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薄荷与代码 陈霁站在人 ...
-
陈霁站在人行道上,指尖死死捏着那张烫金名片。
记忆云科技。
她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要透过纸张烧出一个洞来。阳光刺眼,照得她眼眶发烫。她眨了眨眼,低头看向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咖啡杯——杯身上的小机器人咧着嘴笑,半边脸被褐色的咖啡渍覆盖,像是被时间腐蚀的旧照片。
智创未来。
那是他们一起设计的第一个LOGO。
七年前,许嘉言用焊锡在电路板上焊出这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轮廓时,曾笑着说:“等我们公司上市,这玩意儿得镀金,摆在纳斯达克门口。”
而现在,她的公司濒临破产,而他成了“记忆云科技”的CEO。
她攥紧杯子,杯壁的裂痕硌着她的掌心——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时摔的。许嘉言连夜用焊锡补好,还故意在杯底留了一行小字:**“Error 404: Heart Not Found”**。
她当时气得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第二天又偷偷捡回来。
就像她这些年,明明恨透了他的不告而别,却还是固执地留在上海,守着“智创未来”,仿佛只要她不动,时间就能停在原地等他回来。
可他没有回来。
回来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
她低头,咖啡杯里的残液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圈褐色的渍痕,像是记忆里褪了色的旧伤。
---
**2016年,上海,华东科技大学计算机实验室。**
凌晨三点,暴雨如注。
陈霁踹开隔壁实验室的门时,整栋楼都回荡着门板撞墙的巨响。
“谁他妈动我代码了?!”
实验室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灰蓝色衬衫的男生坐在电脑前,嘴里叼着一根薄荷糖,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下垂的眼尾。他头都没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陈霁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他的耳机。
“我的期末项目,是不是你改的?”
男生终于转过头,薄荷糖在嘴里“咔”地咬碎。
“排序算法太蠢了。”他晃了晃手里的U盘,“我帮你优化了37%的效率。”
陈霁一把抢过U盘,插进自己电脑。
——他说的是真的。
她的代码被重构了,逻辑更简洁,运行速度提升了近40%。
她抬头,男生已经转回去继续敲代码,屏幕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算法模型——神经元网络像活物一样自我迭代,数据流在虚拟空间里交织成璀璨的光网。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记忆云。”他漫不经心地答,“理论上,它能存储人的意识。”
窗外炸雷轰响,闪电照亮他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洪流,也照亮他指尖的焊锡烫痕。
陈霁盯着他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
“薄荷糖,还有吗?”
男生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铁盒,递给她。
“许嘉言。”他说。
铁盒带着他的体温,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时,陈霁想—— 这个人,大概会和那场暴雨一样,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生命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许嘉言屏幕上那个未完成的模型,会在七年后,成为他亲手烙在无名指上的戒痕。
陈霁没有离开。她拖了把椅子坐到许嘉言旁边,盯着他屏幕上流动的代码。他的编程风格和她完全不同——她的代码工整、严谨,像教科书里的范例;而他的代码狂放、跳跃,甚至带着点野蛮生长的意味,注释里偶尔夹杂着冷笑话和脏话。
“你为什么改我的代码?”她问。
许嘉言头也不抬:“因为看不下去了。”
“那也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那你现在删了呗。”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反正备份在我这儿。”
陈霁瞪着他,他却突然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虎牙的尖。
“骗你的。”他转过屏幕给她看,“我fork了你的仓库,没动原文件。”
陈霁盯着他屏幕上并排的两个代码窗口——左边是她的原版,右边是他的优化版本。他甚至还做了详细的对比注释,解释每一处修改的逻辑。
她抿了抿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嘉言又摸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叫什么?”
“陈霁。”
“名字挺好听。”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新窗口,“正好,帮我看看这个bug。”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欠我一次。”他指了指她的U盘,“37%的效率提升,够你拿A+了。”
陈霁想反驳,但屏幕上那个报错的代码确实引起了她的兴趣。那是一个神经网络的情感反馈模块,算法很新颖,但训练数据有问题。
“你的数据集太脏了。”她指出,“情感标签全是乱的。”
许嘉言挑眉:“你看得懂?”
