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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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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微微弱弱探出半个头照射着破旧的小巷口,丁意拿着纸条,歪着头念叨着,不就在这,地方没找错啊,就在这里。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破旧的房屋,摇了摇头,说,孤儿院怎么会选在这里,孩子呢?也没见到孩子?肯定是找错了。正当她打算往回走时,一位热心的老婆婆拦住了她,小姑娘,我看你在这里转来转去,你找谁啊?
丁意对老婆婆甜甜一笑,婆婆,我在这里找人的,婆婆,你知道老青山孤儿院在哪里吗?老婆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对着丁意大喊,啥?啥老气山?这里没山,这里只有人,一群狗都嫌脏的人。丁意上前,对着老婆婆耳边大喊,老青山孤儿院,婆婆,你知道老青山孤儿院在哪里?老婆婆大怒,你这丫头,喊什么喊,当我老没听见啊,老青山孤儿院,就在这,你这孩子,没人教你尊老爱幼,在长辈面前大喊大叫,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丁意歉意地笑了笑,婆婆,我不是故意的,我来找人的。老婆婆白了丁意一眼,抬头看了看天,来这里不找人,难道还找鬼?小姑娘,我跟你说,婆婆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风里来雨里闯,什么没见过,当年抗战时我还杀了好几个鬼子,要是我是个男人,早八百年我成将军了,还至于混在这里,找了没出息的男人,挂张牌,养几个孩子,说的好听点叫孤儿院,说的难听点那是收容所。我那死老头,死了也就死了,连一毛钱都没给我留,就给我留那几个破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一个比一个让狗嫌,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要我去跟人道歉。我是谁?我可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战士,连鬼子都没怕过,就为了那几个小子,跟那些人道歉,哎呦,我的面子,我的面子全没了。你叫丁意吧?
丁意点了点头,老婆婆边往前走边叫着,你跟我来,我可等你好几天了,你啊,赶紧把那几个小兔崽子给我弄走,看着就烦,我今年都七十岁了,还有几年活头?赶紧给我弄走,把那几个兔崽子弄走,至少我死也死的干净,没有吵,跟着死老头吵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啊,那火烧了孤儿院,我心可欢喜极了,总算把那些杂种给送走了,可是,那死老头死活不同意,硬是买个房子,收留他们,我呸!老青山,青山都老了,成黄山了,还叫什么青山,有青的吗?青的都让人给挖走了。想起来就火大,你啊,赶紧给我弄走,那,就在那里,你自己去选,多选几个,给我赶紧弄走。
丁意踏入黑暗窄小的房间,她看了看四周,发黄的墙壁破了好几个小洞,四处乱放着捡来的垃圾,因为长久未通风,整个房间里发出一阵腐旧的味道。几张破旧的木板做成几张床,床上胡乱放着几条光秃秃的毛毯,连个枕头都没有。丁意看了有些难受,她转身出屋,对着客厅里喝茶的老婆婆问道,婆婆,怎么孩子一个也没有?老婆婆端起发黄的茶杯,慢悠悠喝了口,没在?那就是出去玩了,那些小兔崽子,除了玩还是玩,也没见一个帮我打扫房间,你给我多挑几个,我卖一送三,打折优惠。哎呀,姑娘啊,看你这模样,那是富家小姐,没吃过苦头,家里有钱,就当慈善好心,多收留几个,以后啊,要他们当小情人就当小情人,你爱咋样就咋样,只要,给我弄走,弄走,多买几个,不贵,实在不行,我不要钱我都成。
丁意有些生气,婆婆,您这话也太刻薄了。那些是人,又不是货物,哪能这样算的?人和人之间是平等,和平的。老婆婆看着丁意,笑了笑,生气了?哎呀,也就只有你们这些有钱人才玩什么平等和平,我们这些人只玩钱,钱票子。他们那几个小兔崽子那叫命好啊,你知道,这人和人是不同的,有钱的跟没钱的,哎呀呀,我啊,宁愿当有钱人的狗去了,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哪还需要为几张钱七十岁还靠人混口饭吃。当年啊,我爸妈那会儿,生了个女孩,啪,活生生扔到尿桶里给淹死,这女人生了有啥用?生娃带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当年啊,我要是个男人,现在都是将军将军了,那可是威风,衣锦还乡,戏里不都这样唱的,衣锦还乡拜父母,从此富贵永相伴。我啊,什么都好,就是命差,一出生是个女人,命差;找了老公,没出息,命差;生不了孩子,命还是真是差;带一堆偷钱鬼,那真是命差,真差啊。这女人啊,做不得,做不得啊,还是做男人好,手一挥,女人孩子全来了。
正当老婆婆回忆苦时,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提着一个衣服破烂的孩子气冲冲冲了进来,先狠狠打了手里孩子一耳光,然后冲着老婆婆喊,我说青大妈,这个小杂种,居然偷到我王家身上来了,前几天我买了块肉才放到厨房,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我就奇怪,今天我又买了块肉,果然,被我给抓个正着,该死的小杂种,居然敢偷我的肉,我非打死你不可。说完,胖女人挥着拳头朝着孩子打了下来,丁意一看就急了,赶紧喊,不要打,你怎么能打孩子呢?不就几块肉,不要打了。老婆婆对着丁意说,你让她打,谁叫那小子偷人家东西,就该打,该打,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胖大婶,你给我打,放心打。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哭哭啼啼从门口跑了进去,拉着胖女人的手,喊着,呜呜,是苗苗饿了,缘哥哥才偷的,呜呜,不要打了,不要打了,缘哥哥,不要打了,呜呜。丁意看不下去,抓起胖女人的手想拉开却被反推倒在地上。胖女人怒喊,哪来的臭丫头,有你这么管闲事的吗?少来了,今天我不打死这个丁缘,我跟你姓。胖女人正要往下打时,被一双手给拦住了,拦住她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他冷冷地笑,打啊,打死他啊,跟我姓啊!胖女人打了个颤抖,怯生生地说,杜锋,你评评,这小子偷了我家的肉,我打他,我也是情有可原,肉可要十几块钱一斤啊,我家那男人这段时间扭了脚,我才买给他补身体的,多贵的肉,就他,小杂种给吃了。
杜锋—也就是刚才拦住胖女人的男孩冷冰冰看了倒在地上的丁意一眼,然后拉起地上的小男孩拍了拍灰土,抬起头看着胖女人,冷道,那又如何?吃了就是吃了,还能给你吐出来不成?在一旁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扑到杜锋怀来,委屈地说,哥哥,苗苗饿了,缘哥哥才偷的,缘哥哥不是小偷,苗苗不乖,饿了,肚子饿。杜锋擦了擦小女孩的脸蛋,看了胖女人一眼,冷笑,打算跟我姓?姓杜吗?给我滚!
