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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草木皆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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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蒋宁没送你?”
原本周末午后正窝在家里打游戏的邯景杰,听到门铃响跑去开门,结果看见个现在重要程度堪比国宝的程缘独自出现在了他家门口,笑眯眯地举了举手中提着的几袋东西。
邯景杰赶紧伸手去接,顺便扫了眼他的肚子。也就半个月没见,没想到程缘显怀得更厉害了,就算穿着身宽松的背带裤,那圆润的弧度也十分明显。
“嗯,没带他,今天给他布置了个任务,没完成就不许来找我。”程缘边换鞋进门边向他解释。
邯景杰轻轻嘶了一声。他实在想象不出,那个把程缘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的人会答应这种“任务”。他有点怀疑,是程缘自己“离家出走”的。
“要不要和他说一声你在我这儿?”
“不要。”程缘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坚决,让邯景杰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想。
难道是吵架了?
可就这两人的感情程度,邯景杰想象不出来他们能为什么事吵起来。
程缘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到邯景杰刚刚的位置上,接手了他的游戏。小富贵欢快地跑过来围着程缘转圈,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邯景杰把他提来的东西往桌上放好,打开一看。
嚯。
打包好的三斤小龙虾,零食、冰激凌、碳酸饮料,应有尽有,简直像在进货。他把零食那袋往小祖宗身旁一推,外卖盒打开放在茶几上,一边问他这些东西孕期能不能吃,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他跑出来的原因。
程缘面前的大屏幕显示了“Game Over”。他将手柄一放,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冰激凌,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嗯……之前医生说想吃什么就吃,问题不大,只要干净就行,后面还要控糖什么的。”他摸出另一个冰激凌塞给邯景杰,“喏。”
邯景杰接过,也撕开咬了一口。心说原来不是嘴馋偷偷跑出来加餐的事儿,于是继续流露出一副“我很好奇”的表情问:
“哦……那你给他布置什么任务了?”
“睡觉。”在邯景杰一脸疑惑中,程缘娓娓道来:
如今步入孕中期,需要关注的地方越来越多起来,当然,蒋宁对于所有情况都已经熟记于心,每天给他按摩放松、涂妊娠油,一套手法堪比专业的护理师。
这些程缘都看在眼里,一边感叹他的体贴周到,一边又心疼他的忙碌。
然而,随着肚子里小家伙的成长,孕中期的症状也逐渐浮现。
一天夜里,睡得正熟的程缘被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梦中拽醒。左小腿的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钻心地疼。疼得他瞬间清醒,冷汗涔涔。
他知道这是孕期腿抽筋的症状。蒋宁最近每天都给他捏腿就是为了预防这个,可没想到真正来的时候,还是疼得那么恐怖。
程缘慢慢蜷起身子,抱住那条抽痛的腿,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缓一缓、缓一缓就好了。蒋宁白天照顾他已经很累了,他本来就觉浅,好不容易睡着,程缘不舍得吵醒他。
他屏住呼吸,试图自己把腿伸直,用脚跟抵住床面。可那抽筋来得太凶猛,他越是用力,肌肉越是痉挛得厉害。疼得他眼眶都湿了,却一声没吭。
“宝宝?”
黑暗中,蒋宁的声音忽然响起,让程缘呼吸一滞。
下一秒,床头灯被按亮。蒋宁顿时看清了程缘不想让他看到的一切——那条绷紧的腿,和他眼角的泪光。
蒋宁什么都没说,立刻上手迅速为他缓解处理。
那双温热的手以一种熟练的手法开始按摩。先是用掌心轻轻揉搓紧绷的肌肉,然后拇指沿着痉挛的方向缓缓推按,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疼痛像是被那只手一点点揉散。程缘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没事、不怎么疼了。”
蒋宁没停,又继续按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那处肌肉完全柔软下来,才缓缓松手。他抬眼看向程缘,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刚刚怎么没叫醒我?”
程缘不答。可蒋宁能猜出他在想什么,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程缘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另一只手继续在他小腿上慢慢揉着。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认真,“疼了就叫醒我。不要自己忍。”
当时的程缘窝在他怀里闷闷“嗯”了一声,答应得好好的。
可现在,他有些后悔了。
因为在那之后,本就觉浅的蒋宁睡得更不安稳了。几乎是程缘翻个身他都会惊醒查看。有时候程缘自己都没醒,就能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帮他轻轻按腿。
他睡得安稳香甜,可另一个人呢?
