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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

  •   高岳惨死狱中。

      暮色四合时,杜言戴上了祖传的傩面。

      那面具是黑檀木雕成的,许是放的年岁太久了,竟出现几道裂痕,眼尾点上朱砂,微微向上央企,又哭又笑的。

      少年光着脚,踩过浑浊的积水,脚踝处的铜铃叮当作响,突然,鼓声响起,

      见傩者,百病消。

      他甩动竹鞭,每一次挥舞都带起风声,仿佛在抽打弥漫在空中的病气。

      烟灰随着他的旋转升腾,落在跪拜者佝偻的脊背上。

      似也是在为高岳送行,风声呜呜而过,整个会仙村,甚至崇安县都陷入一片死寂。

      江谨舟找到林佑的时候,小孩发起了高烧,好在袁平来得及时,替小孩看了下,说并无大碍。

      可小孩从小就娇,一点疼都受不了,泪水连成串往下流,哭道:“阿轩我好难受。”

      日子仿佛被洪水冲刷过一般,竟也慢慢沉淀下来,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胡秀兰依旧时常念念叨叨,时而感慨自己命大,发了那么骇人的洪水,竟也挣扎着活了下来。

      时而又喃喃自语,说自己真是造孽,老天爷怎么不干脆把她带走算了,省得拖累人。

      可念叨到最后,总是长叹一声,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家,放不下佑佑。

      那时的阳光总是恰到好处的温暖,碗里的粥饭也总是温热的,孩子的笑声如同清脆的铃铛。

      缀在风吹叶片的沙沙细响之间,美好得让人几乎忘了曾经的惊惶。

      却未曾想,这份安宁竟如此短暂。

      转眼又是一年七夕,街市上依旧有龙鱼灯游走,铁花依旧在夜空璀璨绽放。

      可身边,终究缺少了那个有些木讷,却会为他亮起一盏灯的人。

      他曾在那次喧嚣的傩戏鼓声中,攥着师父的衣角,低声问:“如果我们回不去了,怎么办?”

      回不去了?

      江谨舟那时从未真正思虑过此事。

      鼓声骤停,戴着傩面的舞者仰首向天。

      江谨舟的声音沉入渐散的余音里,清晰却轻渺:“若真回不去……我们便在此处,共白头。”

      又是一年寒冬,胡秀兰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下去。

      当年那个精干利落的小老太婆,如今也只能终日窝在床上,难以自行下地活动。

      江谨舟怕她孤单,一得空便坐在床边陪她说话解闷。

      偶尔天气晴好,也会小心翼翼地搀扶她到屋外走走,晒晒太阳。

      直至油枯灯尽之时。原本什么都吃不下的胡秀兰,这一日的胃口却出乎意料地好。

      林秋成在一旁看着,眼底带着欣慰的笑意,轻声道:“娘,慢些吃,锅里还有呢。”

      饭后,林佑也拿着刚从学堂学来的文章,兴奋地跑到床前:“阿婆,我念给您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秀兰温柔地抚摸着小孙子的头发,声音疲惫却异常慈爱:“佑佑,阿婆有点累了,想歇会儿。”

      林佑乖巧地点头道了晚安。江谨舟也正欲转身出去,却被胡秀兰轻声叫住。

      “阿轩,”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向他,声音很轻,“秋成……他不是秋成,对吧?”

      江谨舟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强自镇定道:“娘,您在说什么糊涂话?”

      胡秀兰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我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手带大的儿子,我怎么会不认得……”

      江谨舟默然,无言以对。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看着遥远的过去,“这毛头小子刚来那会儿,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心地倒是纯善,性子……倒和我那小儿子小时候,有几分像。”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托付的沉重:“佑佑……以后就拜托你和他了。”

      ……

      翌日,会仙村再次迎来了一场白事。

      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悲伤难以自抑。

      可人活一世,终究要慢慢学会接受生死别离。

      这个家,从此便只剩下他们,和林佑了。

      春三月,草长莺飞,会仙村在暖风中悄然迎来了一个新的生命。

      阿满顺利生产,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婴,取名牛良平。

      大牛喜不自胜,热情地招呼乡邻们去喝孩子的满月酒。

      宴席上,林佑对那个裹在襁褓里,脸蛋红扑扑的小生命充满了好奇,目光始终追随着,不曾移开。

      有人笑着打趣:“佑佑,要当小哥哥了,以后可得帮着照顾好弟弟呀。”

      稚气未脱的林佑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日子照常流淌。林佑依旧每日去学堂念书。

      这日,江谨舟如往常一般在家,偶然翻看食谱时,目光落在了一道“竹筒饭”上。他心血来潮,便依样尝试起来。

      家中还有些糯米,仔细浸泡了半个时辰,又切了腊肉、红豆和芋头丁备用。

      新鲜的竹筒架在炭火上慢慢炙烤,渐渐渗出清甜的汁水,混合着米香与竹香,在小院里袅袅弥漫。

      制茶季的忙碌远超想象,尤其是需要连夜在焙厂盯着火候,寸步不能离,极其辛苦。

      想睡一个安稳觉,成了奢侈。

      江谨舟将做好的竹筒饭仔细打包入食盒,提着去了焙厂给林秋成送去。

      大牛见是他来,很是体谅,赶忙让满脸烟灰的林秋成先去吃饭,自己替他盯一会儿火。

      二人在厂外寻了处简陋的亭子坐下。

      江谨舟看着林秋成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盼着这磨人的制茶季能快些过去。

      ……

      天还未亮透,江谨舟睡得正沉,迷迷糊糊觉得脸上发痒,刚睁开眼,便撞入一片毛茸茸的头发里。

      林秋成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像只大型犬般埋在他颈窝乱蹭,接着又是一顿带着疲惫和渴望的胡乱亲吻。

      江谨舟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地推拒:“林闲,等……等一下……”

      “师父,等不了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撒娇。

      江谨舟心下一软,终是没再推开,只由着他去,轻声问道:“何时再去焙厂?”

