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消失之后》九指毛桃

1、第 1 章

　　那些长方形薄膜被发现的时候，人们惊奇不已，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完好无损的古代文物，尤其是它们看起来如此脆弱、纤薄，似乎轻轻一碰就灰飞烟灭。

　　以往考古队找到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完整的，残破的印有花纹的纤维、印着一个樱桃形状的金属碎片以及那些被做成小盒子形状的皮革。

　　考古队员们研究大量资料，终于知道那个皮革小盒子在古代被称为“包”，过去人们将自己的生活所需放进这种小盒子里，然后随身携带。

　　这一举动在现代人看起来怪异又愚蠢，因为现在需要一件物品的时候，只要向街边的售货机亮出自己的脸和身体，这件东西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直接拿走用就好。

　　如果不怕麻烦，摁下手上机器的按钮，说出想要的物品，然后这件东西就会通过夸克传输，出现在自己的手上，整个过程眨眼之间就能完成，而古代人在小盒子里翻出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比这个时间长得多。

　　这些新出土的古代薄膜，有两只手那么大，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凌乱且不规整。队员们并不理解这些符号代表的意义，他们把薄膜放进文物保护舱，送到了研究室。

　　青年学者姜姬在文物研究室工作了几年，她的专攻方向是古代人类的沟通方式，然而现在却被自己的研究课题困扰。因为她提出了一个假设，却没什么证据支持这个想法，她耗在这个课题上的时间已经足够建立一座小镇，假如这个月底再没有成果，她就要离开研究室，成为一名信用统计员。

　　她的假设简单来说是这样：过去的人通过讲话交流想法，在很多流传至今的古代影像中，一些人为了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以各种方式在各种场合不停地说。对着几万名目光热忱一脸虔诚的老人说，对着一个满脸恐惧涕泗横流的幼儿大声说，对着几十个心不在焉摇头晃脑的年轻人声嘶力竭地说，等等等等。可是姜姬认为，除了“说话”，应该还有另一种沟通形式。

　　当姜姬看到那些保护舱里的薄膜，她知道事情或许有了转机。她在手上套了一层氮气隔绝套，这是由纯净氮气做成的手套，可以避免手上的水汽、油脂或者其他什么弄坏文物。然后小心地取出那些薄膜。

　　薄膜很轻，也不透明，表面洁白光滑，覆满看不懂的符号。用手指戳它，也没有任何反应，这和现代装备比可差远了，符号也不能移动，好像被施了巫术困在上面。

　　姜姬从没见过这东西，她怀疑这是不是古代某种遮在身上的材料，好像现在的空气膜，穿在身上，设定了喜好的款式颜色，每天的造型都可以完全不同。可是它也不那么软，姜姬把它贴在胳膊上，只觉得生硬别扭。何况这样一小片一小片，能遮住多少呢？

　　姜姬决定从古代的影像资料入手，看看会有什么突破。

　　这些资料要看很久，因为古代的人认为自己是宇宙之王，反复展示他们修过的路有多长、造出的车有多快、花出的钱有多不可思议，甚至那个皮革小盒子都能成为评判一个人等级的指标。似乎除了攀比和炫耀他们就不会做别的了。

　　在姜姬这代人看来，都太荒谬了。就在姜姬被无聊的影像催眠之时，她被一个介绍植物用处的资料唤醒了。

　　“将树木砍掉，然后锯开树干树枝等部位，再送进造纸厂，经过造浆、漂白、定型、烘干等一些列步骤，一张张白纸就诞生了。

　　它们可以用来记录、印刷.......”圆润清脆的解说声激活了姜姬脑子的一个想法：确认手里薄膜的分子构成，再与“纸”的结构做对比，如果完全吻合，那这个文物就是“纸”。

　　姜姬在实验室研究分子构成，也顺便分析了薄膜的光谱，并且命令机器将结果与纸做对比。

　　从最后的结论看，薄膜确实是纸。那么现在，只需要解决纸上记录的符号含义就好了。

　　“小姬，你天天跟这些老怪物打交道就那么有意思吗？”轻浮的声音飘然而至。

　　姜姬知道这是研究所赞助人的儿子阿虎来捣乱了。

　　“它们不是老怪物。”姜姬盯着“纸”上面的符号，慢悠悠地讲，好像那些文物化成了幽灵，附在她身上一样。

　　“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阿虎语气认真起来，却带着一股挑衅。

　　“我手里的东西叫做“纸”。它们在古代用于记录”

　　“用于记录？我的天，他们不是留下那么多枯燥、傻气的录像吗？为什么还用这种东西记事？”

　　“也许，这些东西比录像出现的年代更久远”姜姬本想用这句话结束这令人分心的聊天，却让自己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现有的古代影像资料，没有任何关于“纸”上记录内容的介绍？

　　阿虎看着沉默的姜姬，眼神透出一股忧愁。他硬挤出一个提问，想撬动这场已经僵冷的对话：“如果它们用来记录，那记录的是什么？”

