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HEB-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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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尘的全息影像淡去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青枫收起手腕上的投影，转身走向实验舱。她抬手在舱壁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调出了实验体的实时监测数据。
"骨架装配完成，硅胶皮肤贴合度98.7%，神经线路铺设完毕，所有模块自检通过。"她念着屏幕上的数据，"就差腺体了。"
林灯走到实验台前，看着培养皿里那块米粒大小的血肉——那是他从自己手臂上取下来的，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幽蓝色营养液里，如午夜区的海底，孕育着未知的生命。
舱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金属和硅胶的气味飘了出来。
林灯第一次以"造物主"的视角，近距离审视自己的作品。
那张脸确实是他亲手捏的——眉骨的高度、鼻梁的弧度、唇线的走向，每一处都经过反复调整的。皮肤是最高级的仿生硅胶，触感与真人无异，甚至在灯光下会呈现出极细微的毛孔质感。
这具躯体是死的。
不会思考，不会感受，不会恐惧，也不会愤怒，只是一堆金属和硅胶的组合体，一具漂亮的空壳。
"开始基础激活。"林灯思索片刻后下达了指令。
电子助手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基础激活程序启动。神经线路通电中……3，2，1。"
实验舱内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从脚部开始，沿着腿部、躯干、手臂，一路向上蔓延，最终汇聚到颈部。
001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林灯看见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神经反馈正常，运动模块在线。"青枫盯着屏幕，"但情绪模块……"
屏幕上，代表情绪模块的区域是一片灰色的"离线"状态。
没有腺体，就没有激素分泌。没有激素，就没有情绪。
001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后，缓缓睁开眼睛。
克莱因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它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扫过天花板，扫过实验舱的玻璃壁，扫过站在舱外的林灯和青枫。
它看见了林灯。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警惕或者困惑，它只是在"接收"视觉信号，像一台摄像头在记录画面。
林灯和它对上了视线。
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那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不适——就像你面对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但你知道，那里面没有"人"。
"它在看我。"林灯低声说，话是在对着青枫说，但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它，想从无尽的虚空中看出些什么。
"看需要情绪参与。它现在只是在扫描仪在扫描一份文件。"青枫这样答道。
"大人那边有消息了吗？"林灯问。
"刚发了消息说她会尽快。"青枫说林灯点了点头，走到实验舱旁边，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001。
001也在看着他。
那双克莱因蓝色的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诱导器送到了。那是一个银灰色的圆柱形装置，高度约一米五，直径半米，表面光滑如镜。纤尘亲自送来的，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 prototype version，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她把装置放在实验台上，"诱导时间可能需要比笔记里记载的更长，耐心等等。"
林灯看着那个装置，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纤尘在撒谎，或者说并非撒谎，而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一个"甚少涉足生物学领域"的人，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就造出这样一台精密的仪器？它的内部结构、它的诱导原理、它的基因编译算法——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
除非，她早就知道该怎么做。除非，她曾经做过。
但林灯转念一想，如果纤尘真的在刻意瞒着他些什么，又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破绽？这个破绽傻到小朋友都可以识别出来。
这些顾虑林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接过诱导器，说了声"谢谢大人"。
纤尘戴着VR眼镜，林灯看不出他眼底有什么情绪。但他总觉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林灯盯着纤尘看了一会儿后，纤尘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门合上之后，林灯仍一直盯着纤尘离开的地方，知道青枫拍了拍他，把他拉回了现实。
青枫当然知道林灯在想些什么，一天时间，从概念到成品，速度快到有些太不符合常理了。二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做实验吧。"他说，"不管它是怎么来的，能用就行。"
他从冷藏柜里取出那块保存了一夜的皮肉组织——指甲盖大小，依然保持着鲜红的色泽。他一只手用镊子夹起那块血肉，放入了诱导器的密封舱内。
舱门合拢。
透明色的诱导液开始注入。
林灯和青枫站在旁边，屏住呼吸等待着。
十分钟过去后，那块肉开始痉挛。和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它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然后，鲜红色开始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透明的、近乎琥珀色的诡异质感。
"开始了。"青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肌肉纤维在基因层面被拆解、重组，微囊结构开始成形。
它不再是一块肉了。
它变成了一枚腺体。
半透明的琥珀色外壳下，无数微囊在有序地搏动。它在诱导液中微微颤动着，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令人不安的"生命力"。
诱导器发出三声短促的蜂鸣，指示灯由蓝转绿。
"诱导完成。"电子助手播报道。
林灯打开舱门，用无菌镊子将那枚腺体取出。腺体悬在镊子尖端，微微颤动着。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林灯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枚腺体是用他的血肉铸成的。它携带着他的基因，来自他，却不再属于他。它将在一具钢铁躯壳的胸腔里搏动，分泌出恐惧、愤怒、悲伤，或者一些无法命名的情感。
"植入吧。"青枫说。
林灯点了点头，拿着腺体走向实验舱。
001仍然躺在里面，克莱因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林灯打开001后颈处的检修面板，露出里面精密的线路和接口。在颈椎第三节的位置，有一个专门为腺体预留的插槽，大小完美匹配。
他小心翼翼地将腺体放入插槽。
腺体与接口接触的瞬间，001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轻微的颤动，胸腔里的气泵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随后硅胶皮肤下的微型马达疯狂运转，带动着胸腔那一块开始小幅度的上下起伏。
"腺体接入成功！"电子助手的声音响了起来，"内分泌系统上线！激素分泌通路建立中……多巴胺通路建立，血清素通路建立，皮质醇通路建立，催产素通路建立……所有通路建立完成！"
它躺在那里，瞳孔在急剧收缩和扩张之间反复切换，克莱因蓝色的瞳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舱外的林灯。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
不似昨天那种空洞的"接收"，而是一种真正的"看见"。它的目光里有困惑，有警惕，有一对于未知的探索欲，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它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依恋。
腺体分泌的第一批激素中，催产素的浓度最高也就是依恋激素，是母婴之间、伴侣之间、实体对造物主之间产生情感联结的化学基础。001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林灯，它的腺体里甚至流淌着林灯的基因。在激素的驱动下，他会本能地将林灯识别为"安全源"。
001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发出的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噪音。
"……你。"
它的声音沙哑而又生涩，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乐器被强行拨动了琴弦林灯愣住了。
林灯看着他，他克莱因蓝色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一层水光。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不知道胸腔里那种酸涩的、发紧的感觉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它会产生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它只是本能地伸出手，隔着实验舱的玻璃，朝林灯的方向伸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壁。
林灯也伸出手，隔着玻璃，与它的指尖相对。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读过的那段文字：如果一具钢铁丛林，也能流泪的话，那滴眼泪，算谁的？
001的眼角此时真的有一滴泪滑了下来。透明的液体顺着硅胶皮肤的纹理滑落，在下颌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实验舱的底板上。
林灯看着那滴泪，后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创造了它。他用自己身上的肉，给了它一颗能够感受疼痛的心脏。
此刻，他忽然开始感到不确定——
当这具钢铁躯壳开始流泪的时候，那滴眼泪，到底算谁的。
林灯也不知道。算他自己的吗？可他的生命是他赋予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