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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来乍到 隆冬腊 ...
隆冬腊月,天寒地冻,遍野的大雪封了山。
在雪林子里,这样的天能冻死人。建国初年,山上还没禁猎,那时候村子方圆 里都是林子,密密的林子包裹着山和村落,把村子隐了起来。周遭的猎户 早早在自家的门沿上挂起来年的腊肉,屋里点的是燃燃的暖炕。
他在大门前点了烟,烟香缭绕,缠了人满身,烟火气对呛鼻就飘了半身。
男人拧着两道剑眉,默默的神色有些不耐烦了。
军靴较厚实的鞋头蹭着门前积雪,雪自上印下两团乌泥。
“吱” 肩头轻挑了下,树梢的积雪跟着落在他肩背上。
“我就几年没进家门,就在这大冷天的傻站着,等着被烟熏了,我人都冻麻了。”
屋里几口人闻声皆回了头,老老少少的脸上形色各异 —— 这烟是老点上的吧 ……
兴许是见惯了他的作风,屋里正堂坐着的老人脸色不算好,略带苍白,咳咳咳了几下 对着门外的人随口答道。
“你出了家门就算生人了,进门前笼把烟,这个祖宗定下的规矩。”
“嗯,左一个生人,右一个祖宗,逢人就说我陆七死了,这些年,爸心里还有我这个儿子没。” 身高腿长的人影靠门前的古稀桐树,身量太高,古稀的桐树一映衬反倒矮了几分。
陆旭文拍了几下肩头的薄雪,黑色的军大衣衬的他眉眼间尽是硬气。
与那脾气少许一个样,陆老头子的脸由自转青,心里默念道。
—— 你小子心里难还有你老子,倒八辈子血霉,才有你这么个孽子。
某位孽子就在他老人家面前堂而皇之的蹲下身,一口气把燃半的烟火吹过了雪窝子里,然后故作模样的拍了手上的灰,四处看了一圈。
戏虐道:“真不巧,风大,灭了。爸,我能进了?”
陆旭文单手撑着门板,弯了点腰,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陆老头子的脸由青转红,由红转绿,由后只借对着他叹了口气,背着手进了里屋。
陆家父子俩不对付,这些年村里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毕竟同住一村几年,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那些芝麻绿豆大点的事也够村里人说个几天了,何况陆家。
他表叔见老子进屋了,就把陈旭文拉了过来。
他在雪地站久了,四肢便有些僵硬,在火盆边烤了一会才缓了过来。
火盆里缺了几节枯枝,忽明忽灭的火星飞扬,映的男人半边脸火热。
冷风中满院子里的空地打转,盆里面小灰烬飞旋,洒在地上。
一块没消的雪块上沾着的灰,有些突兀,男人眼眸低垂着。
“陆七,不像话,几张人民币市里也掀了个官架子。”
表叔盯着男人,心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赵老东家的大儿子赵启明也是这么说,就硬是没人陆七气派。
“啧,别酸了,叔,我这也就一城黑小职员,能有什么官歌。”
陈旭文不在意的摆摆手,好像这个位置有把他肩沉稳,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坐上。
这是1991年的天,在买火柴都要粮票的时代,一个月300块不知道能让多少人红眼。
以至于他表叔日后回忆,总不免一阵唏嘘。
“人谦虚是好事,太过谦虚吧……又太伤人自尊……”
陆家的亲戚不算太多,前陆家的祖辈都随着老蒋南下打仗,陆陆续续迁到了北地。现今剩下光陆漆外,又留了两家。他表叔比他大一岁,他们本是同辈,但因为是娘家人,陈旭文就要叫他一声表叔,便宜虽占了,过年压岁钱也不能少。
陈旭文小时候甜枣似的一口一个表叔,他陆水就给了一年又一年的红包。
陆水越想越气,心里不免肉疼。
游子归乡,宴请酒迎,不免落俗。
这个小村子坐落于陕北边缘的群山之中,几百来户人家通亲,聚在了一起,成了缘分。
接风宴设在了下午的村口,和陆家世交的几家,都给足了面子,晌午时刻不到,就摆满了门面。
大口锅是从□□那时候在地窖里藏下的,现在风声过去了,这一个大铁锅能做好几十人的饭。
赵老家的大儿子绑着护围,给旁边等着吃饭的亲戚们舀汤。
陆水嘴里叼着野烟,老远就看见食堂村长的赵启明,正满头大汗的干着活,心里不免乐开花,嘴上得意。
“哟,这不启明哥!又让你爹叫来当苦力了。”说着双手拍了拍赵明启的肩。
赵抬头看见陆水得瑟的尾巴快翘上天了,往后还跟着个陆七祖宗,两手插兜,这陆家两人没一个正形,赵启明皱了皱眉。。
“去去去,别挡光。”他刚将眉头皱了皱,抬手把陆水嘴里的烟拍去,冷着脸凶道。
“让你别抽这烂烟,劲太猛,你才多大,想以后跟老李家的老二一样,没日没夜的咳。”
陆水呆了一会,用手抓了抓后脑勺,他脸上有点火烧,赵启明就跟他亲哥,连他老子都管不住的陆水,从小就被赵启明训到大。
只不过这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软软叫着“启明哥”的小家伙,早就长得比他还高了些,只是脸上还没长开,带着稚气,怎么看都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你当表叔的人,就不能给人孩子当当榜样。”