这样下去怎么行?先不说他接下来孕期还有好几个月,照这样下去,蒋宁自己的身体都要先垮掉。
可就算这么辛苦,他也一点怨言都没有,什么都自己扛。
程缘看不下去了,甚至——想过偷偷让蒋宁吃点安眠药。
邯景杰听到这里,剥虾壳的手都震惊到停了下来,不敢相信程缘是怎么想出这个办法的。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蒋宁对此是什么反应。程缘继续说:
“当时我还在犹豫,毕竟这样做……虽然出发点是为了他,但说到底…谁都会介意吧。”
所以那天晚上,蒋宁洗好澡出来找他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做的程缘,下意识地把药藏进了抽屉里。
蒋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个抽屉,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将他轻轻拥进怀里。
“是安眠药吗?你想给我吃那个?”他的声音很轻,却直接戳穿了程缘的心思。
“我不吃。宝宝,以后不管你要我吃什么药都可以,但现在不行。”蒋宁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你半夜要是疼了,我得醒。”
“别说了!”听他这样说,程缘的眼睛瞬间泛起了水光,厉声制止,却又带着恳求的意味,“别说这样的话……”
不要说把自己放得这么低的话。不要总是这样不求回报地奉献。不要为了他,默默无闻地做这么多……
蒋宁低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程缘,你知道吗。”
“被你需要,我很高兴。”
“从小到大……”蒋宁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在福利院的时候,大家各顾各的。后来一个人生活,也是什么都自己扛。”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可是现在,你会疼了叫我,难受了靠着我,半夜抽筋了也让我帮你……”他顿了顿,“这让我觉得,我是被需要的。是被你需要的。”
“所以不要觉得这是负担。”他低下头,对上程缘的眼睛,“你依赖我,我照顾你——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也是我最想做的事。”
“可是……”程缘的声音哽咽了,“可是你这么辛苦,让我怎么不心疼?”
“这样下去不行的。”
“蒋宁,答应我,明天好好睡一觉好吗?你不用担心我,等你睡醒了,就来找我,好不好?”
他反手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安眠药,直接丢进了垃圾桶。然后近乎恳切地看着蒋宁:
“拜托……我们之前不是约定过吗?你的健康也很重要。答应我,好吗?”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程缘脱下沾满油的手套,抬头看了眼时钟。
他来的时候将近一点,现在才刚过三点。而他给蒋宁规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
“所以,你觉得蒋宁会乖乖在家睡觉?”邯景杰问。
程缘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
他有个猜想。
又过了半个小时后,程缘起身告辞。
“这就要走了?”邯景杰跟着站起来,却有种知道他一定会提早赶回去的了然,“要不要我送你下楼?”
“不用。”程缘摆摆手,冲他眨眨眼,“你就在这儿待着,等会儿说不定有好戏看。”
邯景杰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拎着一袋垃圾出了门。
程缘慢悠悠地下了楼,一路走到邯景杰家小区的垃圾回收站都没有发现端倪,他想了想,又作势抬步往回走。
然后……没走出几步,就捂住肚子,微微弯腰,蹲下身,一副不舒服的样子。
做戏做全套,他甚至故意挤出了一些喘息和呻吟。
一秒、两秒、三秒……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是冲到了他面前。
“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需要去医院吗?”
一个有所掩饰但依然熟悉的身影蹲下来要扶他,一连串的询问却戛然而止。
因为程缘抬起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狐狸眼里哪有半分不适,全是得逞的狡黠。
“找到你啦。”
蒋宁的动作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还悬在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茫然,再到心虚,最后变成一种无奈的、被抓包的尴尬。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程缘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蒋宁垂下眼睫,挡住到处乱看的眼瞳,声音越来越低:“我……睡不着。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就想着…跟过来看看。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方便。就在楼下等着,没上去打扰你们……”
“跟了多久?”
“……从你出门开始。”
程缘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
他伸出手,捧住蒋宁的脸,让那双心虚的狗狗眼对上自己的视线。
“蒋宁,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布置这个任务吗?”
蒋宁不说话。
“因为…我心疼你。”程缘的声音软下来,指尖柔柔摩挲着他的脸颊,“你每天那么辛苦,晚上还睡不好,我怕你累垮了。”
“可是——”
“可是你放心不下我,对不对?”程缘接过他的话,“所以你根本睡不着,躺在那儿也是干熬着。还不如跟出来,至少在楼下守着,心里踏实。”
蒋宁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程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彻底明白了。
他想起蒋宁说过的“被你需要,我很高兴。”
如果“被需要”对蒋宁来说这么重要,那他又何必强行剥夺他的渴望呢?
