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一号通缉犯》愚蓝

164、浅湖宫（三）

　　可惜的是，尽管第二天莉亚天刚蒙蒙亮就爬起身，将书房的古籍归类、壁炉拢火等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等着再一次进入厄尔奇王储的梦境，却未曾料迎来了王储突发重病的消息。

　　米歇尔内务官特意将莉亚拉到一边，“国王正在王储的寝宫中探视。他对殿下很生气，一边责骂可怜的殿下，一边责骂医官——你还是别过去了。”

　　“王储总挨骂吗？”

　　米歇尔顿住，“这跟我们没关系。莉亚，你不要有这么多好奇心。”

　　好吧。
　　莉亚嘟囔道：“不过，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今日忽然——”

　　“莉亚！”米歇尔内务官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这一次，她加重了语气，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眼神也淬了冰似的。
　　“不要有这么多好奇心。我再重复一遍，这件事不是我们能过问的，甚至，连任何一点猜想都不敢有。在宫里，任何人都有一百种办法处置你，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明白了。”
　　被训斥了一通，莉亚终于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地应道，“我先去收拾王储的小房间吧。”

　　米歇尔颔首。
　　“别随意动殿下的东西，小心找不着——就算殿下东西再乱，也都有他自己的打算。”

　　“嗯，好。”
　　莉亚轻轻点头。

　　==
　　好不容易熬到夜晚祷告的时间，刚坐下歇了口气，莉亚忽见米歇尔内务官冲进祷告室，手中还抓着一张雪白的信纸，眼眶红通通的。

　　莉亚回过头，不解地望着米歇尔的面孔，还没等到她张口，却见米歇尔主动朝她招手。

　　“莉亚，你来一下。”
　　米歇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打破了祷告室里的宁静。

　　霎时间，原本低头默念经文的众人纷纷抬起头，一道道目光如同磁铁般瞬间吸附在莉亚的身上。

　　迎着那些好奇、探究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莉亚只觉得后背像是爬满了蚂蚁，满是不适。
　　她的手指捏紧裙摆，“怎么了，内务官？”

　　米歇尔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将手中的信纸递到莉亚面前，声音颤抖地说：
　　“德雷奇内务官……她在故乡铁恩郡遇到了暴风雪，进山后就失踪了。铁恩郡的治安员已经找寻了几天几夜，却一直没有找到她的尸体——”

　　她顿了顿，抽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擤了擤鼻涕，又接着说道，语气里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因此，本地治安官便公布了她已经死亡的消息！”

　　米歇尔手中拿着的，正是德雷奇内务官的讣告！

　　莉亚捂住嘴巴，“怎么会……”

　　德雷奇内务官怎么会死？
　　她是真的死掉了，还是侥幸逃生、却尚未被发现？
　　还有，德雷奇内务官为什么会前往铁恩郡的深山中？

　　诸多疑问潮水般在莉亚的心中翻涌，她张了张嘴，想要追问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米歇尔没有注意到莉亚的异样，她抬手点燃了一根白色的蜡烛，缓缓将它放在神像前的烛台上，口中念念有词：

　　“愿主保佑她，愿她的灵魂得以安息，去往往生之地，不再受尘世的苦难。”

　　闻言，众人纷纷垂眸静坐，齐声背诵起《圣明经·往生卷》。
　　低沉的絮絮念念响起，回荡在空旷的祷告室里，声音僵硬且沉闷，听不出半分真诚，反倒像是一场荒唐的表演。

　　莉亚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不适，也跟着众人一道，低声念念有词。

　　==
　　德雷奇内务官是浅湖宫的首席内务官。
　　听闻她死亡的消息，几乎所有内务官都躁动起来，试图争夺唯一的岗位空缺。

　　翌日的早祷时间，莉亚额外注意到，米歇尔内务官并不在场。

　　自从德雷奇内务官因公务离开碎金城，米歇尔的工作便大大增加。她不仅需要帮助理查德四世的内务部门，还需要额外分心照料厄尔奇王储，因此缺席早祷也是家常便饭。

　　只不过，此前就算米歇尔无法到场，也总会提前安排好人手，将祷告用的蜡烛与经文准备妥当，摆在神像前的长桌上。但今日，长桌上空空如也。

　　还在思索时，耳边传来几句客套的攀谈。

　　“莉亚，今日轮到你出宫了，是吗？”同期的学徒女官满脸艳羡地问道。

　　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消息了。

　　莉亚顶着众人或是嫉妒或是愤恨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带了些轻快笑意。
　　“是的。等到午后干完所有的事情，我就可以离开了。”

　　“真好呐！”
　　“听说最近洋湾区开了一家糕点铺，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几人的谈话尚且还在继续，米歇尔内务官便径直闯了进来。她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有几缕发丝散落在外，看着颇不寻常。

　　视线一落在莉亚身上，米歇尔便骤然松了口气，抬手招呼她：
　　“莉亚，我找你好久了。跟我来吧，有点事情找你。”

　　“什么事？”

　　米歇尔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殿下找你。”

　　殿下？厄尔奇王储？
　　慌乱一闪而过。很快，莉亚就猜想着，或许是厄尔奇王储再度难以入眠，才特意把她召去。
　　——应当不是那封信。那已经过去很久了。

　　两人快步穿过长长的回廊。即便脚下的丝绒地毯柔软厚实，却依旧能听见她们急促的脚步声。

　　走到无人的拐角，米歇尔猛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质问：
　　“你老实说，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否则，殿下怎么会忽然点名找你！”