被说成是孩子的陆旭文眯着眼,抬头看了过来,看见一脸白皮脸的赵启明。他满脸写着沉默是金,陆旭文一脚踩在了枯枝上,“咔嚓”可怜的树枝成了几段。
——你当表叔的,长得还没你侄子成熟。
村长叹了口气,接受事实,从包里掏出两支红塔,递给陆水。
“这是今年局里才发的新烟,抽这个吧。”
“你说你,铁饭碗好好的县职不当,偏偏跑回村,当什么村长,我都替你肉疼。”
陆水惋惜着,笑眯眯的接过烟,还不忘给陈旭文递一根。
“我这也不是什么苦差,就那么个……为村贡献。”投身革命吧。
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
陆水将烟袋着火,抬头的一片亮红里就看见他启明哥素白的脸。
莫名的他心里像被小火苗撩了一下,有点痒,也有点,也有点疼。
鬼使神差的,两根匀称的瘦长手指捏上了那人瓷白的皮肤。
和想像中一样,很软。
赵启明愣了神,看着陆水眼中的昏暗明转,好像只一刹间,他又换了个人,却又转回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启明哥,脸上有灰,擦擦……”他指腹上一片干净,没半点白灰。
陆水转过身对着陆旭文,眉眼里带了点落寞。
“等会上山去看看你妈吧,这么多年,陆七你认路不。”
“嗯……”
他九年都没回来,上一回上坟的时候雪下的不比如今,山上的路有多远,雪有多深,那个十九岁的人就忘不了。哪怕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刻在骨头缝里的冷也依然残存着。
陆水一脸了然,回头对赵启明笑说。
“陆七人既然认路,那就不劳驾您送了,党派给的革命任务圆满完成,现在我来会会村长您了。”——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兴许是酒太过于滚热,在这隆冬腊月,赵启明的脸红了半刻,心里暗骂。
——这皮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可他自己的嘴角就这么轻轻浅浅勾了起来。
“村长……”
陆旭文拍了下身上缠着的薄雾,抿唇扯了笑道。
“留两碗汤,等我下来,我替她谢你。”
四野里,层层山雪,压住了苍翠墨色,只剩下一望不到头的空白,汤头被熬出的雾,在空中飘散着。
寻村在山脚下坐落了几百年,村落的名字到是陆家人迁来后取得的。
陆旭文还记得那个小小的人,拉扯着女人的衣襟,口齿不清的问。
“……这村子……叫寻村……”
女人的声音散在风里,被掩埋在山雪里,好像不想让人听见。
“……这是你本家……寻来的村子……你……要守在这……”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年的寻找让人有了安身之地,如今山下是方圆百里的烟火人气,山上成了教育寻村人的归处,那些寻家的灵魂就此安息。
陆旭文闭上眼,耳边只是风声。
上山的路途都是积雪,天寒地冻,雪林子里一个一个紧挨的坟包,层层叠叠的爬了满山,像是抱团取暖一般。
好像是怕冷,连风都忍不住呜咽了,呼啸着扫过一个个有名或无名坟,坟头上露出一点深色的土,像人的发顶。
里面埋着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山道的白雪上,多了一道脚印,天下起了小雪。
雪林子里冷得能冻死人。
王苏莺就在他眼前了。
她的坟小小的,坟头干净,被白雪盖了一圈,坟前用砖头摆成了案台,上面放着香。
他不在的这几年,有人替他来看过王苏莺。
陈旭文跪在雪地里,磕了头。
“妈,儿子不孝。”
男人的脸上挂着淡笑,眼底却红了,他抬头抹去坟头落下的雪,抿了下干涩的唇角,瘦劲的手指轻揉坟土。
“明天,我就把领回来。”
坟头的树上落了只寒鸦,树梢上的雪沫飘到了脸上,遮着他眼底猩红。
陈旭文半阖了眼,跪坐在坟前,点了支烟。
他等着一只又一只的烟熄灭,薄雪打湿了烟蒂,烟火灭了,烟气散去。
她也不会再对他说一句少抽些烟。
村口,村长他爸家一片杂乱。
大铁锅晚来了没处放,就摆在了灶台边,顶上虚盖了一层布来防雪。
炕桌的小桌上放着两晚热汤,白气散了满屋,围的漆黑的狗叫唤,叫个没完。
“二黑,再叫你就甭吃饭了。”
陆水坐在炕头,穿着带鞋的棉火蹬了蹬狗背,黑狗伸出舌,讨好的舔着他的裤腿,不一会黑色的裤腿就变得湿漉漉的。
赵启明就站在不远处,拢着炭火,赤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得透红。
他刚好是村里头批考上大学的一批。
1979年的夏秋,他戴着眼镜,背着帆布兜,独自一人上了去往前线的火车。
绿皮车窗外漫了低低的山与水。
小孩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傻傻的追着,瘦小的身影隐入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赵启明以为他跑累便下了,就收了目光。
“启明哥哥!你别忘了我!我……我是陆水啊!”