程缘弯了弯唇角,伸手勾住蒋宁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行了,没怪你。”
蒋宁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回家之后,好好睡一觉。我陪着你。”
“可……”
“我保证。”程缘竖起手指,“我就乖乖躺你旁边,哪儿也不去。如果不舒服了,第一时间叫醒你。好不好?”
蒋宁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眸,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邯景杰在楼上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全程,不禁感慨他们真是两个同样固执的人凑到了一块儿,什么锅配什么盖。
回到家后,程缘拉着蒋宁直接进了卧室,让他换睡衣躺下,蒋宁乖乖照做。
程缘坐到床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蒋宁,过来。”
蒋宁疑惑地看着他。
“躺这里。”程缘又拍了拍,“今天我哄你睡。”
蒋宁的耳根悄悄红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听话地挪过去,将头枕在程缘柔软的大腿上。
程缘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闭眼。”
蒋宁闭上了眼。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但光线正逐渐昏暗下来,夕阳透过缝隙洒进来,为房间内的一切渡上一层柔和的光。
程缘的手指穿过蒋宁的发丝,一下一下,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困倦的大狗。
然后,蒋宁听见了程缘的声音。
不是说话,而是轻声的哼唱,刚开始甚至能听出来他有些害羞。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蒋宁重新睁开眼,直勾勾看着他正上方的程缘。
“怎么啦,不习惯听我唱歌吗?”程缘长长的头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倾泻下来,他往后撩了下,避免发尾扫到蒋宁。
“没有,很好听。”
“那就把眼睛闭上我再继续唱。”
“咳…”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都是些很老的,唱给孩子听的儿歌,调子简单,旋律温柔,在程缘声线的加工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软,也有着让人眼皮沉沉的魔力。
蒋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脑海里仍旧是刚才睁眼看到的,程缘的模样。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关于“母亲”的想象。
如果他有母亲的话,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会让他躺在膝上,会给他唱儿歌哄睡,会用这样柔软的目光看着他……将他视作世界上最最重要的宝贝。
程缘的声音还在继续,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蒋宁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程缘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终于放松下来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
他忽然愣住了。
刚刚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丝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从他的肚子里滑过。
那触感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又像小鱼在水中摇曳,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程缘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肚子。
“蒋宁……”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蒋宁,你醒醒……”
蒋宁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听出程缘声音里的异样,他猛地坐起身,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程缘摇摇头,眼眶却有些红了。他拉起蒋宁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刚才…”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意外和不可置信,“佑佑好像动了。”
蒋宁的手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掌心贴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一动不敢动。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都没有。
程缘也有些着急了,但他不觉得刚刚那是错觉,又轻轻碰了下肚子:“佑佑?”
还是没动静。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等着,程缘的肚子安安静静的,像个不肯配合的小演员。
程缘有些失落:“好吧,可能……”
话还没说完,蒋宁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他的掌心之下,那层柔软的皮肤微微隆起,有什么东西清晰地、坚定地,顶了上来。
一下。
然后就收回去了。
蒋宁整个人像大脑宕机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程缘。
“它……”他说的十分艰涩,“它真的在动。”
程缘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蒋宁那只贴在上面的手,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想笑又想哭,最后伸出手覆在蒋宁的手背上,微微握紧。
“佑佑…”程缘的声音带着些哽咽,“是爸爸哦。”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又轻轻动了一下,正正顶在蒋宁的掌心。
蒋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程缘的肚子上。
敏锐的听觉在此刻让他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里面小家伙是什么动静,很奇妙。
程缘低头看着这一幕。那个平日里沉稳可靠的男人,此刻像只虔诚的大型犬,把脸贴在他隆起的腹部,一动不动。
他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蒋宁的头发。
“听到了吗?”
“…嗯。”
“它以后还会动得更多,踢得更厉害。”程缘轻声说,“到时候你还要天天哄它。”
蒋宁从他肚子上抬起头,眼眶也有些泛红,却认真地点头:
“嗯。天天哄。”
程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捧起蒋宁的脸,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辛苦了,准爸爸。”
蒋宁摇了摇头,靠过来拥住他。窗外,夕阳正没于城市的边界,标志着又一天的结束。而房间里相拥而坐的两个人,正共同期待着那个小生命下一次的反应。
“不辛苦。”
“被你需要,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