　　姜姬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目光凝固，说出一句声音呆呆的话：“我不知道。我更想闹清楚，为什么有关记录的符号，古人没留下一点解读的资料”

　　阿虎站在一旁，望着对这些文物发愁的姜姬，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姜姬毫不在意阿虎的离开，继续埋头研究。她细致地检查这些符号，它们方方正正，一块一块的，彼此不相连，有些看起来很清爽，有些则是黑乎乎像一只苍蝇。

　　姜姬抽出来一张符号比较少的薄膜，数了数上面块状符号的数量，一共有108个小块块。

　　“这些符号为什么没人破解？难道现在没有研究这些东西的人了吗？”姜姬被自己的自言自语惊醒，突然想起过去有个师兄的课题似乎是对类似记录媒介的研究。

　　但是这个人是谁，她又想不起来。姜姬决定用全息影像机把文物记下来，回家继续琢磨。

　　回去的路上，姜姬在车里闭上眼睛，她想休息一会，可那些符号并不想放过她，它们密密麻麻糊住她的眼睛，她溺在这些怪异符号组成的浩瀚海洋中。

　　胃部酝酿起恶心的感觉，很快直冲到她的嗓子眼，姜姬拿出止吐巾捂嘴，又把车变成露天模式，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没想到风过大，一下子把止吐巾吹到路上。

　　姜姬马上让车停下，还没等她下车捡起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就冲过来，把一整个垃圾箱的垃圾倒进她的车里。

　　她彻底不用忍了，黏糊、散发酸味的消化物从嘴里喷涌而出，砸在铺满了金属丝、香蕉皮、苹果核、包装袋的腿上。

　　吐出第一口，胃就好受多了，恶心的感觉下去了，怒气却直顶脑门，她冲着那个男人大骂：你他妈疯了？往我车里倒一箱垃圾？男人更理直气壮：你他妈往路上扔垃圾有公德心吗？你开个破车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姜姬拿起包就扔过去，还把全息影像机砸向那人。

　　怒气变成了火，把血都煮沸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影像机还没砸着人就落了地，碰到了按钮，于是放大了数倍的带着符号的纸出现在两人之间，姜姬和男人都被这巨大的充满谜团的影像镇住了，沉默取代了叫嚣。

　　5秒之后，男人开了口：你，为什么带这玩意儿啊？姜姬还是防御的姿态：你管得着吗？男人说：你明白这东西是什么意思吗？姜姬一愣，反问他：难道你懂？男人把地上的垃圾收进垃圾桶，又把垃圾桶放回原位，转身对她讲：我年轻时研究文物记录，后来项目莫名其妙被砍，反复申请好几次却徒劳无功。接着我就丢了工作，几经波折就做了现在的事。

　　姜姬问他年轻时是不是T大的？男人说自己的研究只有T大才有。

　　姜姬明白了，这个人就是自己要找的师兄。

　　她立刻跟男人认错，帮他把周围收拾干净，还提出要送他回家。男人的态度缓和了，他也醒悟了姜姬的意图，语气诚恳地劝她：你知道意思也没用，发不了财也升不了官，它们都不能出现在社会上，还会给你惹麻烦。

　　姜姬毫不犹豫地问男人：你后悔研究它们吗？男人安静了，捡起全息影像机还给她，说：我马上下班，你等一会我。

　　在客厅里，姜姬和男人一起盯着纸的全息影像。姜姬问男人，上面是什么？男人指着符号，给姜姬上课：这些符号叫“文字”。过去的人通过“文字”表达自己的意思。

　　比如今天我们如果要买房子，我们会站到许愿机前，按下手指，用嘴说出自己的身份，然后睁大眼睛，任它观察、扫描我们的脸、身体、肤色等等等等，然后就被匹配到一间合适自己的房子。这个过程，我们做的就是提要求，然后接受。根本不用自己思考。

　　古代的人不这样，他们要先通过文字研究自己想要的房子，然后找到写着“房产交易”这几个字的地方，进去，从成百上千的有关房屋的文字里找到自己看中的，然后把自己攒下的全部收入交给那些拥有房子的人。这些过程全都涉及“文字”，每个人都通过“文字”找到自己想要的。

　　最不可思议的，这些“文字”记在“纸”上，可以给一个人提供保护。听着是不是像魔法？所有人都会依照这些“字”行事。简单来说，古代人利用“文字”主动找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而我们，则是被分配到自己应得的。

　　过去的人非常珍惜一种特殊的纸，纸上印有特殊的字，叫“数字”，这纸又被称作“钱”。他们用钱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他们的一生，就是为拥有更多这种特殊的纸而奔波。而我们，是先拥有，再拿自己的信用和未来为这个东西付出。

