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员的故事》波西波

1、第 1 章 莫小北第一

　　莫小北第一次遇见俞宁的时候正在送外卖，那家伙正挽起自己洗到发白的衣袖，沉默地在他要取餐的东北小饭馆门口，帮那离了婚的店主大姐往里搬煤气罐。
　　冬季的A市，仿佛连空气都冻住了一般。明明那么冷的天，莫小北却偏偏记得那人单薄但干净的衣衫、黝黑又冒着青筋的手腕，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皂味随着冷风往自己鼻子里里面灌。
　　再次相遇是在馨馨家园小区附近不远的公交站，还是沉默的男人，依旧黝黑的胳膊，正伸手往自己干净的外套衣兜里掏钱。
　　对面的小姑娘兴高采烈接过了钱，对着男人说了句谢谢就转身离开。这次莫小北注意到这个闷葫芦虽然表情没变，几欲张开的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喂，你被骗了。我都在这看见过那姑娘几次了，她不可能次次都没钱回家吃饭。”
　　“嗯。”男人沉默寡言，简单回复了他也转身离开。
　　再后来，莫小北发现，这个人经常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好像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小区，也和自己一样在送着外卖。
　　但是和喜爱热闹、走街串巷取个外卖都能跟老板叭叭聊上半天的自己不同，这人总是走的很快。不能说是着急，但就是很快，快速地取餐、快速地骑上电动车离开。
　　也有不那么快的时候，总是沉默地给人帮忙，莫小北远远地看着他帮人搬东西、帮人看小狗还偶尔给人让出他自己的抢到的外卖单......
　　呆子，莫小北心里默默评价，但是个体贴的呆子。
　　然后莫小北就缠上了俞宁，整天哥、哥地跟在人后面乱叫，硬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及厚脸皮生生闯入了俞宁单调的、灰白的世界。他就好像是那莫奈的调色盘，在俞宁心中雾气迷蒙的港口，洒下一副动人的晨曦画卷。
　　......
　　某天，如往常一样取餐的路上莫小北接收接外卖单的手机滴滴响了两下。他压根什么都没多想，随便瞄上一眼后随意点了取消。
　　结果他刚到店里坐着没两分钟，就看那人架好电瓶车跟着走了进来。
　　“XXXX号”，那人报了个数。
　　莫小北一听，嘿，这不正好就是自己刚点取消的那一单吗？
　　猴孩子坏水突然灌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等人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凑人跟前问人家：“哥，XXXX号是你的单子呀。”
　　不等人回答，他就立刻接着说：“这单子刚刚分我这儿我没接，现在有点儿后悔。哥你把这单子让给我行不行？哥求你了哥。”
　　知道这人老实、心善，莫小北那小子一心就想逗人，说话的嘴嘟哝着，存心带着孩子劲儿，软、机灵，有着大男孩儿特有的声息。
　　这家外卖店和近两年那笋尖儿般往外冒的外面店一样，说了是外卖，人就是专心只做外卖。铺面小，节约房租，根本不指望现在这个外卖满天飞的社会里还有人能往这犄角小旮旯里钻。
　　不大点儿的厅挨着就是开放式厨房，厨师炒菜那哗哗声顺着油烟味就往外飘。
　　男人盯着莫小北那猴精猴精表情丰富的小脸，沉默几秒，竟是出乎意料开口说了个“不”字。
　　万万没想到能被这人给拒绝，莫小北当下就给愣住了。
　　还没来得及问缘由，老板娘就提了两大个塑料袋塞他手里，两下就给人打发走了。
　　莫小北送着外卖，一路上跟水里的小鱼似的灵活穿梭于马路小巷中，脑子里一直咂摸着这件事，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人怎么就转性了？还是自己怎么就招惹着他了？虽说想抢人活儿这件事儿要是放其他人那儿，没出口怼你两句算好的了，重了可能还能打上一架。
　　但这个人，他不应该啊。
　　自己其实也没真想抢人那点儿活儿，就寻思着嘴上过过瘾，逗逗人让自己开心开心。
　　结果没想到这人没逗着，倒是把自己弄了个不痛快。
　　不痛快的莫小北从下午送到晚上，到家了都还没能缓过气来。
　　于是不痛快的莫小北决定上门找找俞宁的不痛快，跑到他家门口砰砰敲了两下门，想问问为什么这人就偏偏要针对自己不给让单子。
　　“好玩儿。”
　　......
