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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台风预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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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进店。
便利店门铃“叮——”一声,缓缓移动的自动感应门透明玻璃面反射的港岛之夜华灯如昼。
微凉的风拍在温荷脸上,挖空她所有心绪,大脑陷入迟滞。
她不可置信,怀疑听错了,“你说什么……”
颤着僵硬的腿后退两步,淡淡的檀木调混合薄荷的味道追着她扑来。
薄绥朝她走来,漆眸静静打量她的慌乱:
温荷瓷白的脸蛋失去血色,带着几分苍白的鼻尖和耳后洇开一圈红。
沉静的眸子因震惊染上几分无措,呆呆地仰头看他。
“只是协议结婚。”薄绥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依旧笑容淡淡,一抹涩意转瞬即逝,消散在夜色里。
他嗓音沉得发哑,透出一线克制的坦诚,“你也知道我在薄家的处境,集团里爷爷的部下很多,没有爷爷的支持,很多事情我都很难处理。”
“……”温荷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她细弱声线小心翼翼地在夜色中响起,“哥哥,这些我都明白。”
“可是我从小就受尽薄家的恩惠,爷爷许诺的东西我不敢要,也不愿要……”
这时,薄绥打断她,“那你会嫁给他吗?”
温荷一愣。
薄绥喉结上下一动,身型往前压了步,长眸微蹙,“你会嫁给薄策吗?”
“当然不会。”温荷的手腕被攥住,钳住她的大掌用力到微微颤抖。
她吞口气,“从小到大,我都站哥哥这边。”
薄绥眼尾泛红,纤长睫羽颤了几下,他合上眸子,松开手指,手臂无力地垂到身侧。
几秒后,他扯出一抹微笑,“好。那可不可以晚几天回答,你再考虑一下,好么。”
“……”温荷手掌虚空攥紧。
她委婉地说,“哥哥,我知道你处境艰难,要是有机会,我也会尽力在薄爷爷面前替你说话的……”
“好。”薄绥勾唇笑了笑,声线沉得透出点喑哑。
他长臂一揽,拿过温荷拎的口袋。
看了眼,若无其事问她,“不是出来买粥么,就给爷爷买了速食粥?”
温荷有点尴尬,“我刚才没注意……”
“嗯,没事。”薄绥帮她拎着袋子。
薄绥一个眼神过去。
路边车里等候已久的司机跑到车门边。
薄绥说,“附近就有餐厅,你也没吃晚餐吧?我们过去吃晚餐,然后给爷爷带一份。”
他看了眼手机,“老宅厨师煲的粥已经送过去了,爷爷需要少食多餐,打包的粥用来做夜宵正好……”
他往前走了几步,温荷却没跟上来。
温荷站在原地,垂着头。
昏昧光线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她两手攥在身侧,耳根泛起红晕。
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抬起头。
两道视线在微凉的月光中相撞。
薄绥先一步说,“是刚才我太鲁莽,把你吓到了吗?”
“……没、没有。”温荷后退一步。
小白鞋踩到凹凸不平的小水洼,平静水面静静反射霓虹灯光线,泛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薄绥走过来时,影子从上罩下,熟悉的檀木调在雨后的泥泽味中弥散。
薄绥说,“不管你会不会拒绝,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要怪我鲁莽好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荷咬唇,又后退了步。
她是不敢拒绝薄绥。
就连鼓起勇气把话说出来,也觉得后怕。
薄绥说,“那不怪我的话,爷爷还在病房里等着你回去,别让他担心好吗?”
温荷一顿,迟疑地抬起头。
薄绥微笑淡淡,如水的月光装进浅浅的梨涡。
她吞口气,点头。
司机“咔哒”声拉开门。
薄绥用手护住温荷头顶送她上车。
温荷在后排落座,小心翼翼地看过来,“我需要控制体重,咱们就不用一起吃饭了吧?只给爷爷打包一份粥,可以么。”
细弱的声线,像天边如线的稀疏雨幕。
温荷根根分明的纤长睫羽微微颤抖,黝黑的透亮眸子,像受惊的鹿。
薄绥喉结上下一滚,闷声应了,“当然可以。”
薄绥躬身进车,墨色漆身上映出他的脸。
绷紧的唇线僵硬地扯出一抹残笑,浅浅的单边梨涡汪着不堪的影,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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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
夜色沉沉,洋河医院顶楼宁静祥和。
窗外远处跑马地的白光影影绰绰落来,模糊成一块朦胧光晕。
病房里,薄家子侄们已经走了。
几个随房护士刚检查完监测设备,站在病房里统计今日的数据。
见他们进来,微笑着朝他们点头。
一个佣人拿着餐盒守在床边,碟子里老宅送来的粥只浅浅动了几口。
薄绥走过去,触了触碗壁。
拧眉,深邃眉宇多了几分肃然,“粥已经凉了,爷爷怎么吃得下?”
佣人吓了一跳,“已经热过几次,是老爷子不愿吃。”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薄绥站在桌边,将刚买的餐盒一个个摆出来,捧起一盒粥。
先搅了搅试了温度,然后舀起一勺递到薄老爷子唇边,“爷爷,好好吃饭才能养好身体。”
薄老爷子没理他,板着脸推开汤勺。
凛然目光穿过薄绥找到后面的温荷,瞬间温柔下来,“温温,你刚才怎么突然跑出去了,是不是跟爷爷生气了?”