有一个小孩拼尽全力的喊着他的启明哥哥。
赵启明回头,窗外没有什么小的身影,只剩孤零零的铁轨陪了他一程又一程。
“启明哥……”
少年脆生生的叫喊让他回了神,记忆里的呼喊与如今的少年重合模样,让人恍惚。
“嗯?”
赵启明扶了扶鼻骨上架着的眼镜,厚红着耳,一如从前那个大学生模样。
“我说,,你说这叫啥啊。”
陆水的眉眼和陆七有些像,他眯眼的时候透着些痞气。
条件反射的,赵启明脑子里蹦出了个词——不正经。
“不知道。”
赵启明一本正经的回答他。
“不是,启明哥,你说你啊你这么个上过大学的人,就这么没有一点开拓精神呢。”
陆水明显心情很好,眉眼都染上了些笑。
他指着黑狗,眉眼低柔,嘴角向上勾起。
赵启明看着他,莫名想起了某种温顺的大狗。
——狗崽子,还会咬人的那种。
“这要是跪出去,那叫‘冻狗’。”
“冻梨我吃过,冻狗吗,也不知道啥滋味。”
陆水看着缩在墙角的二黑,磨了磨牙,狠狠咽了口口水。
赵启明扶了下额头,无奈的看着这个戏精,下意识忽略二黑可怜巴巴的小眼神。
“哥,你吃过?”
“清蒸、红烧、爆炒、熬汤,你说一样,我下厨。”
二黑:“……哥……你不要我了……”
在陆水一阵阴笑里,二黑鬼哭狼嚎起来。
赵启明索性没再理他,转头用BP机给陈旭文联系。
“你爸他们问我,我说你在山上一时半会下不来,他们人都要王姨那了。”
“嗯……”
山上风大,通话背景是一片嘈杂的虫鸣,好像还有个小孩的声音,接着是男人带着怒气的呵斥,一片混乱的人声。
对面沉默了几秒,结束通话。
赵启明又听到了他断断续续的话,语气不大耐烦。
“有点事……晚点再说……”
窗外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
雪林子里,陈旭文弯腰用干净点的白雪擦了擦手背上的伤口。
血染红了手里的雪团,男人眉都没皱一下,随手把脏雪扔远。
粗壮的树腰上绑着个十几岁的小孩。
这孩子头发很长,乱糟糟的纠结成一团,像个小乞丐。
他身上的衣服破旧,明显不合身,挣扎时露出了的细白的手臂,上面满是伤疤。
陈旭文弯腰,捏着他的脸,迫使男孩抬起头来。
皮肤很白,眼睛的瞳色很浅,透着冷漠与惊恐。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又喃喃着“……不可能……他怎么……”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又变了变,语气难得温和。
“你……家在那儿?”