　　某天夜里，莫小北缠着俞宁一起回去的路上被路边摊上喝醉酒的几个人拦了下来。其中一个人莫小北瞅着眼熟，好像是最近新来这片跑单的同行。
　　那人指着俞宁的头，嘴里叽里咕噜不干不净，看不下去的莫小北忍不住上前和人推搡起来。
　　“我艹你妈B的，莫小北，你还挺护着你宁哥的啊。你还不知道呢吧，俞宁那小子就是他妈的同性恋！就是一卖屁股的！公鸭！你他妈还每天傻啦吧唧跟他后面混呢！你可当心点儿，你以为自己真找着个大哥呢啊？你把人当大哥，你那大哥每天都盼着和你滚床单呢！小心他妈的被这死同性恋传染上了！”
　　对自己来说巨大的秘密就在这小街口被人血淋淋地挖了出来，俞宁整个人都僵硬了，面色铁青，绷着的脸在路灯的阴影下显得格外的晦暗。
　　“哥？”莫小北轻轻叫了声，轻飘飘一个字却如巨石般狠狠砸在了俞宁心口，砸的他整个人快撑不下去。
　　“真是他说的那样？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整天躲着我呢？”莫小北看着俞宁，眼睛一眨也不眨。
　　发狠般死死捏了捏拳头，俞宁的头轻轻点了点，而后又猛得抬起来，直直看着莫小北：“我是同性恋。”
　　旁边那傻逼眼神疯狂，轻蔑又带着幸灾乐祸地看着眼前两人。
　　哪料到莫小北嘴角不可思议地勾了起来，死小孩儿读书时候的桀骜和匪气从眼神连着头发丝透了出来，懒洋洋开口：“哥，原来你是卖屁股的？我本来都想好自己那屁股怕是保不住了，看来我得重新定位一下自己？”
　　......
　　回到家后，不善言辞的男人第一次向莫小北袒露自己的过去。
　　以前在别人厂里守仓库，一次守夜的时候不小心被人翻看了手机。里面的GV被人翻了出来，性向也被人发现。
　　本来性格就不爱与人争论，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干，却被人说是卖屁股的。
　　闲言碎语最后传到了家里，把奶奶给气出了病。农村老人，受不了这茬。为了给奶奶治病，他跑到大城市来送外卖。需要钱的时候送起来不要命，吃过不少苦，受过不少罪，即使这样最后奶奶还是走了。
　　这人以前和自己一起守过仓库，也在别的地方一起送过外卖，估计见不得自己好，到处跟人说自己卖屁股，还让人小心吃了他送的外卖得病。
　　后来俞宁又回过老家一次，因为自己爷爷身体也快不行了。老人家在临终前拉着俞宁的手告诉他，希望他能够快乐，说自己下去一定会和老婆子说道说道清楚，没有什么比自己孩子的幸福快乐更加重要。
　　莫小北听了对那傻逼恨得牙痒痒，又心痛俞宁在脆弱的时候失去了爱自己的亲人。但他也不想这人沉浸在悲伤的情绪，开始和他分享自己的过去。
　　莫小北从小就是个猴孩子，喜欢大街小巷乱窜。自己老爸死得早，妈妈是开麻将馆的。他打小就在麻将馆里混着，可会察言观色，机灵来事儿，从小就会帮他妈拿着铁钳夹子夹蜂窝煤。
　　读书时青春期就发现了自己的性取向好像有点问题，百度一下，哦豁，完求了，自己就是班上那些女生天天抱着小说漫画笑容猥琐地讨论的基佬。
　　莫小北他妈很早就一个人带着孩子，这女人宠他，也正气。当他妈刚知道他性取向的时候出乎意料没给他来的一顿打，而是沉默地抽了根烟，问莫小北是不是因为身边没有爸爸在身边。
