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迷雾深谷 ...
-
温客行的脚步极快,抱着周子舒穿廊过院,青衫下摆扫过石阶上的薄尘,带起一串细碎的响动。周子舒被他横抱在怀中,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松针与雪水的清冽气息。他试着调动内力,丹田处却空空如也,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堵住,稍一用力便疼得冷汗涔涔。
“省点力气吧。”温客行低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惯有的嘲弄,“迷神针要三个时辰才会失效,现在的你,连只鸡都掐不死。”
周子舒索性闭了眼,任由颠簸将思绪扯得纷乱。追兵的马蹄声似乎远了,又似乎就在耳畔,像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他想起那些死于自己剑下的人,想起天窗地牢里永不熄灭的油灯,那些血色画面突然被温客行颈间的玉佩晃了眼——那是块暖白色的羊脂玉,雕着缠枝莲纹,边缘却有处细微的磕碰,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所致。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
温客行的脚步顿了顿,转过一道月亮门时,晨光恰好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照得透亮。“江湖闲人罢了。”他轻飘飘地应着,脚下却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夹道,“倒是周首领,放着权倾朝野的天窗不坐,偏要跑到这荒郊野岭挨刀子,图什么?”
周子舒猛地睁开眼。天窗二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像淬了毒的针,猝不及防刺中他最隐秘的伤口。他曾是天窗之主,以七十二根勾魂钉换得自由身,本想在江湖中做个无名过客,却没想刚摘下面具,就被旧敌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你知道我?”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天下谁人不知周首领的大名。”温客行笑了笑,抱着他钻进一处假山石洞,洞内潮湿的石壁擦过周子舒的衣角,“当年你一把火烧了天窗密档,可是让多少人夜不能寐。”他忽然低头,气息拂过周子舒的耳畔,“包括我。”
周子舒的脊背瞬间绷紧。这人知道的太多了,不仅识得他的身份,连他退隐的细节都了如指掌。他正想追问,温客行却突然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往石缝深处塞了塞。
“嘘。”温客行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无意中触到周子舒后颈的皮肤,两人都顿了一下。
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嘎的呼喝:“搜!温客行那厮肯定带着周子舒跑不远!”
“找到他们,盟主有赏!”
周子舒的心猛地一沉。盟主?哪个盟主?江湖中能调动如此多高手的,无非是五湖盟的赵敬,或是新近崛起的鬼谷谷主。可听这语气,倒像是冲着温客行来的。
他偷偷抬眼,看见温客行靠在石壁上,青衫与暗影融为一体,唯有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着白。那些脚步声在洞口徘徊了片刻,有人骂骂咧咧道:“这鬼地方连个鸟毛都没有,温客行难不成能钻地里去?”
“再往前搜搜!别忘了盟主的吩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客行却没有立刻动身。他侧耳听了半晌,直到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松了口气似的揉了揉眉心。周子舒这才发现,他看似从容,耳根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强行压制着什么。
“你认识他们?”周子舒问道。
温客行弯腰将他抱出来,动作却比刚才轻柔了些:“算不上认识,不过是些追着骨头跑的野狗罢了。”他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微微发抖,下意识地用袖子捂住嘴。
周子舒瞥见他袖口渗出一点刺目的红。
“你受伤了?”
温客行放下袖子,脸上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血迹只是错觉。“一点小伤,不碍事。”他抱着周子舒往山谷深处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积雪没过脚踝,枯枝在脚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乳白色的雾霭像流动的绸缎,缠绕着两人的脚踝,将远处的山峦都晕染成模糊的剪影。周子舒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某种花开在腐叶堆里,甜腻中带着腥气。
“这是什么地方?”
“鬼谷外围。”温客行的声音轻飘飘的,“这里毒虫瘴气多,那些人不敢追进来。”
周子舒心中一震。鬼谷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传说谷中尽是穷凶极恶之徒,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他猛地抬头,却撞进温客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死得更彻底些?”
温客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雾中荡开,竟有几分空旷的悲凉。“死在鬼谷,总比落在五湖盟手里强。”他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前方一片朦胧的竹楼,“到了。”
那片竹楼藏在浓雾深处,青瓦被雪覆盖,竹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看起来像荒废了许久。温客行抱着他穿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的石桌上积着厚厚的雪,却有一只紫砂茶壶倒扣在桌上,显然不久前还有人用过。
“这里是你的藏身之处?”周子舒打量着四周,发现墙角堆着许多医书,还有几个装着草药的麻袋,空气中的药香比之前更浓了。
温客行将他放在铺着软垫的竹榻上,转身去烧火。“暂时是。”他往灶膛里添了些枯枝,火光跳跃着舔舐着木柴,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等风头过了,你想去哪里,我不拦你。”
周子舒沉默了。他本以为这人会用他做人质,或是逼问天窗的秘密,却没想会是这样的答案。
温客行煮了锅热水,兑了些草药,端到榻前。“把药喝了。”他说着,竟亲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周子舒嘴边。
周子舒偏过头:“我自己来。”
“你动得了吗?”温客行挑眉,语气带着揶揄,动作却没停,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将药汁喂进他嘴里。药很苦,带着涩味,滑入喉咙却奇异地缓解了经脉的刺痛。
“这是什么药?”
