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霜》聆卿璇

16、龙渊2 灵珠逆命日

　　孙悟空从东海回来时，南天门的云雾比往日更浓。
　　他刚踏过天门，迎面就撞上一道赤红身影——哪吒踩着风火轮，混天绫在身后翻涌如血浪，眼底戾气翻腾；火尖枪横在身前，眼底猩红未褪，显然已在等他多时。
　　“猴子！”哪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去哪儿了？！”
　　孙悟空金睛微闪，下意识将手中刚从东海带回的龙鳞残片藏进耳中，咧嘴一笑：“俺老孙去瑶池偷了两壶酒，你要尝尝不？”
　　哪吒冷笑，火尖枪“唰”地横在他颈前：“放屁！我亲眼看见你从东海方向回来——你去找敖丙的线索了，是不是？！”
　　枪尖灼热的温度烫得孙悟空颈间猴毛卷曲，他却只是挠挠头：“小哪吒，你这待客之道……”
　　“少废话！”哪吒枪尖又逼近一寸，“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孙悟空金睛微闪，挠了挠耳朵：“急什么？俺老孙还没喝口水呢……”
　　“少装蒜！”哪吒一把揪住他衣领，混天绫如赤蛇般缠上他手腕，“敖丙为何剜鳞？为何受制于天庭？东海龙族又为何——”
　　“中坛元帅！”远处传来天将的呵斥，一队巡逻兵正朝这边逼近。
　　孙悟空反手扣住哪吒手腕，压低声音：“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哪吒冷笑一声，猛地拽着他飞身跃上云端，混天绫化作屏障将二人笼罩。
　　“现在能说了？”
　　云层之上，孙悟空罕见地收了嬉笑。
　　他摩挲着金箍棒上的龙血纹路——那是方才在东海沾上的——半晌才道：“小哪吒，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坏事。”
　　哪吒眼中戾气暴涨：“你被天庭收买了？！”
　　“放屁！”孙悟空一棒子敲在云上，震得千里层云翻涌，“俺老孙要是那等货色，当年何必大闹天宫？！”
　　哪吒却已听不进任何解释。火尖枪骤然刺出，烈焰裹挟着魔气直逼孙悟空面门！
　　“好个翻脸不认人！”孙悟空侧身避开，金箍棒横扫千钧，“那就让俺老孙看看，你这几年长进了多少！”
　　二人从九霄打到天河，枪棒相撞的火星坠入云海，烧穿了数十里霞光。哪吒招招狠辣，混天绫专缠孙悟空要害；猴子却只守不攻，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偶尔还偷空啃口桃子。
　　“打够没有？”三百回合后，孙悟空突然一棒震开哪吒，“再打下去，惊动那帮神仙，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哪吒喘着粗气，枪尖仍指着孙悟空心口：“要么说实话，要么今日你我恩断义绝！”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道：“你信不信俺老孙？”
　　“什么？”
　　“信不信？”猴子难得认真，金睛火眼灼灼生辉，“俺老孙啥时候骗过你？”
　　哪吒一怔。
　　火尖枪缓缓垂下。
　　“敖丙，还有东海龙族到底怎么了？”
　　孙悟空罕见地沉默了。
　　东海龙王呕血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求您别告诉他……”
　　可哪吒眼中的执念几乎要烧穿九重天。
　　“你被天庭收买了？”哪吒嗤笑一声，混天绫再次如毒蛇般缠上孙悟空的金箍棒，“还是说，你也被他们喂了忘情丹？！”
　　“疯了你？！”孙悟空金睛怒睁，“俺要是天庭的人，刚才在东海就——”
　　话到嘴边突然刹住。哪吒的枪尖已经抵上他心口。
　　“东海？”哪吒眯起眼，“差点忘了，所以你去东海干什么？”
　　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远处传来天兵巡逻的钟声。
　　孙悟空盯着哪吒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敖光被锁链刺穿身体时抓着他说“别告诉他”的那只手。
　　老龙王嘴角边还带着龙血，像极了当年大闹天宫时，他在炼丹炉里见过的那些被炼化的龙族。
　　“俺……”猴子挠挠头，金箍棒转了个圈，“俺去偷蟠桃了。”
　　“放屁！”哪吒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寸，“东海龙宫的蟠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爱信不信。”孙悟空突然咧嘴一笑，变戏法似的摸出个桃子，“喏，尝尝？这可是九千年一熟的。”
　　哪吒一把拍飞桃子。鲜红的果肉在云层上炸开，汁水溅在两人脸上，像血。
　　“你见过敖丙了是不是？”哪吒声音发颤，“他跟你说了什么？为什么宁可用禁术也不肯认我？”
　　孙悟空抹了把脸，桃子汁在掌心黏糊糊的，让他想起东海那些被锁链贯穿的龙。
　　那些龙血也是这么黏，这么烫。
　　孙悟空沉默许久，突然叹了口气。
　　“小哪吒。”他伸手拨开火尖枪，轻声道，“你觉得……敖丙为啥宁可用禁术也不认你？”
　　哪吒瞳孔一缩：“因为他被锁魂咒控制！因为太白金星那个老混账——”
　　“那锁魂咒为啥能控制他？”孙悟空打断他，“以敖丙的性子，宁可魂飞魄散也不会屈服，为啥这次忍了？”
　　哪吒僵住了。
　　是啊……
　　他为什么会这样……
　　孙悟空趁机一个筋斗翻起来，压低声音：“俺老孙只能说——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你越闹，敖丙越难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孙悟空抓耳挠腮，最终憋出一句，“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认你！现在你最该做的，就是与他正常相处！”
　　哪吒眼中猩红更甚：“你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他被锁魂咒折磨？！”
