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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端之下 四十层的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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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层的高空,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陈望悬在写字楼外,手中的刮刀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安全绳勒在腰间,在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上磨出一道深痕。
"老陈,晚上老地方撸串?新到的扎啤。"对讲机里传来胡耀明沙哑的声音。
陈望咽了口唾沫,冰啤酒的凉爽仿佛已经滑过喉咙。"待会下班要到医院买药,"他顿了顿,"下次一定。"
"上次也这么说。也不赖你,你这日子过的苦啊!"胡耀明叹了口气,"你说你挣那几个钱,全填医院那个无底洞了。"
陈望没接话,用力刮着玻璃上的一块污渍。阳光直射在他黝黑的脸上,眼角的皱纹里夹着汗珠。三十岁的人,看上去像四十出头。
陈望小时失父,对父亲印象很低,有关父亲事迹只能在母亲口述或村上人相传得知一二,但依旧对父爱感到遥远。母亲独自把陈望从小带大,未提艰苦。在陈望初中快毕业那会,有一天,母亲突发晕倒在地不起,送进医院后被查出肾透析,本来弱小的生活规律瞬间被打破。陈望知道,他作为家中唯一男丁,生活一定要挺得住。
"你还有废弃的木板不。"陈望转移话题,手指因长时间悬空而微微发抖。
"床又被你踩踏了?必须有,有空来取"胡耀明接着说,"你陈叔那人真够意思,车库白让你们住了十几年"。这半年来,陈望清楚胡耀明一向口无遮掩,人却亲和热情,做事放得开。这两个月,也常下班顺道送我,对我家境了解不少。
陈望被勾起那个十平不到的车库。冬天像冰窖,夏天成蒸笼。母亲总把药盒码在唯一的窗台上,阳光透过脏玻璃照在她浮肿的脚踝上。十六岁那年,陈叔拍着他瘦削的肩膀说:"小子,有需要时别吝啬喊我。"那时他刚辍学,在工地扛水泥,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陈叔本名叫陈建斌,不是亲叔却胜过亲人,他与陈望是同乡人,年少于陈望父亲,所以喊他陈叔。陈叔长比陈望矮,但他两站一块,陈叔会显肥胖些。陈叔人相当热情和善,生活过的也紧凑。十几年前,他在陈望母亲手术期间经常看望与相助,还专门腾出车库小地方支撑租不起房的陈望。屡次问他为何待我母子俩这么好,他会说”咱是同乡啊”,想到此,陈望一直心怀感恩。
"左边那块!发什么愣呢!"胡耀明的吼声把他拽回现实。
陈望挪动坐板,安全绳发出吱呀声。他看了眼脚下如蚂蚁般的车流,胃部一阵抽搐。干了五年蜘蛛人,他还是怕高。
"你这身板,再瘦就成竹竿了。"胡耀明打量着他空荡荡的工作服。他一米八二的个子,体重不到一百三。
"省布料。"陈望扯了扯嘴角。阳光把他晒得黝黑,像涂了层柏油。初中文凭的他干过农活,搬过砖头,当过清洁工,直到半年前看到蜘蛛人的招聘广告——高薪招聘清洁人员数名。
面试那天,老板盯着他瘦削的身材直摇头:"这活儿玩命..."
"我能行。"陈望只说了这三个字。想起昂贵药物咬着牙也要做。
刹那,玻璃上忽然映出乌云。陈望抬头,发现天色已暗。
风声里传来胡耀明长长的叹息。陈望知道他又要说什么"孝子难当"的老话,便抢先开口:"记得我家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不?枣很甜,下次结了果也摘来请你品尝。"
那是七年前的梅雨天。陈望背着透析完的母亲刚到家坐下,看见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枣树下转圈。雨水把黄土路泡成了泥浆,她突然脚下一滑,怀里的搪瓷盆飞出去老远,崭新的被面全糊在了泥水里。她坐那估计掉眼泪了吧,与雨水融为一体。
记忆里的女孩扎着乱蓬蓬的丸子头,刘海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她抱着湿透的被面发抖,像只淋雨的小麻雀。而母亲在他耳边小声说:"望儿,城里人爱干净,拿我那条没穿过衣服和伞过去"。
"后来她常来作客",也得知她叫林黛佳,就住在陈望小车库隔壁街道。她总带着晒好的枣干,说以此感谢雨中相助之情。母亲教她腌脆梅,她给母亲当陪读。就这样母亲慢慢度过枯燥病痛的日子,时常微笑,也总挂念着她来访。
她今年该大四了,在省城读师范,也快出来工作了吧。
就在此时,冥想思绪被雨水打破,一片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整片天空。陈望刚来得及把刮刀插回工具袋,雨水猛烈砸在了安全帽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紧急撤离!全体撤离!"对讲机里工头的声音炸起一片电流杂音,。陈望下意识抓住主绳,却发现原本绷直的绳索突然像活蛇般扭动起来。
雨水开始横着飞。陈望眯起眼睛,看见十米外的胡耀明像片枯叶似的在风中摇晃。他的坐板被风吹得打转,安全绳在楼体凸起处来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胡子!收绳!快收绳!"陈望的吼声被狂风撕碎。他拼命拽动上升器,却发现雨水已经浸透了滑轮。往常顺滑的绳索现在像砂纸般磨着手心,才升了两米就火辣辣地疼。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在刺眼的白光中,陈望看见自己左侧的副绳正在墙角反复摩擦。尼龙外皮已经绽开,露出里面一缕缕白色的芯材。他伸手想调整位置,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却把他狠狠拍向玻璃幕墙。安全帽撞击钢化玻璃的闷响震得耳膜生疼。陈望的视野里炸开无数金星,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流到下巴。
"望哥!抓稳!"胡耀明的尖叫从上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