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站》橘络茶

1、序章 丘山九

　　丘山九月的天气仿佛才步入盛夏，不到十月底是凉不下来的。蝉声吱哇不绝，风裹着滚烫的气息扑来，阳光白得刺眼，空气里蒸腾着燥热，惹得人心也浮起一层薄薄的焦烦。

　　开学季的池云街总是热闹的，不过即便在平日，这条街上的铺子生意也不差——离丘中近，客源自是稳定。若要问其中生意最好的，大概所有人都会指向街尾那家奶茶店：初相。

　　“初相”，一家只开在丘山池云街的奶茶店，年头已经不小了。听人说，最早的老板是从丘中毕业的学生，辞了上海的工作回到故乡，几经辗转，最后在母校旁开了这间店。只是铺子每隔三年总会易主一次，传言是真是假，也无人深究。

　　店面不大，统共两间屋，装修却别具一番厚重的年代感。店内有一整面墙贴满泛黄的信封，若是从爬着玫瑰的玻璃窗外朝里拍照，会定格出格外青春的画面——尤其当蔷薇盛开的时候。不过店里窗帘多半是拉上的，想拍下那一幕，多少得靠点运气。

　　别的不提，印着小猫图案的百叶窗帘，早已成了“初相”无声的标志。因此大家都默契地叫它另一个名字——“猫店”。

　　猫店的奶茶干净，价钱也实在，外送还免费，口碑在丘中学子间流传甚广。即便是在这三四十度的酷暑天，店里的人气依旧不减。

　　“一杯西瓜椰椰乳，多冰，正常糖。”

　　“打包还是在这儿喝？”

　　“在这儿喝。”

　　“好，这边结账。”

　　李苒盯着不断弹出的外卖订单，一个头两个大。店里满打满算就四个人，还有一个专跑外送，相当于只剩三个人忙活。要不是暑假工的工资给得大方，她早撂挑子不干了。

　　陈妤婷端着刚切好的西瓜块从隔间走出来，看见的就是李苒那副泄了气的皮球样，浑身上下写满颓丧。她把西瓜倒进小料箱，又从台下柜子里拖出一箱菠萝，慢慢挪进隔间。

　　她削菠萝的手法很熟练，不到两分钟就能处理好一个。削皮、洗净、切块、捣碎，活儿不复杂，却极耗体力。

　　她干得很认真，脑子放空什么也没想，就只是在干活。

　　不多时，李苒的声音从隔间外传了进来：“陈姐，电话！”

　　陈妤婷手上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应声：“好。”她摘掉手套，走出隔间，拿起扣在拐角台面上正嗡嗡振动的手机。

　　她不喜欢响铃一般会开振动但更多情况下是静音。

　　看了眼屏幕上的备注，她转身往休息室走去。

　　指腹划过屏幕，电话接通。

　　那头传来轻快雀跃的声音：“小姨，小姨，我到丘山啦！”

　　“今天就到了？不是说明天吗？”

　　陈妤婷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拎起水壶往杯里倒水，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朋友叫着一起，就提前来啦，也想趁开学前在丘山玩玩嘛，开学后哪还有时间。”

　　“那倒是，丘中时间排得紧。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接！小姨，我就在丘中这儿，我们逛了一圈，等下就去猫店。”

　　“猫店离丘中不远，等你们过来，小姨请你们喝奶茶。路上小心，别老是低头看手机。”

　　陈妤婷靠进椅背，放下手里还剩半杯的水。

　　“知道啦——”女孩拖长声音，下一秒却忽然雀跃起来：“小姨！我看见你了！”

　　“嗯？”陈妤婷一怔，她明明在休息室里。

　　“青春墙！丘中的青春墙上有你们！等我一下……”

　　“你们”两个字轻轻划过心头，在胸腔里微微鼓动。陈妤婷忽然意识到什么。

　　电话被挂断。不到两秒，屏幕亮起视频邀请的界面。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神情凝住，指尖划过接听。

　　画面里，赫然是一张合影。

　　昏暗的休息室内，微弱的光线映着她的脸，带来一阵恍惚。仿佛在这一刻，时间悄然静止。

　　“这是林叔叔，这是齐叔叔……下面这个是小姨，旁边这个——是小姨手机壁纸上的姐姐。”

　　侄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手指在照片上依次点过，一个个认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陈妤婷凝视着照片，凝视着身旁那个青涩的、正微笑着的她。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跌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手指轻颤，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屏幕上那张脸。

　　封存的记忆轰然打开，汹涌的情绪无处可逃。心脏像被玻璃碴子缓缓碾过，渗出细密而绵长的疼，从骨缝里蔓延上来，酸软又无力。

　　原来已经二十年了。

　　原来我们曾有一张合照。

　　原来那时候，我们才十七岁。

　　没有熟透的柿子，尝进口是涩的。或许漱漱口、吃颗糖便能缓解，可那停留过的滋味，却会长久又清晰地留在知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