小乞丐默默的垂下目光,摇了两下头。
男人手上力度松了些,男孩干裂白皙的皮肤被捏得通红,有些刺眼。
陈旭文揪了揪,指腹下的皮肤温热,他看着却觉得冷。
这小孩苍白的像个雪团子。
“父母呢……”
乞丐团子很缓慢的摇了两下,眼神里一片茫然。
“你……见过我吗……”
他本来想说“记得”的,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他下意识把眼前的小乞丐排除在“认识的范围”之内。
乞丐团子没再摇头,盯着他仔细的看着。
陈旭文的眉峰挑了挑,以为这小乞丐又要摇头。
乞丐团子盯着眼前的人脸,面无表情的做了吞咽的动作。
“咕。”
一声惊雷响,吓起四方鸟兽。
“咕。”——一声不够,再来一声。
男人的眉头紧皱,盯着这团子,发现惊人的叫声就从这乞丐团子的肚子传出。
小乞丐“……”默默的舔了舔嘴唇。
陈旭文:“还想啃吗。”把流着血的胳膊在这团子面前晃了晃。
小乞丐“?……”狠狠磨了磨牙,小脸摆出一幅凶像。
可惜肚子又不争气的叫唤,让他凶狠的气势弱化殆尽。
像只亮爪子的奶猫,还是那种不咋让人爱咬人的。
陈旭文觉得他这辈子的好脾气,应该是要全折在这了。
大冷天的,孝子上坟,英勇神武的抓了个偷贡品吃的小乞丐,结果被人孩子狠狠咬了两口,负伤挂彩,现在还得解决这小孩温饱问题。
陈旭文抬头仰望望天,感觉更冷了。
男人瞅着眼前的小乞丐,方才冷淡的眉眼弯了弯,挤出一个笑来。
小乞丐:“……”感觉大事不好。
陈旭文:“饿了吧,跟哥哥回家,我那有好吃的。”
听到有吃的,男孩的眼眸亮了下,他是饿坏了,可惜陈旭文的样子太像那种骗小孩的人贩子,乞丐团子又那么一龇凶恶的虎牙。
——敢骗人,小爷我能给你咬穿。
男人站在雪松松树林的坟边,穿着厚厚的军大衣,眉眼间是一轮哄笑。他面前的小乞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层薄雪还未下尽,就覆了这团子满头。
他本来转头走人就成行,可雪林子里太冷,这孩子穿得这么单薄,他怕冻死他。
那孩子太像一个人,他也不能不管。
万一呢……陈旭文心里想着,他又俯下身,笑哄着眼前的团子。
“怕你跑了。”陈旭文笑着看着他,从兜里拿出烟点上。
这一会雪也小了,太阳来了半边,白天暗了下去,烟雾绕了人满身。
他把外头暖和厚重的大衣脱了,一只手拎着递到雪团面前。
“穿上,下山,我带你走。”男人声线沉稳,能让人心安。
雪团重眸盯了两秒,接过来默默穿上了。
苍白的雪道上,一前一后走了两个身影,空白的雪路上,有了两道人迹。
从山上到山下的印迹,将村子和苍山连了起来,像一道无形的绳索。
雪要停了。
陆水绕着前门转了一圈又一圈。
赵启明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的抿着热水喝,眼镜片上起了层雾气。
王姨坐在热炕上叨叨不休的念叨着家里的羊和猪崽,然后看着赵启明,话锋一转,又扯到了陆水身上。
“水儿今年也老大不小了,年27,再过几年呀,就不好找媳妇儿了,人到三十就得打一辈子光棍……”
王姨嗓门太大,声音顺着门缝传了出去。
门外要打一辈子光棍的某人,咣咣当当的,扰得院里不得清净。
“水儿,外面冷,进来坐呗。”
王姨坐在炕上听了一会,可惜回答她的是门外二黑的一阵狗吠。
赵启明抿唇笑着,劝道
“姨,您给陆水说亲是好事,可是吧……”
王姨盯着他,眼巴巴的等着下文。
赵启明心一横,把茶缸放下,一拍桌案。
“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人民日报都说,从自由平等的时代到来了,您也不能强扭瓜蒂,是不是。”门外二黑“汪汪”两声,像是在附和。
王姨脾气一急,拉着赵启明,急嗓门道
“启明呀,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他从小听你的,你当哥的好好劝劝他,要不是淑玉这孩子偏偏看上这小子,我还犯不上这老脸呢……”
墙头上的老式挂表走的艰难,慢悠悠的转了一圈。
赵启明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无奈的咳了两声。
王姨抬头眯着眼,看着墙上的挂钟,一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老头子该等急了,启明,我也不留了。”
“行,姨慢走……”
可她前脚刚刚出房门,就又拉上赵启明的手说了半天。
“你也得给你家陆水劝劝,这小子……哎……”老妇人说着,往他兜里塞了张女人的照片,三步并作两步,迈腿走了出去。
门外的雪下小了,天也暗了下来。
陆水蹲在院门边抽烟,头也不回嘴。
“姨,慢走,不送了。”
王老妇人指着那个黑色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脸色铁青,只得悻悻作罢,抬腿走出了房门。
“小水,你看看……”
赵启明细长的手指伸了过来,指缝间夹着王淑玉的照片。
陆水顺着匀称的手指看向照片,黑白照片上是王姨的女儿,看上去不过二十几岁的模样,很秀气,鼻梁上细细的架着眼镜,像个大学生。
这人的眼睛和他的启明哥哥太像,陆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即把照片推开。
赵启明忍不住摸了把身为人下的发顶,笑着问道。
“怎么,你王姨家大学生都看不上,你能看上谁……”
“启明哥,就我这样的,去不是害人家姑娘吗,更何况……”
“何况什么?”他看见身下人耳廓红热,就忍不住捏了上去。