　　“俺老孙啥时候骗过你？”孙悟空突然直视他的眼睛。
　　孙悟空盯着他，解释道“敖丙有苦衷，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
　　“苦衷？”哪吒冷笑，“什么苦衷能让他眼睁睁看着我发疯？看着我像条野狗一样在三界找他？！”
　　金箍棒突然变长，将哪吒逼退三步。孙悟空难得严肃：“你见过被雷劫劈碎的幼龙吗？见过怀着龙蛋却被剜鳞的母龙吗？”
　　他声音压低：“敖丙见过。”
　　哪吒一怔。
　　“信俺。”孙悟空收起金箍棒，”俺老孙啥时候骗过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得跟那小子正常相处，你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逼着他与你相认，反而让他难为！”
　　远处传来仙鹤清啼，太白金星驾云而来。
　　孙悟空一把拽住哪吒躲到南天门柱后：“记住，别打草惊蛇。”
　　哪吒沉默良久，突然一拳砸在孙悟空肩上：“你要是敢耍我……”
　　“晓得晓得，”猴子恢复原本嬉皮笑脸的模样，揉了揉肩膀，“你要把俺老孙的猴毛全拔了做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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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吒再访北极星垣时，特意带了人间新贡的云雾茶。
　　寒玉阁外积雪皑皑，敖丙正在冰亭中煮雪水，见他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星君好雅兴。”哪吒大咧咧坐下，将茶包丢在案上，“尝尝？陈塘关的土特产。”
　　敖丙指尖微顿，冰蓝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元帅擅闯仙府，不合规矩。”
　　“谁闯了？”哪吒变出两只茶盏，“本帅可是递了帖子的——虽然被你门口那俩冰雕拦了。”
　　茶香氤氲间，敖丙终于抬眸。
　　那双蓝瞳中的金纹比上次更密了，像一张蛛网将原本清透的眸子割得支离破碎。
　　哪吒强忍着去触碰的冲动，故意晃了晃茶盏：“怕我下毒？”
　　敖丙不语，却接过茶轻抿一口。
　　“如何？”
　　“太苦。”
　　哪吒大笑：“这可是你自己炒的茶！那年你说东海潮气重，非要把茶叶埋在我家火枣林里，结果——”
　　话音戛然而止。
　　敖丙捏着茶盏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结果如何？”他声音轻得像雪落。
　　哪吒看着敖丙，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其实每次私下与敖丙相处的时光还是很不错的。
　　“结果把我爹珍藏的百年老参都熏成茶渣了。”哪吒咧嘴一笑，“气得那老头追着我打了三天。”
　　敖丙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迅速恢复冷漠。
　　亭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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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巡茶罢，敖丙忽然变出棋盘。
　　“赌注照旧。”他落下一枚白子，“赢家提要求。”
　　哪吒挑眉：“我要是赢了，你陪我去凡间吃火锅。”
　　“……好。”
　　“就去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一家，都没来得及带你去尝尝。”
　　“……”
　　敖丙垂下眸子，眼底不知是喜还是悲。
　　黑子攻势凌厉，白子守得滴水不漏。
　　棋至中盘，哪吒突然将棋子一丢：“不玩了！你这棋路跟帝君老儿一样阴险。”
　　敖丙静静收拾棋盘：“元帅若无事，便请回吧。”
　　“谁说我没事？”哪吒变出一包蜜饯，“喏，王母蟠桃宴上的——那群仙女抢得头破血流，我顺手捞了点。”
　　敖丙盯着蜜饯，良久，喉咙酸涩，艰难说道：“我不喜甜……
　　“放屁！”哪吒直接塞一颗到他嘴里，“你小时候可喜欢吃陈塘关的果子，觉得不甜就丢给我……唔！”
　　冰刃抵住他咽喉。
　　敖丙眸中金纹暴涨：“我说了，我不喜欢不甜的。”
　　哪吒却笑了，就着这个姿势又喂他一颗：“那换酸梅味的？”
　　冰刃“啪嗒”落地。
　　敖丙久久看着哪吒，说不出一句话。
　　哪吒顺势揽过他的腰，将敖丙搂进怀中。
　　敖丙的身体僵硬一瞬，正想挣脱，哪吒却在这时说道：“让我抱抱，好不好？”
　　敖丙的动作一顿，终究还是没有推开。
　　哪吒却得寸进尺，将头埋在敖丙的颈窝处蹭了蹭。
　　敖丙只感觉到被蹭的地方发痒，哑声道：“你……还要抱多久？……”
　　“这才一会！”哪吒耍赖道，“就这一会就受不了了？那如果我说我还想亲一下你呢？”
　　敖丙忍无可忍，动了手。
　　但他也只是抬手结了道冰墙：“送客。”
　　哪吒笑嘻嘻道：“不用送，这么客气干什么。”
　　哪吒没走远。
　　他蹲在北极星垣最高的冰树上，看着敖丙在亭中枯坐到子时。
　　锁魂咒发作时，小龙君蜷缩在地上，把惨叫闷在喉咙里，指甲在冰面抓出十道血痕。
　　哪吒的掌心也被自己掐出血。
　　他想冲下去，却想起孙悟空的话——“别打草惊蛇”。
　　直到敖丙力竭昏睡，他才悄悄潜入亭中。
　　小龙君眉头还皱着，手里死死攥着在天牢时雕刻的海螺。
　　哪吒轻轻掰开他手指，发现螺壳内侧刻着极小的一行字：
　　“灵珠逆命日，魔丸破局时。”
　　远处传来更鼓声。哪吒将海螺放回敖丙掌心，转身时留下一盏火莲灯。
　　暖黄的光映在敖丙脸上，终于让那苍白的肤色有了些活气。
　　“傻子……”
　　他对着睡梦中的人轻声道，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