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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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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一桌子珍馐,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身边的老人虽然衣着显赫,面容不失威严庄重,可也因为脸上层层的皱纹显出几分老态来。
她温和地微笑着,任由老人握着她的手巍巍颤颤地喃喃不停地说着,“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
那是她的爷爷,人人尊敬不已的洛家之主,连当今的皇上都要称他为表舅。
在他苍老的手接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刹那,阿满在心里,真正的感到了一种震撼。
爷爷是真的老了。在她不在的那三年里,他变了那么多。
她仍然记得自己当年是怎样哭着跪着求他,求他阻止那件事,可是他只是为难的摇着头拒绝。
他总是说,“十三啊,那是你爸爸的幸福。不可以那么任性。”
她一直以为,爷爷那么疼爱她,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可是他没有。至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爷爷说过一句话了,直到她离开,整整五年。
那时候她还小,固执的认为,爷爷和“他们”也是一伙的。是他们葬送了她年幼的幸福。
可是现在想来他的眼神,明明是痛苦的。
是自责吧。
他曾经做下的那个错误的决定,害了自己的儿子郁郁寡欢,当他终于有机会可以补救的时候,却又要伤害年幼的孙女。
爷爷所承受的,其实比她也丝毫不少。
对面坐着的华服中年男女,男的英气丝毫不减,慈爱而愧疚地望着她,女的依然有她熟悉的美貌,接触到她的眼神,似乎想起什么,眼眶里积满了泪水,仿佛要掉出来一样,却又怯怯地低下头去。
她犹疑了片刻,终于叫出声来。
父亲,月姨。
然后看着他们惊讶的眼神,淡淡地扯出一个笑容。
心里一片坦然。
可以原谅他们了。
毕竟,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她突然感到,能够再见到他们,是那么的好。
那是她的亲人。
在这个世界上和她有共同血缘,将自己的血脉传给她的人。
永远不会抛弃她的人。
即使是她会死去,也不会忘记她的人。
也是她至死也不会忘记的人。
一家人在唏嘘不已的气氛下用完了餐。
所有人移至厅堂。
爷爷边走边慈祥地对她说,“十三,等会儿让十七带你去你的房间。”
爷爷和十三一样,一直让下人保持着她的房间,三年以来天天打扫。
听十三说,爷爷每天都会去那个房间看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听着这些,阿满心中溢满了愧疚。
是自己太不懂事了。
所以才会一再伤害那些爱她的人。
她多么希望,自己还有弥补他们的机会……
一边走,一边左右地看着洛家现在的样子。
和她离开的时候相比,稍稍有一些变化。厅堂铺上了厚厚的驼毛地毯,走上去悄然无声,即使摔倒了也不会疼痛,正适合爷爷。墙角多了几盆盆栽,配的是景德镇的瓷盆,多了几分雅致的气息。
这些都是月姨的布置。看得出来,她一向都是心思细腻的人。
余光瞄到父亲,月姨挽着他,两人亲密无比,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的样子。
心头一阵刺痛。
虽然她已经释怀了,可看到他们这样,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母亲。
她的母亲。
一个得不到爱的女人。
爷爷还在宣布什么,只是她已经没有心情听下去。
故事其实很简单。只是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
男人是她的父亲,女人却不是她母亲。
父亲和母亲订婚的那天是他和月姨第一次相遇。准确地说,是他们看见彼此,就一见倾心。
可他爱的那个女子,是她的妹妹,他未来的小姨子。
后来交往的次数越多,他们就越痛苦。
订婚的事实是不可能更改的。
父亲不能够违抗爷爷,而月姨也不能让自己的姐姐伤心。
他们都绝望了。
成亲的那天,喜轿将她的母亲带到了洛家。父亲却在新婚夜里宿醉未归。
从此,三个人的命运缠绕在一起。
记忆中她的母亲一直都是郁郁寡欢的,很少过问有关父亲的事情。
从小她就偷听多嘴的丫鬟们说,她的父母之间根本没有夫妻之情,洛家的大少爷爱的人,其实是月姨。
她跑去问母亲,母亲的眼睛里一下子弥漫着忧伤的白雾,她只是僵硬地笑着,对她说,十三,你喜不喜欢月姨?
月姨对她极好,她于是点点头。
母亲又问,那月姨做你的娘好不好?
这下她才慌了,因为母亲的眼神是那么的飘忽不定,好象嫦娥仙子,就要飞到月宫里去,不再与她相见一样。
阿满拼命地摇头,直到脖子也酸了都不敢停下来。
“我只要自己的娘。别人再好也不要。”
母亲怔怔地望着她,终于搂着她落下泪来。
然后,在她九岁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年初,母亲去世。父亲扳着她的肩膀,不顾她大声哭闹,对她说,十三,你没有娘了。
年末,父亲要娶月姨。月姨温柔地看着她,搂着她轻声地问,十三,月姨做你娘,好不好?
当时她没有说话。
所有的人都在等她的答应,月姨因为她生硬的沉默而不知所措,但她依然那么温柔的对她笑。
可是阿满的怒气谁也没有预料到。
她一步一步后退,一边走,一边说: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做我娘,我娘死了!我娘才过世不久,你就要嫁给父亲,你,你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背叛娘!月姨,你以前对我和娘那么好,都是假的吗?你太恶心了!”
声线陡然拔高,她倔强而愤怒的眼神像一头小狮子。
只听见“啪”的一声。
她感到右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父亲打了她。
长这么大,父亲第一次打她。
羞愧的泪水夺眶而出,她转身奔回自己的房间。
从那时起她就下定决心,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这个家。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
有人突然挽住她的胳臂。
回过神来看,却发现,是月姨。
月姨轻声说,“十三,你终于回来了,走,我带你去看你原来的房间。”
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手,不意外地看着她眉头的失落,阿满泛起笑,“好。”
然后跟着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