温温热热的,和这个人的脾气,一点也不像。
陆水的身形僵了一下,随后笑着答道。
“你都还没结婚,我急什么。”
赵启明看见,他家二黑蹲在墙角,尾巴摇得快上天了。
他气笑着一巴掌拍在陆水背上,趁他不注意,抓起一把雪塞进人衣领里。
陆水嚎叫着蹦跶起来,在赵启明的浅笑里疯狂跳起了街舞。
“不公平!你作弊!”陆水看着躲得远远的赵启明,咬牙切齿道。
“你玩阴的。!”陆水挑了挑眉。
“明的。”赵启明一本正经的扶了下眼镜。
“以大欺小!”他陆水的眉毛快飞起来了。
“这叫尊老爱幼。”赵启明站在老榆树后面,慢条斯理的说。
陆水看着罗筐,在地上装了满满一筐的积雪,对着他的启明哥哥露出一个标准的陆式假笑,道。
“哥,你等着,我今天尊老,我就不姓陆。”
陆水抱着“雪弹”俯身冲过来。
他们在小院里打起了游击战,黑狗在一旁吠叫着,滚了一身白雪。
可这小院里的冬天,一点儿也不冷,倒像是外婆的让人发指。
门外有人敲门。
赵启明愣了一下,想跑过去开门,却被穷追不舍的陆水塞了一脖子的雪。
他一激灵,忍不住哆嗦了下,陆水在这空隙跑过去,抽了挡门的横木。
陆旭文就这么冷着脸,站在门外的冰天雪地里,与一片素白照映,显得格格不入。
冷风扑了进来,凉飕飕的,他侄子身上的厚大衣没了,单薄的一身吹得陆水心疼。
陆水一眼就看见了陈旭文腕上的麻绳,干巴巴道。
“……这是上山打兔……”
他那个“兔”还没说完,陈旭文侧了侧身,露出了身后的“兔子”。
陆水直接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抄着两个头顶一大团雪朝陆家进了院。
屋里的热炕烧得正暖,余下的两碗汤还被捂在炉子上。
汤香散了满屋。
乞丐团子缓缓盯来,眯着眼,看着沉默在一边的陈旭文,等他表态。
“饿。”
男人眉头紧皱,起身朝暖炕走去,用桌边挂的村布垫着碗底,端到他面前,又细致的吹了半天,才递了过去,惜字如金的回了句。
“吃。”
一桌人面面相视,在满足好奇心与极强的求生欲之间,陆水选择后者。
而他启明哥哥这种单纯大学生,统属于好奇心害死猫的那种。
“这小孩是哪来的。”
“捡的。”
“……捡来……的?”
屋子里的黑白电视机准时播放着新闻联播。
主持人庄重的语调中透着茫然的诧异。
“在路上……捡的?”
“坟上。”
山道上雪茫茫一片,陈旭文拉着那乞丐团子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小孩,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男人停在树下,回头看着身后的雪团。
白雪覆了他满身,映的他的肤色惨白,看着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陈旭文不禁有些心软,眼底的冷漠退去,俯身揉了下他杂乱蓬松的头发。
乞丐团子双手护着头,眼神里带着抵触,干巴巴道。
“许洋。”
说完又用凶巴巴的眼神示意“别动老子,谁动废谁。”
陈旭文下意识忽略他的眼神,揉的更凶了。
许洋:……
陈旭文带着他,一步步走下山,去到山下的烟火人家。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许洋的梦里都是一望不到头的白雪,以至于九年后的冬天是怎样的,他记了很久。
有人对他说了句回家,在那条路上是并排的两双脚印。
九十年代的阳光热烈,洒在政府分配的单元房上。
国营副食店的老板笑呵呵的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门前形形色色的人们手里握着皱巴巴的粮票,一个挨着一个眼巴巴的等着轮到自己的分配。小区前的街上乱烘烘的,摩托和二八杠穿梭而行。
北大街的十字路口,车流太多,陈旭文的“桑塔纳”被困在其中,推动半分。
直到红灯亮了,摩托喷着黑烟,避着人群,飞驰向东。
身后的许洋不得不硬着头皮抱住他,以免自己被甩飞出去。
他现在头很重,胃里一片恶心。
快到了,许洋紧抱着陈旭文心想。
“小孩,还行吗。”
男人的摩托在街头横冲直撞,前面就是城东的医院。
“唔。”
许洋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服,只觉得喉咙里泛酸,一片恶心。
陈旭文咬牙,骑得更快,男人面色冷峻。
他今天单位表彰大会,身上的制服还没来的及换,闷热的制服暴露在阳光下,反射着太阳光芒,整个人有种棱角分明的硬气。
他额角聚着冷汗。
摩托在市医院门口一闪而过,保安在值班室目瞪口呆。
陈旭文下了车,转身抱了抱后座上的许洋。
因为生病,这人平日苍白的脸上泛了不正常的红,可就算难受的要命,他也不想想被陈旭文抱着去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走着形形色色的病人。
“不用……”
许洋挣扎着想下车,却被一双有力劲瘦的双臂穿过了身侧。
他整个人被陈旭文不由分说的搂抱在怀里。
“你……”
陈旭文皱着眉,不给这发着烧的人任何反抗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踏进了医院。
雪团子委屈巴巴的把脑袋埋在他肩头,有些大的火烫遮了脸颊。
过往的路人没看到一双红透了的耳朵。
像应季水果。
“护士,急诊,高烧……”男人搂着他吼了吼,几个小护士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最近的流感太多,护士轻车熟路的推着铁架车赶来。
“快把病人放去,把裤子脱了!”
