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衍》哆哆枣

2、第十三枝花 小妞走后，

　　人群熙熙攘攘，老板娘算盘“啪啪”响。
　　圆脸小妞掀开帘，扯着嗓子叫：“妈！我饿啦！”
　　“饿饿饿，就知道饿！”老板娘瞪她一眼，将手在围裙上抹两下：“怎么不见你学习多积极！”
　　小妞扁一下嘴，伸手点点算盘：“怎么都到现在了还用这个？别人家都用手机。”
　　“你懂什么？！”老板娘戳戳她额头：“这都是老祖宗的智慧，你知不知道！”
　　“哦——”小妞拉长了嗓子：“智慧——”
　　“你们今天小测没有？”老板娘往厨房走：“考了多少？”
　　小妞不说话，只是将书包往身后藏。
　　“田小麦，你又没考好是不是！”老板娘停下动作，往灶堂一指：“自己去做。”
　　“我不会……”
　　“不会不会！这不会，那也不会！学习学不好，饭也不会做！你会什么？你能干什么！”老板娘冲她张开自己粗胖的手指：“看看，油溅的！这个，打算盘磨的茧子！你不好好念书，你将来也这样！你看看你齐阿姨的女儿，考试回回第一！你看看人家，人家……”
　　“她跳楼了。”一个排着队等着结账的顾客插话：“就老来这儿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吧？齐姝嘛，早病了的，昨晚跳的楼，没了。”
　　老板娘猛地一怔，胖手颤了颤：“怎么就没了？”
　　“说是什么……反正就是孩子的心生病了。你懂的嘛，心理疾病。”
　　小妞听不懂，歪头：“啥意思？”
　　老板娘收回手，拍一下她肩膀：“去去去，哪都有你。”
　　小妞抬腿往厨房走。
　　“用不着你！”老板娘拦住她：“你做的能吃？好好看看你错题去！”
　　小妞却嘻嘻笑，从包里掏出奖状。
　　“哟。”顾客点点头：“不错嘛，语文第一啊。”
　　老板娘瞧了一眼，哼笑一声：“语文第一算什么，全科第一才厉害。全科第一还不行，会做饭，生活的也好，那才好。”
　　小妞在顾客同情的目光中垂下头，捏在手里的奖状仿佛成了一块坚冰，冻得她从手到心，全身上下，无一不冷。
　　十三岁的少女眨着眼，背过身去，悄悄落下了泪。
　　夏天，小妞中考了。
　　成绩不理想，很不理想。
　　老板娘很失望，也很生气，天天追到女儿身后骂。
　　但眼见女儿一天天消瘦，眼神里也没了往日的光彩，便也不忍心再说了。
　　一天，小妞望着花园里的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再买一朵花吧。”
　　“什么？”老板娘抹着桌子，没听清。
　　“再买一朵花吧。”
　　“买花？”她放下抹布，抬眼望过来。
　　高中的小妞变瘦了，也变漂亮了，只是没了从前的圆脸，下巴尖尖的。
　　她低下头继续抹桌子：“买什么花？浪费钱。”
　　“好看呗。”小妞叹口气，放下笔：“要是我也是花就好了。”
　　老板娘笑：“净瞎说。”
　　“我认真的。”小妞看着院子里的花：“人就一辈子，花呢？只要枝叶在就一直开，一直开一直开，能看到很多很多不同的风景，也扛得住岁月的变迁。”
　　“花有眼睛？”老板娘不以为然：“不买花，十三多不吉利，那不就是‘失散’？快写作业去。我告诉你，中考没考好不重要，但要是高中你还不好好学，你就……”
　　之后的话小妞没听进去。她望着天，只觉得它离自己好远好远……
　　又过了一年，小妞高二。父母经常为了琐事吵架，最终离婚。饭店被判给老板，小妞被判给母亲。
　　没有经济来源的老板娘一天打六七份工，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却也因忙碌无暇顾及她。
　　就这样，十六岁的小妞被同学孤立，而她全然不知。
　　“田小麦 。”放学时一个混混叫住小妞，冲她扬头：“哥这有活，知道你生活困难，一天五百，干不干？”小妞扭头就跑。
　　老板娘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
　　“小妞？”她打开女儿的房门，看到床上有个蜷缩的身影：“睡这么早？题都写完了吗？我一天累死累活供你读书，你这么早就睡？算了，管你的。”看到被子抖动，老板娘气不打一处来：“刚睡下吧？能多学点就多学点，你要知道，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
　　黑暗中，女孩捏着带血的校裤，哭得浑身颤抖。
　　小妞病了。
　　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了。她做不到像从前一样开心了。
　　老板娘骂她娇气，一天天净给她找事。
　　高三的小妞拼了命学习。
　　在七月的尾巴，她终于拿到了名校的录取通知书。
　　“太好了！妞！”老板娘又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蒸蒸日上。她站在店门口，红光满面：“我女儿，厉害！”
　　那是小妞记忆里，母亲最开心的样子。可她，却开心不起来。
　　“妈，我好累。”小妞低声：“我想……”
　　“去，想干嘛就干嘛！”老板娘豪爽拍案：“妈给你拿钱！”
　　小妞紧紧攥着一百元，一步步走出饭店。
　　老板娘的声音传了很远。
　　“我女儿啊，一本！”
　　“我女儿争气！”
　　“到时候请你们喝酒！”
　　小妞埋着头向前走，走着走着，泪就涌了上来。
　　顺着脚步走，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小时候经常去的公园。
　　公园里有一条河，小时候……爸妈经常带她去河边放风筝。
　　那时妈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的女儿，开心最重要。”
　　“哎，老板娘！”一个常来吃饭的老顾客火急火燎冲进来，神色慌慌张张：“你丫头没了！”
　　老板娘脸色一沉，“啪”一下将瓜子拍在桌上：“你丫头才没了！”
　　“真的！”老顾客往门口指：“就那个小公园，人已经捞上来了！”
　　老板娘疯了似地冲出去。桌上的东西散了一地。
　　录取通知书掉在地上。
　　无数鞋底碾过。
　　原本飘满欢声笑语的河岸，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老板娘抱着给小妞买了不久的，那件湿透的衣服，不住地颤抖。
　　小妞走了，泪水定格在十八岁的夏天。
　　老板娘关了饭店，天天坐在房间里，以泪洗面。
　　这天，她发现花园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一朵花。
　　小小的，白色的。
　　第十三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