“废话。”陈霁夺过鼠标,快速浏览着代码结构,“你这是想模拟人类记忆存储?”
“差不多。”许嘉言凑近了些,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和电子元件焊接后的松香气,“理论上,如果能完整映射一个人的记忆和情感模式,就能在数字世界‘复活’他们。”
陈霁侧头看他:“你想复活谁?”
许嘉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谁,就是个课题。”
窗外雨声渐大,实验室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他们肩并肩坐着,一个讲算法架构,一个调参数,不知不觉天已微亮。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时,许嘉言伸了个懒腰,突然说:
“喂,陈霁。”
“干嘛?”
“你要不要加入我的项目?”他转过椅子面对她,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我们一起搞个大的。”
陈霁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啊。”她说,“但薄荷糖管够。”
许嘉言大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铁盒,倒出最后两颗糖。
“成交。”
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也是“记忆云”最早的雏形。
而现在,七年过去,“记忆云”成了估值百亿的科技公司,而她的“智创未来”却濒临倒闭。
陈霁站在街头,捏着那张名片,突然很想笑。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编剧。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报出公司的地址。
后座上,她摩挲着咖啡杯的裂痕,想起许嘉言当年焊补时专注的侧脸。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变成这样……
加入许嘉言的课题后,陈霁才知道他有多疯。
他可以在实验室连续熬三个通宵,靠薄荷糖和速溶咖啡续命;可以为了一个算法优化,把已经写好的上万行代码全部推翻重来;可以在暴雨天跑到天台测试设备,被淋成落汤鸡还兴奋地大喊“数据完美!”。
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陈霁很快就被这种疯狂感染了。
他们一起熬夜,一起啃冷掉的外卖,一起在凌晨空荡荡的校园里大声唱歌。许嘉言总能在她最疲惫的时候变出一颗薄荷糖,而她总能在代码deadline前找出他遗漏的bug。
一个月后的项目答辩,他们的“记忆云”原型震惊了全系教授。
“这不可能!”系主任推着眼镜,“本科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级别的神经网络?”
许嘉言站在讲台上,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要不您亲自测试一下?”
他让系主任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话,三分钟后,系统完美复刻了系主任的声纹和说话方式,甚至连口头禅“这个嘛”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全场鸦雀无声。
那天晚上,他们偷溜进实验室庆祝。许嘉言不知从哪搞来两罐啤酒,他们坐在窗台上,看远处城市的灯火。
“我们真的做到了。”陈霁轻声说。
许嘉言转头看她,月光描摹着他的轮廓:“这才刚开始。”
他伸手拂去她发梢上沾到的灰尘,指尖温热。
那一刻,陈霁突然意识到——
她可能,有点喜欢这个疯子。
---
项目成功后,风投公司找上了他们。
“五百万,买断你们的专利。”西装革履的投资人推过合同。
许嘉言看都没看就把合同撕了。
“不卖。”他说。
投资人脸色铁青:“年轻人,别不识抬举。”
“我们要自己创业。”许嘉言拉起陈霁的手,“对吧,合伙人?”
他的手心很烫,陈霁能感觉到他急促的脉搏。
“对。”她听见自己说。
走出会议室,许嘉言突然抱住她转了个圈。
“我们要发财了!”他大笑,“知道吗?刚才那瞬间,我已经想好公司logo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焊锡和电路板,当场焊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机器人轮廓。
“智创未来。”他得意地展示,“怎么样?”
陈霁看着那个丑萌的机器人,突然很想哭。
那一刻,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写代码,永远吃薄荷糖,永远做一对疯狂的梦想家。
她不知道的是——
七年后,同样的薄荷糖,会变成许嘉言西装口袋里沉默的执念。
而那个丑萌的机器人logo,会成为她咖啡杯上褪色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