　　莉亚急忙摇起头。

　　“还真是奇怪了。”米歇尔沉吟几秒，“对了，我刚想起来，你从今日午后开始休假，是吗？”

　　“是的。”莉亚忧心忡忡，“该不会这次休假要泡汤吧？”

　　“不好说。”
　　得到莉亚的坚决否认，米歇尔内务官勉强放下了心，步伐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还有，国王也在场，你要谨慎些。”

　　莉亚乖顺地点头，跟在米歇尔内务官身后穿过一道道门廊，终于到达厄尔奇王储的寝宫。
　　光是看到那扇厚重的雕花橡木大门，她就忍不住发出小小的惊呼。

　　王储的私人卧房通常不会允许学徒女官接近，因此，莉亚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奢华宽敞的房间。

　　寝宫内极大，正中央摆放着鎏金雕花大床，深红色的天鹅绒床幔低垂，边角坠着同色的流苏。

　　房间内立着数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疗官，还有捧着文书的内务官与王室秘书。众人都屏息凝神地站在阴影处，竟衬得屋子有些狭窄逼仄。

　　抬头偷瞄了一眼后，莉亚就急匆匆把脑袋埋下，只盯着前方柔软厚实的地毯，直至她的影子撞到鎏金雕花床榻的边缘，才稳稳停下。

　　一双棕色软面羊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昨日就是她？”
　　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蔓延开，音节与咬字带着上位者的矜贵。

　　莉亚仍垂着脑袋，却感受到一道令人不适的目光。
　　“继续读一封信吧。”那人接着说。

　　“好的，陛下。”
　　米歇尔内务官说罢，从国王手中接过信纸，再递到莉亚眼前。

　　即便心中再怎么不可思议，莉亚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她恭恭敬敬地手中接过那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又瞥了眼米歇尔内务官。

　　“读吧，孩子。”

　　莉亚“嗯”了声，垂眸展开信纸。只瞥了一眼，溢于言表的痛苦与震惊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信封上的名字，赫然是“佩德罗·切斯特”！
　　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莉亚的心脏跳动得几乎要破碎，但她却还是及时镇定住自己，逐字逐句念起来：

　　“收到有关于您的回信，我向您报告南港码头的最新情况——近日码头的货物吞吐量陡增……”

　　读到一半，莉亚忽然卡壳。她的表情露出难得的无措，抬头瞥了眼几位贵人：
　　“嗯……我看不懂后面的巴格伦语，陛下。”

　　“行了。”理查德四世打断了莉亚的话。
　　他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王储睡着了，所有人都先退下吧。”

　　莉亚满眼纳闷，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催眠”王储，却还是跟随在米歇尔内务官身后，踩着长绒地毯轻飘飘地走出大门，又轻手轻脚地合上木门。

　　木门的锁芯“咔哒”一声落下，原本躺在床上的厄尔奇，陡然睁开了眼睛。
　　他中气十足地朝着理查德四世的背影问道：

　　“陛下，看得出异常吗？”

　　理查德四世微微摇头。
　　“她还是个孩子，情绪很鲜明。看样子，她不知道佩德罗的真实身份。”

　　“厄尔奇”哼笑，
　　“学徒女官也被排除的话，还能有哪些人呢？若非佩德罗往我的宅邸寄了第二封信，否则我绝不会发现，那些寄往宫中的信件竟被人偷偷截走了！”

　　理查德朗声笑道，“好在，信件上没有记录写任何与你有关的内容。你是‘替身玩偶’的事情，暂时还是个秘密。”

　　“父亲，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厄尔奇”站起身，“我现在已经晋升为五级信徒‘人皮鬼’。若非晋升，否则厄尔奇的身体可没那么容易获得，您说是吗？”

　　“我一直都知道，在两个儿子里，你永远都是我更喜欢的那一个。”
　　理查德拍了拍“厄尔奇”尚且虚弱的身躯，“我一直放心把国家交给你。”

　　“厄尔奇”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但很快就被凝重取代。“唯一的问题就是……会不会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他反复踱步了几个来回，焦躁不安地用手指敲击着自己的后背，自言自语道：“不，那个小姑娘还是不能留！我得找个机会——”

　　“你现在只是厄尔奇，我的王储。”理查德安慰道，同时将粗虫一般的眉毛狠狠蹙起，“还有件事。佩德罗那边，你打算赴约吗？”

　　“得赴约才行……”
　　“厄尔奇”呢喃着，“只要借助林恩·亨特的身份，就可以获得叛王玛格丽特的去向！”

　　“那位通缉犯？”

　　“是的。不要小瞧她，父亲，我第一次使用‘替身玩偶’的异能，想要驱逐那位净化信徒的灵魂，却阴差阳错用到了林恩·亨特身上——你看，我召唤出了我的梦魇！不管如何，既然一切从我开始，也必须要从我结束。”

　　“厄尔奇”的眸光中带上些狠戾。

　　“林恩·亨特必须得死，玛格丽特也必须要死！所有人，但凡妨碍了父亲您的统治，都不能生存下去！”

　　见原本清秀的面孔变得狰狞扭曲，理查德四世忍不住颤抖了两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位软弱、顺应的大儿子，在自己的默许下被私生子“谋杀”，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但愿他……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