丁意起身摸着自己的头,迷迷糊糊看着胖女人灰溜溜离开,迷迷糊糊听着老婆婆介绍着那个被人欺负的小男孩就是她的弟弟——丁缘。她感觉自己的头有些发昏,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那个女人的孩子不是应该是狠毒,恶毒冲着自己笑,怎么就成了个被人欺负,软弱的小男生?那个女人不是捞了很多钱,怎么这孩子沦落到这里,连块肉都要抢?看着那个男孩全身上下连块完整的布都没有怯生生看着自己,一时间,丁意觉得自己很狠毒,狠毒到对一个无辜的孩子咬牙切齿恨着。
丁意蹲下身,摆出了个笑脸,对着丁缘喊,丁缘,过来,我是姐姐,你姐姐。丁缘胆怯地看着丁意,把头埋到杜锋身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那一刻,丁意心软了,她想起童年时养的一条狗,眼睛也是那样清澈无辜,后来,那条狗被人偷走了她哭了好久好久。丁意招了招手,笑着说,过来,过来,到姐姐这里来。丁缘有些心动,脚步刚想动,被杜锋给挡住了。杜锋冷冷问着,你是他姐?有证据吗?
丁意笑了笑,看着这一身刺的男孩身后的丁缘,丁缘,我知道你妈叫做林莲,她还有个姐姐叫林荷,你妈应该和你说过,哦,对了,你妈眼睛旁边有颗痣,你妈把那颗痣叫美人泪。我还知道,你妈啊,最喜欢唱歌,尤其是那首茉莉花,啦啦啦啦啦啦,是不是这样唱的?
丁缘听着听着,眼泪掉了下来,从杜锋背后钻出来扑到丁意怀来,哭着说,姐姐,你怎么才来啊?呜呜,我等你好久好久了,呜呜,妈妈说姐姐一定会来接我的,呜呜,呜呜。丁意眼睛一红,眼泪掉了下来,姐姐对不起,姐姐来晚了,来晚了。
杜锋身边的小女孩拉了拉杜锋的衣袖,杜锋弯腰把小女孩抱到怀里。小女孩难过搂着杜锋的脖子,哭着说,哥哥,缘哥哥是不是以后不要我们了?要和他姐姐走了?杜锋摸着小女孩的头,皱着眉说,苗苗,你得明白,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来来走走的,没有人可以停留的。小女孩抬起小脑袋,那哥也会不要苗苗吗?杜锋对着苗苗笑了笑,傻丫头,你是我妹妹啊,亲人可以一辈子在一起的。
丁意搂着丁缘哭了一会儿后,帮他擦了擦眼泪,小缘,今天就和姐姐回家去,那里有漂亮的房间,还有好多好多玩具,以后,姐姐带着你。丁缘重重点了点头,犹豫一会,开了口,姐姐,可不可把苗苗也带去?她在这里会被人欺负的,我不在。丁意愣住了,丁缘失望地看着丁意,小脑袋低了下来。丁意看了看小女孩一眼,再看了看一脸失望的丁缘,她心软了下来,小缘,苗苗她有哥哥啊,要带也要经过她哥哥同意,是不是?
丁缘一听,眼睛亮了起来,转过头对着小女孩说,苗苗,快问问你哥?小女孩搂着杜锋的脖子,坚决地说,不可以,苗苗要和哥哥在一起。丁缘眼睛暗了下来,小女孩怯生生对着丁意说,姐姐,可以把哥哥也带过去吗?苗苗和哥哥会很乖的,很乖的。杜锋生气极了,苗苗,不要麻烦人家。小女孩嘴扁了起来,看起来要哭了。丁意不知是头脑发热还是心一软再软,话这样抛了出来,只要苗苗和苗苗哥哥同意,姐姐不麻烦。
那一年,丁意十八岁,杜锋十二岁,丁缘八岁,杜苗六岁。很多年后,丁意都记得老婆婆那吃惊地表情,你也要带他过去?那时的丁意不明白,老婆婆口中的他指的是苗苗还是杜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