“没有,我怎么会跟您生气。”温荷站在门边,被提及时懵然抬起头,扯出温吞笑脸。
“脸色这么难看,还跟爷爷撒谎?”薄老爷子招手让她过来,“爷爷没有逼你的意思,你也别急着拒绝,再考虑几天嘛。”
“……”温荷被点到心事,埋着脸,机械地点头。
走到床边时,攥紧的手心冒出薄汗,她视线飘忽地朝薄绥看去。
薄绥虽被老爷子晾在一边,脸上却也没见愠色,只是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搅动粥。
感受到她的目光,薄绥一掀眼帘,漆眸染上笑意。
似乎是看出她的忐忑,帮她回话,“爷爷,小荷今天也累了,您就别催她了。”
“我和温温说话,你多什么嘴?”薄老爷子睖他。
薄老爷子瞪着薄绥,眸色狐疑地沉了沉,“还是说……你刚追出去跟温温说了什么?”
薄老爷子推开薄绥再次递来的汤勺,冷哼声,“别以为我不知你心里在计较什么。温温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一定是你刚才跟温温说了什么!”
“是不是像他们一样不想她嫁给阿策?你威胁她,还是恐吓她了?”
薄老爷子语气越来越沉,勺子被他抢过,反手砸在地上。
温荷心头一沉。
她连忙弯腰去捡,被薄绥拦住。
薄绥长臂一揽,将勺子捡起递给佣人,“爷爷,您多虑了。”
“我和小荷一起长大,早就是一家人。不管小荷怎么选择我都只会支持她,保护她。”
他扬起脸看向温荷,泄入的顶光驱赶深邃眉宇堆积的阴影,笑容沐沐如风。
温荷呼吸一滞,虚握的掌心松开。
掌心濡湿的汗被风吹过,消解掉心头憋着一股气的闷热。
薄老爷子冷哼声,未置一词。
温荷接过佣人递来的新勺子,在薄绥身边落座:
“薄爷爷,您别多想,哥哥只是带我一起去给您买粥了……粥都快凉了,先吃粥吧,我来喂您。”
闻言,薄老爷子终于有点好脸色,但扫了眼粥,又靠回床头。
“怎么又有干笋。”
薄老爷子有气无力地侧过头,病中的一代传奇人物竟多了几分孩子气:
“温温,拿去倒了吧,我不吃,太腻了。”
温荷有点着急,“这几餐您都没吃什么东西,这样可怎么养病?”
正好护士调好了口服的药送来,温荷用勺子挑走一小块干笋,说,“爷爷,您先喝药,我把干笋都挑出来,一会兑上红糖,用来压药味。”
薄老爷子点了头。
薄绥说,“我来吧。”
温荷愣了下,“不用不用……”
薄绥动作却麻利。
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碗碟和勺子,三两下将表面的小块干笋聚在一起,舀起来。
细心动作的同时,他还分心叮嘱旁边拿记录册的护士:
“听说爷爷上午低烧,下午还说腰酸,明天安排一下会诊,当天给我答复……”
薄绥手上动作一点没落,声线和思路清晰平稳。
薄老爷子吃了口苦药,烦躁地说他聒噪。
薄绥一顿。
然后好脾气地压低声叮嘱佣人,一会在薄老爷子睡觉前替老爷子换上他新带来的蚕丝被。
他拿着碗碟,身上那套剪裁得体,光鲜亮丽的鸦黑色西服多了几分褶皱。
纤长浓密的睫羽垂着,偶尔抬眸看薄老爷子,清澈的目光倒映出松散温暖的影。
温荷心头泛起波澜。
薄绥手上动作一顿,朝她看来,“干嘛用这副表情盯着我?”
“没、没什么。”
温荷仓皇收回目光:
“……就是觉得你帮爷爷挑菜的动作很熟练,我还以为你应该会更习惯被别人照顾。”
“是么?”薄绥自然地笑开,磁性的嗓音像薄荷。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你不记得我这是为了谁练出来的了?”
薄绥宽肩笑得耸动,身体朝她倾来,向她挑眉:
“究竟是谁小时候最爱挑食,每次都哭着求我帮你?”
“你还怕被妈发现挑食,挑出来慢了你就哭,每次都挂个花脸求我再快一点。”
温荷一愣,对上薄绥的目光,耳根泛起热意。
她移开视线,“我想起来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想赖账了?”
薄绥放下汤勺,捏她脸蛋,“没关系,现在想起来也只会觉得可爱。”
他轻声感叹,薄而直的唇角溢出笑音,生硬面容化开一线浅于表面的温柔。
温荷心头升起一阵热意。
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话说,“可能兄妹就是这样吧,哥哥都对妹妹有滤镜。”
“是么?”
薄绥不知何时止住了笑。
他紧握着银色汤勺,指腹挤压到失去血色,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像燎人的火舌。
沉默片刻,他忽然说,“我以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