德四世钦点的守卫里卡多之外，林恩还特意将内务官奎妮与学徒女官莉亚一并列入出宫随行的人选，准备带在身边一同前往宅邸。

　　这样一来，林恩原本让莱亚浑水摸鱼的计划也就泡了汤：碎金城内、尤其是国民卫队里熟悉莱亚·古德温的人太多，她根本不敢冒半点暴露身份的风险。

　　只不过——

　　抵达私人宅邸后，林恩刚踏入屋内，目光便径直落在了那名略显年轻的管家身上。虽然容貌的变化不容忽视，但她还是一眼就看穿伪装，瞬间识破了莱亚的身份。

　　“你是？”她瞬间放松了表情，笑盈盈地问道。

　　“巴克莱，殿下。”莱亚也勾起笑脸，明白自己的伪装在“不死鸟”林恩面前不值一提，却还是在外人面前坚守岗位，躬身礼貌说道。

　　“好的，巴克莱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林恩又问。

　　莱亚毫不犹豫地说：“里昂，里昂·巴克莱，殿下。”

　　——竟然还真的有名有姓？

　　林恩一边暗想，眼珠随意瞥向墙角那架价值昂贵的古董座钟，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折腾来折腾去，竟才刚到正午时分。看来，今日这一趟国民卫队，她是非去不可了。

　　==
　　国民卫队。

　　东区的抗议活动逐渐蔓延到中央大区，紧靠着国民卫队的街道被躁动的人群层层占据，围堵得水泄不通，林恩所乘的豪华马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在驾车的是莱亚。

　　见势不妙，他立刻调转方向，驶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这才把林恩放了下来。

　　“我们还是小心为上，不能惹怒了那群工人。”莱亚轻声细语道，“我方才注意过了，有些人手上显然有武器。”

　　他们敢不敢扣动扳机是一回事，林恩要不要躲闪又是另一码事。

　　尽管拥有新鲜出炉的异能，她到底没有硬碰硬的打算，老老实实点了头，又叮嘱莱亚万事小心，这才混在人群当中钻进国民卫队的侧门。

　　首席审查官雷克托已经得到国王命令，因而即便已经出发前往格雷兄弟机械加工厂，也早早地把一切事宜与守卫交代妥当。

　　林恩没有多费口舌就顺理成章地踏进这道熟悉无比的大门。

　　这种感觉相当荒诞：她曾经属于这里，而现在，残存的全部痕迹就只剩下黄铜公告栏上张贴的“通缉犯”画像，以及早已沉旧斑驳的通缉令了。

　　“殿下，我给您介绍一下国民卫队吧？”杰瑞米·杜巴殷勤开口。

　　几年未见，本以为对审查官位置虎视眈眈的杜巴早已能够晋升，没想到此人依旧穿了那身学徒审查官的服饰，整个人被鼓鼓囊囊地包裹着，身型也走了样。

　　林恩挑了下眉，“行啊，大致给我介绍一下就行。”

　　杜巴自然应下来。

　　他原本以为在威灵顿晋升为首席、林恩·亨特被王国通缉之后，下一个审查官的位置顺理成章地能轮到他，却未曾料到理查德四世对威灵顿颇有微词，又把他赶下台。

　　杜巴的念想自然落空，连带着原本的雄心壮志也淡泊下来，消沉了一阵子。

　　不过，自从得知王储入主国民卫队，杜巴的心思又猛然活络起来：若是能够巴结王储殿下——那么，别说审查官了，首席他也能当！

　　杜巴狂妄地思考着，丝毫没注意到林恩若有所思的表情。

　　两人潦草地将国民卫队转了个遍，林恩的脸上很快露出无聊的倦怠。

　　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只借口需要查看卷宗，便径直进了雷克托准备好的办公室，没再搭理欲言又止的杜巴。

　　房门被重重甩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嘈杂噪声。林恩走到窗边，拉下厚重的遮光帘，又再次确认四下无人，终于呼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无声催动“不死鸟”异能，变换出一张平凡的守卫面孔。

　　眉眼普通，肤色黝黑，身形粗壮结实，混在护卫队里毫不起眼，根本不会有人多加留意。

　　事实上，处理东区暴动只是应付理查德四世的幌子，林恩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营救被关押在高塔上的阿曼达·德·波尔。

　　林恩从更衣室里顺出一件洗得泛白的制服，又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伪装毫无破绽，这才脚步轻缓地走出矮楼，朝着高塔不慌不忙地前去。

　　==
　　阿曼达·德·波尔百无聊赖地盯着手中的书卷，再一次翻阅起《圣明经》。

　　高塔中没有旁的娱乐方式，她唯独能做的，除了透过那扇狭窄的窗户窥探外界之外，就只有反复阅读这本经书。

　　刚刚翻动了几页，耳边便传来一声轰隆爆炸声。

　　听上去像是滚滚惊雷，但是此刻窗外艳阳高照，只可能是碎金城内出现不可捉摸的意外。阿曼达托腮静静听着，觉得爆炸声遥远如海浪，瞬息之后就不见踪迹了。

　　“看样子，你的生活还不错。”

　　尚且背靠墙壁坐着，极近处便骤然出现人声。

　　阿曼达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绷紧，警惕地看着铁栅栏之外的陌生守卫，手指捏的死死的。

　　“是我。”林恩不再犹豫，当着阿曼达的面将容貌转换成林恩·亨特的样子，面孔上露出久违的松懈，笑盈盈地歪头看她，“好久不见，波尔女士。”

　　阿曼达呼吸一滞，眼神中更是多了几分警惕。

　　“唔，如果不信任我的话，或许你能认识这个。”林恩从口袋里摸出一串纯金的颈链，隔着围栏丢进她手中，又开口解释：“这是你的弟弟，戴维安·德·波尔先生交给我的，并要求我务必要把你救出来。”

　　“戴维安……？”阿曼达蹙了眉，“他不是已经……”

　　“前往蚀日联邦了，是的，我知道。”林恩帮她自动补全了后面几句话，又诚恳地回答道，“所有人都逃去了蚀日联邦，只不过我被迫回来了，波尔女士。”

　　“为了救我？”

　　“不，不只是为了救你。”林恩咧嘴笑了，“或许是，拯救整个新阿尔卡迪亚呢？”

　　阔别许久，眼前的林恩显然与阿曼达当年认识的唯唯诺诺的审查官截然不同了。她变得相当张扬自信，甚至带了些疯狂的自负感，让她完全无法彻底放心。

　　唯独能松一口气的原因是，倘若她真的试图谋害自己，那么早已下手，根本无需等到现在！

　　阿曼达浑浑噩噩地思索着，又轻声问：“所以，你要怎么把我救出去？”

　　“把你从这里带出去并不是难事。”林恩扫了眼窗外，稀松平常地开口道，“波尔女士，既然我有变换容貌的本事，也自然能有把你救出去的本领。”

　　“为什么——”阿曼达刚开了口，大脑就猛然被点燃，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是信徒？”

　　“是的。”林恩自然应下。

　　听了这话，阿曼达瞬间沉默。

　　死寂在屋子里蔓延开来，久到林恩心底已然笃定，她不会再应声答话。不过下一瞬，阿曼达忽然缓缓抬眸，唇角扯出浅笑，出乎意料地径直回绝了林恩的好意：

　　“我的确想要离开这里，亨特，做梦都想。但是我更想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而不是跟你一样，被整个王国通缉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