　　那时候的莫小北到底是个孩子，看着自己妈妈强忍湿意的眼眶，还带着愧疚的表情，情不自禁的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他告诉他妈自己都上网看过了，这是天生的，和别人没关系。他抱着自己妈妈说：“这事儿和我爸没关系，更不是妈妈您的错。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我错了。但是我觉着自己也没错，我既没犯法又没做坏事儿，就是喜欢的人性别和自己一样而已。”
　　“您要是觉着难受，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是您是我妈，我希望您能接受我。”
　　莫小北告诉俞宁，他妈虽然没能发大财，但是老太太会安排，钱也没少存，不过她一直奉行自力更生的道理。
　　“打从她发现我不爱读书更不是读书的料的时候就跟我说了，让我自个儿好好寻思寻思自己的出路，等我进社会后不会她轻易接济我。她说攒的那点儿钱确实都是留给我的，但是没急用的话还是等看到她自己看到自己棺材板才能给我。”
　　后来他俩第一次一起回了莫小北的家，猴孩子背着人提前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关于俞宁的事儿。
　　他跟自己妈妈说起俞宁过苦日子那段的时候，还警告他妈见面可千万不许乱说话，不要给人心里添堵。
　　再后来莫小北他妈在自己家里见到俞宁，看着眼前这个沉默老实默默给人夹菜的孩子，心想这人怎么可能是卖屁股的。瞅瞅自己家的小猴子，估计是小猴子的屁股没能保住。
　　......
　　某天俞宁送外卖，刚到办公楼下就被保安拦在了外面。
　　人公司安保系统好，不能放陌生人随意进去。俞宁拿出手机，给客户打了电话说明原因，等人下来自己取一下外卖。
　　电话挂了没两分钟，就看见几个年轻的小女生叽叽喳喳手牵着手往他这个方向走。其中一个姑娘不知道跟其他人说了什么，几个小女孩儿就嘻嘻哈哈笑开了。
　　等人走到跟前确认好信息，俞宁就把外卖给了人家。
　　女孩儿们将东西接了过来，礼貌道谢，问他微信还是支付宝。因为客户之前打过电话请他跑腿，自个儿垫钱买了东西，需要人家转账过来。
　　收跑腿的钱也不是第一次了，为了人方便，什么都行。
　　姑娘也痛痛快快回复说，那就支付宝吧，说完他们都各自打开了APP。
　　俞宁的支付宝头像是猴孩子给他换的。
　　有一天那人闹着要玩儿他的手机，非得要给他开个蚂蚁森林好方便自己偷能量。那人窝在沙发上撒欢，嘴上软软叫着哥，抱怨另一个外卖员成天都偷他的能量。早上一睁眼，能量就让人给偷光了，赶别人家森林里去，人早把自个儿的能量给收好了。
　　莫小北吵着闹着非让他哥也开一个，就给他一个人偷。说到一个人偷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里的光跟小猫咪似的皎洁。
　　开了蚂蚁森林，顺便把喂小鸡也一块儿开了，还不准人俞宁自己喂小鸡，非让人小鸡饿得不行上他家去偷鸡食。他威胁俞宁说要是哪天惹自己不高兴，就胖揍他的小鸡。
　　最后啥都弄完完了还不满意，把人支付宝头像也给换了，坏心眼儿给人换成了一颗粉红色的小心心。
　　给钱的姑娘一看就是个人爽嘴快的主，瞥见这头像当即就笑了，打趣俞宁：“哟，小哥，这头像女朋友给换的吧？粉红粉红的。”
　　俞宁听的一愣，看了眼头像，竟也是难得勾了勾嘴角，点了点头，回人姑娘道：“嗯，对象给整的。”
　　眼神柔和，一时之间给一群小姑娘看呆了。也不等人回神，扒拉扒拉头发，接受姑娘的道谢，骑上自己的小电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