许洋下意识的护住了腰带,陈旭文愣了两秒,反应了过来。
“……我不脱……”
可能是生病了,他说话带着点奶腔,鼻音很重。
陈旭文咬牙,把这人侧身翻了过去,脱了他身后的裤子哄道。
“乖,听话,打了针,你这病就好了。”
身后的旧疤裸露在白皙的皮肤上,护士眼疾手快的把一支青霉素推了进去。
许洋面无表情的冷瞪着男人,他看着医院白墙上挂着印有“注意保暖”的日历。
1992年,2月,28日。
非常冷漠且想吐的许洋小乖乖被亲切的老姐姐护士长推回了病房。
而他陈旭文又苦呵呵的带着发票早上交了自己这个月的薪水。
陈旭文沿着花哨的走廊,看着门上的病号。
他腰间的BP机响了半天。
“陆水,想我没,我和赵启明下个星期来城里办入职手续。”
“到时候,你跟那小冰块一起出来,咱们聚聚。”
陆水又骚又欠的声音从汉显BP机中传出,陈旭文皱眉回了一句。
“几号。”
一阵嘈杂的电流传过,入耳的是赵启明温慢的回答。
“六月二号。”
这是个星期日,刚好他和陆水都能放假了。
陈旭文眉头舒展了几分。
病房里,许洋朝着门发呆,左手输着生理盐水,点滴不紧不慢落下。
男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这还有事,不说了,先挂了。”
传呼机里又传出了声“有事call我”,门把手转动了起来。
许洋下意识的转了头,看着窗外的鸟雀。
陈旭文拿着从前买的麦穗,一进门就瞅见个躺在病床上闹气的人,脸背对着他,只露着后脑勺。
头发又长了,陈旭文心想。
他把那包麦穗放在桌上,用手缠着这人的头发玩。
“等明天出院了,去小马那剪剪,太长了。”
许洋把头埋在窗被里,闷声道“不剪。”
“你陪我去,我剪。”
他头发缠了手腕两圈,发丝乌亮,不算太软。
许洋猛得转了头,用手护住头发,如临大敌,神色凶恶道。
“你再拽,就秃了。”
陈旭文笑着收了手,看着面前伸着胳膊,拿了姜糖在嘴里“咔嚓、咔嚓”的咬着的人——一脸凶像的小崽子。
陈旭文在一旁撑着头笑笑。
“201 家属出来一下。”护士长在门口叫着说。
“你是他哪位?”戴着白色护士帽的姑娘头也不抬的在本子上记着问。
“他哥……”
护士抬头又交待了注意事项和病情,末了还拿了两包纸包的药粉。
“他这是流感,外加肠道炎。这几天吃清淡些,药是一天一次……”
等他再进来,许洋正好靠在床上喝水。
见他进来,许洋放下杯子,轻轻的眯了一下眼。
“你去上班吧,我一个人就行。”
陈旭文低头,看见他两条指骨因为太过用力,在玻璃杯上印了两道红印,脸上也退去了红印,恢复了往常的素白。
他下意识的想说,我今天请假来陪你,这种话,可传呼机出卖了他。
“旭哥!放五一得奖结果,你队跳了!等下要你去领一等奖,你快点回来啊!”