      “能在家吃午饭。”林秋成含糊道,手臂却收得更紧。

      “别做了,”江谨舟叹了口气,“你先睡一会儿。”

      ......不做是不可能的。

      “……好累,”他将全身重量卸下来,声音渐低,心满意足道:“师父抱着我睡一会儿。”

      ......

      日子慢悠悠地过去。

      终于制茶季快要结束了,这日,家中的木头竹子不够了,江谨舟独自上了山。

      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连滚带爬地跌了下去。

      肩背重重撞上岩石,剧痛猛地攥住了他,竟连一声呼喊都发不出来。

      直至滚落到一处平缓地,他仰面望着天,眼前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山林,却渐渐模糊,涣散,如同墨迹浸入水中。

      ……

      再醒来时,最先钻入耳中的是屋外低抑的交谈声。

      他恍惚地睁开眼,惊觉周身竟无一丝痛楚,反而被一股充沛而熟悉的灵力温柔包裹着,每一寸经脉都充盈着久违的力量感。这感觉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守在一旁的掌门师兄见他睁眼,顿时喜形于色,快步上前:“若木!你终于醒了!”

      他却恍若未闻,目光急急扫过这熟悉的静室陈设,脱口而出的竟是:“青山门?林闲呢?他在何处?”

      掌门师兄脸上的喜色骤然一凝,迟疑道:“若木,你……糊涂了?四年前,那孩子不是……不是未能熬过金丹雷劫,已然……身死道消,死无全尸了么?”

      江谨舟,不,若木仙君,蓦地沉默下去。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

      青山门若木仙君历劫归来、修为尽复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顷刻间震动了整个修真界。

      诸多声音开始涌动,纷纷要求青山门将掌门之位归还于这位曾被誉为千年奇才的仙君。

      然而,江谨舟对这一切喧嚣却置若罔闻。他未发一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自下了山。

      他一路奔波,一路寻找。就如同很多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一路打听,最终孤身寻至青山门脚下时那般,执着,却比那时更加渺茫无望。

      他沿着南岳,过了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再度踏入武夷山。

      拉住一位当地老伯,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请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林……秋成的人?”

      那老伯闻言笑道:“哎呀,我们这儿姓林的可多了去喽!你说的是秋天的秋,还是丘陵的丘?哪个成啊?字什么?及冠了没?男的还是女的?”

      江谨舟喉头干涩,一字一句道:“秋天的秋,成功的成。他……表字‘闲’,门木闲。”

      老伯捋着胡子点头:“门木闲,林闲……倒是个好名字!改日我替你留意问问。别担心,老汉我常年在这片走动,四通八达,定能帮你问到!”

      可这一次,他踏遍千山,问遍路人,却再也探听不到关于“会仙村”的半点踪迹,更寻不回那个会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带着笑意或委屈唤他“师父”的人了。

      有时深夜里,他又会想,或许林秋成留在那凡尘烟火里,娶一位温良贤淑的妻子,儿孙绕膝,平安顺遂地共度白头,远比跟他回到这清冷修仙之地,辟谷苦修,要好上千百倍。

      三年寻觅,如白驹过隙。

      当他再度回到青山门时,已无人再从他脸上窥见丝毫波澜。

      他平静地接过了掌门玉印,重新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寡言的若木仙君。

      *

      青山门下的小镇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再过几日,便是青山门一年一度招收新弟子的重要日子。

      在青山门脚下,一位身着蓝色劲装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望着周围连绵不绝的青山发愁。

      瞧见前方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至多不过三十,腰悬长剑,却并不与之相配。

      小的那个更是年幼,看起来连三岁都不到,走路尚且摇摇晃晃,十分可爱。

      少年赶忙追上前去,拱手礼貌地问道:“请问二位,也是来参加青山门纳新的吗?”

      那男子愣了一下,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我是送我弟弟来。他出生那日,恰巧有位仙长路过我们村子,说他资质上佳,将来定要送来仙门试试。我便也来凑个热闹。”

      少年并不介意,道:“我们做个伴吧,我叫魏以清,你们呢?”

      那男子道:“我弟弟叫罗济,救济苍生的济,还是那仙长取的名字。我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喊我大柱,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呢。”

      罗济眨着一双大眼睛,看上去可爱极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魏以清,倏然,哼地一声偏过头去,奶声奶气蹦出两个字来:“快走。”

      明明连话都还说不全的年纪,就已经将目中无人展示得淋漓尽致。

      魏以清尴尬地笑了笑,当作没看见,笑道:“你比我年长,我就唤一声大柱哥吧。”

      三人在青山环绕间,又走了许久,天将近暗了下来,可路上只有他们的影子。

      魏以清存疑道:“大柱哥,你确定是这条路吗?”

      大柱道:“嘿嘿,虽然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却还未迷过路。这青山门在白苍山上,这片山群最高的山上,我们现在在问道坡,再往北走就能看到青山门了。”

      魏以清跟着又走了一段路,终于见到了人影。

      两位身着青衣的守门弟子见之,迎上来道:“三位可是参加纳新的?纳新要明日才开始,三位请跟我来吧。”

      将他们带到外门宿舍,安顿下来。

      一夜无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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