“祖传秘方。”温客行放下碗,起身去翻找医书,“能解迷神针,还能治你的旧伤。”他说话时,周子舒看见他脖颈处的衣领滑落,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雾气从窗缝钻进来,在火光中翻腾。周子舒忽然觉得,眼前的男子像这鬼谷的雾一样,看得见轮廓,却猜不透内里藏着什么。他是敌是友?是善是恶?
“你为什么要帮我?”周子舒再次问道,声音在寂静的竹楼里格外清晰。
温客行翻书的手顿了顿,背对着他说:“我说过,你很有趣。”
“有趣在哪里?”
“有趣在……”温客行转过身,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你明明杀了那么多人,却偏要装作一副不想活的样子。周子舒,你说你是不是很矛盾?”
周子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确实不想活了,所以才给自己钉了七窍三秋钉,只求在油尽灯枯前做个自由自在的废人。可遇到温客行,被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追杀,他求生的念头竟又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总比某些人戴着面具做人强。”周子舒冷冷地回敬道。
温客行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戴着面具。”他走到榻前,俯身看着周子舒,两人的距离极近,周子舒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霜花,“可你不也一样?周首领,阿絮,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阿絮是他给自己取的化名,除了那个已经死在他剑下的故人,再无人知晓。
周子舒猛地睁大了眼睛。
温客行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脸颊:“看来我猜对了。”他转身往门外走,“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外面的动静。”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满屋火光关在里面。周子舒躺在竹榻上,望着屋顶的破洞,那里正飘着细碎的雪花。他试着活动手指,发现指尖已经能微微弯曲,迷神针的效力果然在减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外传来温客行与别人的争执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怒气冲冲地说:“你把他带来这里,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婆婆,他是唯一能解开当年那件事的人。”温客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恳求。
“当年的事早就过去了!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忘了谷主的吩咐吗?!”
“我没忘。”温客行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争执声渐渐小了下去,像是移到了远处。周子舒的心却沉了下去。当年的事?他爹娘的死?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不知道的秘密有关。他忽然想起那些追杀他的人喊的“盟主”,想起五湖盟,想起天窗覆灭前收到的最后一份密报——关于一批失踪的琉璃甲。
难道这一切都与琉璃甲有关?
就在这时,竹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婆婆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进来,满脸戒备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喝了它。”老婆婆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碗沿磕出一道裂痕。
周子舒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些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多年前被天窗灭门的神医谷谷主夫人。
“你是……”
“别多问!”老婆婆厉声打断他,“喝了药就滚,我们鬼谷不欢迎外人!”
她说话时,周子舒瞥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其中一颗珠子上刻着个“甄”字。神医谷的谷主就姓甄。
就在这时,温客行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伤,嘴角破了,像是与人动过手。“婆婆,您别吓着他。”
老婆婆瞪了他一眼:“我看是你被鬼迷心窍了!”她说着,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温客行揉了揉脸颊,疼得龇牙咧嘴,看见桌上的药碗,便端起来递给周子舒:“趁热喝吧,婆婆的药比我的管用。”
周子舒没有接:“你认识神医谷的人?”
温客行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你看错了,她只是个普通的老婆婆。”
周子舒看着他,忽然笑了:“温客行,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耳根会红。”
温客行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根,随即像是被戳穿心事般恼羞成怒:“爱喝不喝!”他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却被周子舒叫住。
“当年神医谷灭门,是不是与五湖盟有关?”
温客行的背影僵住了,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所有伪装。雾气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你想知道?”
周子舒点头。
“那你得先活着。”温客行转过身,眼中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通常活不长。”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哨声,穿透浓雾,在山谷间回荡。温客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还是找来了。”他抓起桌上的剑,对周子舒说,“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回。”
他刚走到门口,周子舒突然说:“小心点。”
温客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笑了笑,推门走进了茫茫雾气中。
木门在他身后关上,竹楼里只剩下周子舒一人。他挣扎着坐起来,虽然还是浑身无力,却能勉强支撑着走到窗边。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无数黑影在移动,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正缓缓收紧包围圈。
周子舒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场迷雾背后,藏着的不仅仅是琉璃甲的秘密,更是牵扯着无数人命的血海深仇。而他和温客行,已经被牢牢困在了这漩涡中心,再也无法脱身。
窗外的哨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相撞的脆响和临死前的惨叫。周子舒望着雾气最浓的地方,那里,青衫的身影正与黑影缠斗,像一朵绽放在血中的花。他忽然抓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他总得先站起来,才能看清楚这迷雾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