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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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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利瓦季亚的三个月,彼得洛夫娜在小屋中陪伴着波塔波夫老人和瓦莉娅。
她不愿让自已闲下来,去悼念自已惨痛的婚姻会让彼得洛夫娜觉得自已是个除了婚姻一无所有的可怜女人。维克多像是扎在彼得洛夫娜心上的刺,刺挠难受却又拔不掉,彼得洛夫娜痛恨他,不愿意想起他,但又不能忘记他,谨记是这样一个男人伤害了自已。
白天,彼得洛夫娜就带着瓦莉娅沿着小溪走走停停,小雪覆盖着道路两旁,而小溪却还未结冰,丁零当啷地流淌着。
瓦莉娅热衷于张开嘴朝空气中吐白气,然后升起手装作要抓住那团白气,呼——
“瓦莉娅你在干嘛呀”
“我在给冬天写信,呼——”那团白气转而又跑远了,消散开。
普通一天的傍晚,彼得洛夫娜和波塔波夫老人一起吃饭。晚饭过后,老人邀请彼得洛夫娜一起坐在屋中央。
油灯暖暖的点着,散发着莹润的温柔的光,木柴围在火炉中,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啪啦一声。屋内暖和而温馨
瓦莉娅依偎在妈妈身边,大眼睛眨巴眨巴,磕着头几乎要睡着了,但仍坚持听着波塔波夫老人和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彼得洛夫娜搂着瓦莉娅,享受着夜晚的舒适。她的视线落在了屋内的钢琴上,
“或许我可以弹一下钢琴吗”
”咳咳,”自两月前老人受寒生了病,身体便每况愈下,咳嗽更是不断“请自便,这是我的荣幸”波塔波夫老人基本不会拒绝彼得洛夫娜的请求。
彼得洛夫娜缓缓起身,瓦莉娅立即坐直身子,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妈妈走向钢琴。
试了一个音,一连串的曲子便荡漾出来,彼得洛夫娜的手指弹跳在钢琴键上。
钢琴上的烛火照亮她的脸,低垂的眼眸,长长的睫毛形成了一片阴影,她轻轻地哼唱了《黑眼睛》(Очичёрные)
“黑眼睛,明亮的眼睛”彼得洛夫娜的嗓音低低的,神情也温柔极了
这不是剧院的钢琴,彼得洛夫娜不用画着妆,她坐在钢琴椅子上,获得了长足的平静。
波塔波夫老人抑制喉咙中想要溢出的咳嗽声,静静地看着听着歌曲
一曲终。
“我有生能听到这样的天籁,真的值得”波塔波夫老人毫不掩饰地赞扬。波塔波夫老人喜爱音乐,儿子常常会坐在钢琴前弹奏。
如今波塔波夫参军在外,许久没有回来,钢琴很久没有发出如此悦耳的声音了。
老人听着悠扬的旋律,感受到身体疲惫的另一侧,精神得到了慰问。波塔波夫老人静静地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
两周后,波塔波夫老人去世了。彼得洛夫娜清晨发现老人在睡梦中离去,寿终正寝,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再见到儿子一面。
彼得洛夫娜替老人收拾桌上的物品。桌子的内侧立着一个相框,彼得洛夫娜凑上前去看
照片是一个英俊挺拔的男人,穿着军服,对着镜头微笑。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曜曜的像个漩涡要将人吸进去。彼得洛夫娜深深地凝视着这双眼,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相框。
好熟悉的脸,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男人那双眼睛安详地望着,仿佛在对彼得洛夫娜说:“喂?怎么样,你真的想不起来我们在哪里见过了吗?”
彼得洛夫娜烫伤似的放下了相框,与这个男人对视产生的熟识感让她不安。可是彼得洛夫娜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一旁堆积的书信上。
沙白的信纸上,署名着波塔波夫。
彼得洛夫娜环顾着四周,还是坐了下来,点燃了蜡烛灯,一封一封地看起来。
这是一个儿子写给家里爸爸的无数封家书,写尽了思念、担忧和展望。
“爸爸,我很想念你。我常想起我们家的小屋,可是这些都离我好远好远。”
“我常常闭上眼,就会看到我推开我们花园的木门,走在小径上,小径的雪被扫地干干净净,两旁的植物利落地生长着。还有屋子的门铃,我走的时候没能修好它,屋内的钢琴,上面堆放着白色螺旋的蜡烛,您坐在轮椅上看我弹奏”
“我受伤了爸爸,不过我很快恢复了,您不要担心我,我休假了两三天,我可以回家了”这是最新的一封家书,字里行间都是无法抑制的雀跃。
彼得洛夫娜琢磨着,这个名为波塔波夫的男人就在最近几天就要回来了。
彼得洛夫娜坐在桌边,望着窗外,想象几天后一个从前线返回的陌生人来到这个房子,想象着当他看到这里鸠占鹊巢面目全非时,是怎样的难过。
她感到哀伤,为波塔波夫,他负伤终于能休假回家,亲爱的爸爸却已经去世了。
世事变迁,物是人非。彼得洛夫娜自嘲,自已又何尝不是呢。
翌日清晨,彼得洛夫娜就叫瓦莉娅拿起木铲,清理花园小路上的积雪,自已则去修好了外门的小铃铛,它欢快地叮当起来。
彼得洛夫娜又拿起剪子,细细修建小路两边的花草。花园缺乏管理的这几年,杂草张牙舞爪地生长着,无法无天地挤占了花卉的生存空间,彼得洛夫娜毫不留情地铲除它们。
晚上,厅堂中升起了火,彼得洛夫娜从抽屉里翻出白色螺旋的蜡烛,把它摆放在钢琴上。屋内又响起钢琴叮叮咚咚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