　　师兄的课停下来，姜姬赶快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为什么“文字”消失了，而且后来关于它们的研究几乎全部消失，连你的项目都停掉了？疑问抛出去，得到的是沉默。师兄喝了一大口水，说：我告诉你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吧。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师兄念完放下纸，双手放在大腿上，一言不发。姜姬心里不停地重复那段话，完全不懂它的含义，却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姜姬放弃了思考，问师兄：这些字有什么含义呢？师兄放空的眼神突然有了光，他用手指划过一行行的字，坚定地看向姜姬说：你对这段字有什么感觉，它就是什么意思。

　　姜姬愣住了，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她不知所措，这叫什么答案，自己需要可靠确定的结论，这种所谓“感觉”神秘又玄乎，根本不能写成论文。师兄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走，边走边讲：这些东西写在论文上也没用，根本没人看。你以为是突破性发现，其实所有人避之不及。

　　“为什么？难道大家不为文字的再现而欢呼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没有它们，我们的生活有变差吗？”

　　“你说所有人避之不及，难道人们故意抛弃它们？使用它们会让现实变糟？”

　　“你家有酒吗？”

　　姜姬被师兄突然的要求问住了，又在下一秒缓过神，拿出珍藏多年的顶级葡萄酒和从爸妈那继承的古董水晶杯，斟了浅浅一杯底，递给师兄。师兄手里晃着杯子，锐利的光在杯中变得柔和，师兄盯着杯壁上红酒的残迹，将酒一饮而尽。

　　“你这酒真不错。”

　　“藏了很多年的。”

　　“一开始人们只是讲话，后来为了记录，发明了文字。但文字是需要刻意学习才能明白其中含义的，过去甚至用认识文字的数量衡量一个人的地位。不过，之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工具，记录声音、图像，那些东西可比文字方便多了，不用特意学，只要能看能讲就够了。到了我们的时代，只要轻轻扫描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谁还辛辛苦苦学那些过时且无用的知识呢？”

　　“就算没必要，为什么连它们的存在都抹掉呢？”“文字，有其他介质不具备的特点。它，有多义性。”

　　“多义性？”

　　“每个人对文字的理解都不同，每个人都能带着自己的观点解读文字。文字能被每个人发展出属于自己的用法”

　　“我们现在的图画影像不也可以吗？”“不，每个人表达的画面都是相同的。山河湖海，丛林走兽，大家只用老虎的画面表现老虎。你看到的，就是你理解的，你理解的，就是你想到的。而文字，是有想象力的。你见到了文字，但你可以理解另一层表达。”师兄自己拿起酒，倒了小半杯，又一口气喝光了。

　　姜姬听了师兄这一大串话，脸上是恍然大悟，心里却依旧迷惑不解。她实在不懂为什么文字有多义性就要抹灭它们的存在，没人用的东西搁在一旁不就好了，何必摧毁。

　　师兄解了渴，继续跟姜姬聊起来：没人用当然不会让它沦落到尸骨无存的地步。在古代，有很多人用文字编排一些只有自己人才能理解其含义的话，成了一种“隐语”。这些字看起来是夸奖，实际骂得很凶。他们到处宣扬这些文字，看得懂的自然心里有数，看不懂的就用那些纸擦玻璃，擦桌子。后来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心领神会，成了一种非正式的组织。这些组织成了当时社会不大不小的问题，虽说这些人没闹出什么乱子，但这种神秘会社也让人不放心。所以当时停止了所有带有文字纸张的发放和销售，然后，只要交出手里现有带字的纸，就可以收到一笔补偿收入，所以越来越多人把那些东西交出去，最后，那些纸被集中销毁，再也没人见到过。对了，古人把那些很多带有文字的纸叫做“书”。”

　　姜姬得到了困扰自己问题的答案，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印有数字的特殊的纸，钱，怎么解决的？古人肯放弃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东西吗？

　　师兄听到这个问题，一通狂笑，直到被口水呛到才停下，他顿了顿才讲：他们一开始把收入打在机器上，后来他们发现凭你的信用先得到商品，然后你再慢慢把这件商品的价值还给他们是更好的生意，而且人们也更喜欢这种用信用交易的方式，像现在这样，只要露个脸，他们就知道你的所有，然后你就能得到所有，自然就没人用钱了。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姜姬却没有很开心，自己研究了无用的知识，得到无用的答案，论文也毫无用处，自己的人生就是没有任何用的废品啊。

　　师兄伸个懒腰，站起来，把酒瓶拿起来抱在怀里，朝着大门走去。刚准备打开门，他停住了，向姜姬诚恳地说：谢谢你送我这瓶酒，为了报答，我送你一个古代文物。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卡片，上面有3个文字。姜姬双手接过，望着自己不懂的三个符号皱着眉头。师兄帮她把这张卡片调个方向，原来是她拿倒了。

　　师兄说：这是有魔法的三个字，古代的人看到了都心跳加速！姜姬深吸一口气，双眼闪烁着惊讶，大声问：这三个字什么意思？师兄大手一挥，往门外走去，姜姬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就听见他的大喊：“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