小刘在局里声嘶力竭的吼叫道。
许洋扭过头,默默的抿了一口水。
“那……你在这待着,我下班来看你。”男人穿上外套,头也不回的出了病房。
他收回了目光,拿着姜糖泡在了温水里。
街上的太阳依旧猛烈,摩托车“突突”着,丝滑的拐进大院。
保安室的老李慢条斯理的报着数“……三楼。”
陈旭文把车停在了太阳伞下,拔了车钥匙,向楼上走去。
单位楼梯太窄,上下间隔又小,他只能弯着腰上去。
备守室的小刘刚好下来,两人碰面,刘云看到他,激动的快哭了。
“哥啊!全局上下就差你了,快快快!”课堂要紧跟老师作业要专注投入错题要多次回顾
日期:月日
原题及解答
错因分析、考查
知识点及解题要领
刘云连拖带推的把他领到了三楼。
“小刘,不错啊!效率真高。”
一旁吃着盐抄花生的同事笑着打趣。
会场不算大,一个个的胸口上的制服上别着大红花,旁边一队挂着下乡帮扶的同事,昂首挺胸。
陈旭文冷着脸,不大情愿的带上了那朵“大红花”。
一等奖的证书被一群人围在中央。
前排摆着摄像机,正对着陈旭文他们。
“小陈,别板着脸,一起笑一下。”
局长在前面指着他这张冷脸,故作严肃的说道。
大家都愣了一下,旋即又聚在一起哄笑起来。
照相机闪了下,照片上的人被永远留在了胶片上。
很多年以后,故人散去,离人回首,再看一眼他们早已没了当年模样。
能记忆的只剩下一张旧照片。
两边的同事们相互敬着廉价的果汁,玻璃杯相撞,汽水泛着泡沫被碰撞上,陈旭文喝了两口,觉得太甜,就放在了桌边。
零零碎碎的花生很快把玻璃杯包围。
他走到窗边,把老旧的防蚊网推开,低头把烟点上。
不远处的单位门口,前面两个柱子上头立着的铁牌,在太阳下亮眼。
“丰市人民政府欢迎您。”
陈旭文抽着烟,皱眉想着晚饭要做啥。
晚上那小崽子,要喝小米汤,光喝汤也不行,还得做个小青菜。
要不再加个鸡蛋,不行,他肠胃太弱,吃了肯定难受。
那来个馒头……
“陆哥,三缺一不来!”小刘冷不丁喊了一嘴。
他下意识回道:“要一毛五的豆沙包。”
然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刘云说的是斗地主。
刘云呆着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道。
“哈?没有三缺一啊哥?我说斗地主,也没说去沙包啊……”
陈旭文:“……”他肉眼一脸肯定的望着他。
小刘:“哥……你脸咋绿了……”
陈旭文:“……你脑子是250块买的,情商智商惨不忍睹。”
“我下去转转。”他陆哥叹气。,留下他一个人自生自灭。。
刘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陆哥潇洒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
“怎么啊……明明我这么有情商……”
医院里,许洋换了第三瓶点滴,在病床上做着昏昏沉沉的噩梦。
依旧是漫天白雪,这样的天让人恨不得缩进棉被里。
他一个人被埋在数尺的深雪里,苍白的嘴唇冻的乌紫,再不远几步就是一户人家,热气腾腾的,看着很暖和。
里面传出狗叫和人声,他太冷了,只想进去取暖。
于是一点一点鼓动着被冻僵的四肢,刘着积雪,心里默默的敲着火红的木门。
门是开了,可开门的是一个爱醉酒的男人。
男人把他拎进门里,打他,骂他,却给他吃的,让他读书。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依稀记得他曾经也这样生活过。
在一个温暖的环抱着叫着一个名字。
他应该是忘记了很久,以至于那份温暖如此真实。
好像他就真的离开了那个寒冷之地。
一旁的小护士见他醒了,有点拘禁的对许洋说。
“你哥说,你怕冷,我……就又给你添了层单的。”
“那个……你不热吧……”那姑娘小心翼翼的问道。
许洋神色厌厌的,裹着被子,明显不想理人,但还是回了一句。
“嗯……”
他阖了眼,又发出了轻浅的呼吸声。
市中心的十字路口,猪酱肉旁边的王记烧饼,客源不断。
门口的长队,绕来绕去的也没有看到尾巴。
不远处的派出所民警,拿着吃剩下的烧饼,乐呵呵的喂着街上的橘猫阿狗。
陈旭文接过老板手里的豆沙包,付了钱,谢了。
王记的老板娘客气的一抬手,细小的面粉飞舞在空中。
“没事!你们政府下乡支教不容易,真是辛苦了。”
“应该的。”
陈旭文上马摩托,扭头淡淡回了一句。
摩托轰鸣着穿过小街。
国营铺的玻璃柜上,一排排彩电放着相同的画面。
街头的人民日报被人叠成了纸飞机,落在马路边脏兮兮的。
他们单位分配的住房地势太好,夏暖冬凉。
摩托拐了个弯,轻车熟路的进了小区。
陈旭文上了三楼,摸了半天也没找到钥匙,只能又下去一楼,在门卫室才想起来换了把。
那个老旧的备用钥匙还在。
锁孔转了半天,门才缓缓的开了。
他把馒头热了一圈,然后开火熬小米粥。
二十分钟后,传呼机又响了。
“24床的是你弟吧?”对方是个女声,听着有些焦急。
“啊,对,他人呢?”
