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相逢》四时风月

27、饭局 黄金窟也是

　　凭借着《青玉案》，许临川一跃成了新的流量，各种代言合约接到手软。

　　然而黄金窟也是美人墓。

　　当美貌没有一个与之匹配的家世背景，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圈里，漂亮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巨大而璀璨的水晶吊灯下，高级会所阔大的包间里装修富丽堂皇，摆设奢华，流光溢彩。

　　一张容纳数十人的大理石旋转圆桌气派十足，餐桌上琉璃盏、骨瓷盘错落有致，每一道菜品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昂贵的西装和闪烁的珠宝相互辉映，酒杯碰撞的嬉戏交谈声不断。

　　许临川坐在其中，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散散松开，耳垂上那枚小巧的耳钉被灯光折射出微光。

　　他长得本就带些女相，被造型师精心装扮一番后，在这梦幻的灯光下，更是雌雄莫辨。

　　不时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

　　而身处这满室阿谀奉承、推杯换盏的喧嚣中，许临川挺得笔直的脊梁和凝着冰霜的脸，显得就不那样‘懂事’了。

　　谢峤事先只说是公司内部一个小型庆功宴，顺便引荐几位“重要的平台合作伙伴”。

　　可当踏入这个私密性极佳的包间，看到那几位以“喜好”特殊和手段通天闻名的业界大鳄段磊和几位在圈内握着渠道和权利的高管时，许临川瞬间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饭局。

　　同公司的几个艺人，男女都有，显然都比许临川会来事的多。

　　新晋的小花娇笑布菜，以阳光形象著称的男偶像端着酒杯，逗得一位女制片花枝乱颤。

　　他们游刃有余，目光偶尔扫过许临川时，带着一丝嘲弄。

　　在这个圈子里，清高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星轨娱乐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让旗下这些光鲜亮丽的‘商品’与背后的资本力量进行着心照不宣的交易。

　　“许临川。”主位上的段磊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却让人倍感压力：“比屏幕上看着，更瘦削些。”

　　谢峤看准时机，给许临川使了个眼色，然后端起酒杯，对段磊谄媚道：“段总，您能赏光是我们天大的荣幸，临川他内向，不会说话，可这心里可是非常敬仰您，我陪他一起，敬您一杯！”

　　许临川冷冷地瞥了一眼自己的经纪人，不得不端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白酒，生硬地喝下。

　　段磊没有举杯，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你的资料我看过。形象不错，有辨识度。谢经纪人应该跟你提过，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圈子，你跟着我，明年，我可以让你至少上三个S+级项目，两个顶级代言，你要是想拍电影，我也能帮你。”

　　许临川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屈辱，被一个男人看上、将人格和尊严标价的感觉，让他恶心。

　　“段总，我很感谢您的赏识。但我更希望，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和作品……”

　　“努力？”段磊打断许临川的话，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嘲讽，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品尝菜肴。

　　见状，另外几位高管以及同行的艺人心照不宣，开始轮番向许临川灌酒。

　　谢峤则当看不见。

　　一杯又一杯，白的、红的、黄的，各种酒液混杂着下肚，胃里翻江倒海。

　　许临川撑着桌沿站起身：“抱歉，失陪一下。”他声音沙哑，几乎是踉跄着向洗手间走去。

　　在许临川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谢峤向旁边一个男偶像使了个眼色，随即也跟了出去。

　　空旷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

　　谢峤一把拽住刚从洗手间出来、脸色苍白的许临川，用力将他掼在冰冷的墙壁上。

　　“许临川！你给我摆什么臭脸！”谢峤咬牙切齿，压低的声音里充斥着怒火：“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有背景有靠山的大少爷吗？你好好睁大眼睛看清楚里面坐的是谁！段总一句话，能让你平步青云，也能让你永世不得超生！碾死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许临川猛地抬眼，眼底是压不住的屈辱和怒火：“你骗我来的时候，可没说是这种局！”

　　“哪种局？啊？”谢峤嗤笑：“我这是在给你铺路，别给脸不要脸！得罪了段总，你看看这个圈子里还有谁敢找你拍戏？明年这个时候，要是达不到约定的业绩，公司不会保你，你就等着背债吧！”

　　许临川自嘲地笑了笑。

　　“临川，听姐一句劝，圈子里都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眼睛一闭，就当是被鬼压了。把段总陪高兴了，资源到手，名利双收，有什么不好？总比身败名裂，负债累累强吧？”谢峤语气缓和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虚伪的‘为你好’。

　　许临川久久不语，用沉默在对抗。

　　谢峤叹了口气：“随你吧。”像是放弃了。

　　重新回到包间。

　　段总眯着眼睛，手中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瓷杯。

　　谢峤拿起桌上的分酒器，亲自往许临川的酒杯里缓缓注满酒液，直到杯口将溢未溢。

　　“去，给段总赔个罪，说你刚才不懂事，自罚一杯。”

　　那杯酒，酒香醇厚扑鼻，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临川身上，有幸灾乐祸，有事不关己的冷漠，也有一丝微弱的同情。

　　许临川握起酒杯，心口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段磊掀了掀眼皮，神色如常。

　　可心里的某个隐秘的角落却在兴奋。

　　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喜欢看着这些光鲜亮丽的明星，在他面前一点点剥去骄傲，最终臣服于现实的模样。

　　许临川的目光空洞地扫过桌上的一张张面孔，几乎是抱着一种自毁的决心，抬手就要将杯中那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

　　突然，手腕处猛地传来被电流击穿般的剧痛，这让他的手指不受控的张开。

　　“啪嚓——！”

　　酒杯摔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在许临川脚边炸开，酒水溅在许临川的鞋和裤腿上。

　　满室皆惊，众人脸色各异，气氛幽谲诡异。

　　段磊转向脸色煞白的谢峤，语气危险：“谢经纪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面上还要挤出笑容，她试图打圆场：“没事没事！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服务员，赶紧收拾一下！”

　　许临川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手还在微微颤抖，酒醉的大脑也随着那剧痛彻底清醒。

　　那杯酒里，可能被下了药。

　　他怔怔看着地上的酒液，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未知的茫然。

　　“看来今天这顿饭，是吃不尽兴了。”段总放下手中的杯子，语气如常，看着谢峤：“既然有人不愿意，我也没有强人所难的兴致，谢经纪人，我们改日再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径直朝包间外走去，他的助理和保镖无声且迅速地跟上。

　　谢峤想追上去解释，又顾忌着其他投资人，她恶狠狠瞪了许临川一眼后，端起酒杯，向剩余的面面相觑的客人们赔罪。

　　其他艺人也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跟着附和，试图挽回一点气氛。

　　‘罪魁祸首’许临川不告而别，径直离开这个让他作呕的地方。

　　手腕处持续传来痛意，让许临川在眩晕和梦幻中保持着一丝理智，直到回到公寓。

　　窗外的霓虹透过的窗帘，在墙壁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晃动扭曲的影子，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脱下一身沾染了烟酒和奢靡气息的衣物，许临川径直走进了卫生间，打开花洒。

　　热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蒸腾的热气很快模糊了镜面，也暂时缓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水流冲刷着身体，升腾的雾气如梦似幻。

　　如果，当初他没有选择进入娱乐圈，会是什么样子？

　　许临川抬起手，想抹去镜面上的水汽，却看到自己的手腕上，隐隐缠绕着一团黑色阴影。

　　许临川凝视着那团印记，回忆起了几个月前老道士说的话，嘴唇微动，带着复杂情绪的语气呢喃出声：“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