“我刚刚来检查,床上就没人了,病人说见他出医院了……”
“好,我知道了。”
陈旭文把粥舀在瓷碗里,忍不住嘴角弯了几下……
病房门缓缓响了几下,许洋靠着前厅,一脸不爽的看着他的倒影,左手里把玩着
病房门钥匙。
钥匙扣勾着他的食指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旭文吹了几下汤,回头看着他笑道
“从那拿的钥匙,你不是有一把。”
这人不服气的转了头,“捡的,在地上。”
语气冷冰冰的,还偷瞄几眼墙上的老挂钟。
他回头,时间早就在他下班的点上过去了大半。
—— 意料无他,说好下班回来看病人,结果一个人去逍遥自在去了。
他把汤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桌沿,哄道
“没忘,专门给你熬的汤,尝尝。”
果然,某个不吃软不吃硬的团子,抿抿唇,乖乖坐在了桌边。
陈旭文站在这,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一团乌润的毛茸茸发顶。
“走回来的?”陈旭文挑了挑眉问。
许洋抬了头,一脸“从城东到城西,我傻子吗,走回来?”的表情看着他。
然后是默默翻了个白眼,喝着汤,口齿不清的回答道。
“坐楼下李叔家的车。”
“他去医院干嘛……”
“说是李婶中风送医院了。”—— 是那个特别爱笑的老大姐。
俩人沉默了一阵,许洋一口一口的喝着米汤,热气散了满屋。
“好喝吗。”陈旭文看着雪团子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大病初愈的缘故,他看着更是肤白胜雪,只不过脸上神色淡淡的少了几分活力,只是在陈旭文同他说话时,才带上些细微的表情。
看似不在乎,却在这人细微扬起的眉梢上,能看出一点点情绪来。
这团子喝完,思考了几秒道:“一般。”
大概是吃人嘴软,斟酌了下,他看着陈旭文补充道
“还行,就是晚点了。”
男人看着他脑后有些长的碎发,默默去脱了身上的制服。
收音机里还放着霸王别姬的戏段。
一侧的黑影里,陈旭文的鼻梁高耸,眉眼狭长,却看着疲惫,他靠轻叩桌面道
“行,下回不会晚了。”
晚上下了大雨,两人挤在一起。
床不大不小,许洋睡在里面,他睡在外面。
因为是单人房,所以房间不免乱了些,书桌上的学习资料散在一边,南方周末的报刊和习题混在一起,战事热点那一栏上还是去年的海湾战争。
空气有些闷热了,两人颈后都出了一层薄汗。
陈旭文抹了把额角的汗,瞟着散着头发缩着睡在他旁边的红艳。
他拿过桌上的薄册,一下一下的在身前扇着。
雨滴从关不严的玻璃窗处渗进来,溅落着窗台上干枯的金枝。
扇着扇着,他就停了下来,平缓的呼吸声响起,困意像网包裹住。
黑暗包裹着每一个熟睡的人。
“你叫什么。”男人弯下腰,用力揉着他的头发,眼睛里没有意图和贪婪,只有一片湖水一样的平静,是能安抚人心的眼睛,瞳孔是纯黑的。
他忘了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一片空白无声的场景是什么,只有那人的话,像是被重复了很多遍的回声,在耳边鸣响着。原题及解答
你是谁。
你叫什么。
小孩,你父母去哪了。
那……你还记得我吗……
每一个问题,他都不知道,他是一个记忆如白纸般空白的人。
他好想哭,可是只能不停的摇头。
当一个人唯有的记忆,只剩下眼前时,他就会变得如同白纸般单薄。
而他仅记的一个名字,是许洋。
这个名字里,沉淀着春天浑浊的河水,夏天的满街蝉鸣,秋天衣服破了的补丁和冬天一个男人喝醉时的怒吼。
它拼凑出一个四季。
是一个腥臭,脏乱,破败又冰冷刺骨的,转了一轮又一轮的冬。
这是把人淹没的漩涡水沟。。
“以后要是有人问你,你叫什么,你怎么说。”
小院里,男人腥红的双眼里,映着一个惊恐无助的孩子。
可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来给他养老送终的“好苗子”。
“说!”一个曾经的父亲举着酒瓶对着另一个无辜的孩子。
“我……不知道……”
这个孩子眼里映着的是纸一样的苍白,他是被河水冲刷过的纸张,空无一字。
人总是寻求着公众心理。
因为他失去了他的儿子,所以另一个父亲也失去了他的儿子。
于是小院里的父亲,成了两个儿子的父亲。
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活着的替死了的活下去。
“从今天起,你记住,我就是你老子!你是许洋!”
宝子们由于人工智障豆包原因,这个上面有非常非常多的错字,但是相信一个月之后肯定会给他改完的。相信我。非常抱歉,给大家的阅读带来的困扰。
祝大家暑假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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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来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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