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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梦成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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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如清流般来去自如地在宋瑾意的体脉里穿梭着。
她的身体并不排斥清流,反而感觉适意自在,如同枯树逢春。
渡气之人被她的主动配合欣慰到了。
这么多年了,只有她肯认可它才有一线生机。
那么,她终于愿意回来了。
没什么比她愿意活着更有希望了。
还没适应灵魂杂乱般回窍的宋瑾意在魂梦里迷失了方向。
她碰到了梦魇。
多年前的情景在梦里重现,宋瑾意看到自己被她曾经最爱的男人背叛,他欺骗她的感情,利用她的真心相待,他扭曲可怖的面孔追着她撕咬。
扬言着要把宋家害得满门抄斩,要杀光她的家人,要宋府上下的冤魂不能瞑息。
梦里场景一换,来到了穆王府,她得知宋家满门抄斩的消息后,匆匆从逃出府,她赶到了刑场,却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死刑已经执行,一半人倒在血泊之中。
捆绑的人群之中,二哥似乎看到了她出现,死灰的眼睛突然惊慌了起来,嘴里咀血,做着“快走”的口型。
宋瑾意僵住了,她走不动了,她害怕极了,悲恸极了。
追过来的赵丞抓住她,“大发慈悲”地让她目睹了执刑的整个过程。
惨绝人寰的叫声,血淋淋的刑场。
宋家人尽数身首异处,无一生还。
她被折磨得仅剩半条命,谁能想到再见之前他们还是新婚燕尔,再见之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被赵丞囚禁在牢狱,等来了他和别的女人一起辱没她,他得意地嘲弄她的天真和无知。
没错,他往日里的痴情全是逢场作戏,虚伪不堪,这本都无所谓。
可偏偏她爱错人的代价,是至亲,是全府上下的宋家人因她遇害,这样的滋味简直生不如死。
“宋瑾意,你不是高高在上的吗?你不是很有能耐的吗?如今你的靠山呢,啊?噢,差点忘了,你们宋家因为通敌卖国,谋权篡位死光了!”
“不,他们没有!他们是冤枉的!”宋瑾意拖着牢链,跑近他怒喊道。
“哈哈哈哈哈,是啊,他们没有做,要怪就怪他们挡了我的路,如果不是你,他们又怎会惨死,失去一切的滋味怎么样?”
他终于露出了青面獠牙。
宋瑾意疯了,不知疼痛地用血手摇拍牢门:“赵丞,你个禽兽,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开门。”他招呼了狱卒开牢门,摁住了宋瑾意。
“宋瑾意,跪下!”他狰狞地得意地大叫。
不,她要他们死!宋瑾意爆发所有的力量挣脱束缚,在他们惊慌的面容前撞倒火烛,灯油也洒在了他们身上,她拔出狱卒的的刀挥砍他们。
他反过来被她的疯癫吓到,带着满身的火油狼狈地离开了牢狱。
“锁住这里,烧死这疯女人!”
不久周围变成火海,火舌爬上了仍然伫立在原地的她,蔓延全身,清晰的灼烧感慢慢吞噬她,却抵不过她心中的半分痛苦。看着赵丞离开的背影,她自嘲地笑了。
宋瑾意对赵丞已是恨之入骨,可如今,宋家人都死了,无路可走了,她也只能求死。
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怎么救也救不灭。
民间竟不知何时起了“宋家有冤”的说法,百姓纷纷不满地嚷着:“宋家是冤枉的!”
满京城全是游行暴乱,官府前挤满了喊冤的,一抹青白色身影穿梭在不同人群中,在幕后推动着这一切。
赵丞听闻就要恼羞成怒,疯狂用军队镇压着动乱,甚至私底下吩咐道士。“我要宋家万劫不复,生生世世永不轮回!”
道士收了金银珠宝:“啊!是是……”
可那道士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市井之徒。
做法是不够的,军队也压不住民变,一切都是无用功了。
民心不稳,有心之士虎视眈眈,暗涌下,有人素手翻天。不久赵权被推翻,新贵登台……
一场六月飞雪,大火带着宋家无数忠烈的冤魂彻底浇灭了。
……
冥冥之中宋瑾意能感受到有窒息般绞丝的束缚着她,将她神魂撕成了碎片。而她,心如死灰,毫无挣扎。
无数只想吃干抹净的鬼手抓着她一起沦亡,永无见天之日的疼痛和无力感交织,任由魂魄四散。
她不知道时间如何悄然逝去,直到有一股无名如救赎般的气息找到了她,触碰她。
然后它安抚她,倾注她。
可一开始,失去了勇气的她抗拒啊!
她不想再次回去体验生不如死的感觉!
那股气息为何一直执着她!从不伤害她?
“人间值得,你值得,不要活在悔恨里。”
不知这些空灵的话陪伴了她多久。
“他们都很想你。”
“回去吧,你爱的人都在等你。”
她终于微微动摇,到最后的同一选择与它离开了无渡之境。
“我亦在等你……”
体内破碎的灵魂得到指引,有序地重组,开始编织了一场新梦……
宋瑾意原是葬身火海,成为了地府阴间的一缕游魂。
早就失去五感知觉了的如今她体会着这种头昏脑胀的难受,倒是让她以为自己还活着一般。
她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宋瑾意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地睁开眼,一阵刺眼的亮芒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少时的床榻和闺房。
她偏头望去,窗外的风景正好,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鸟鸣声声,一片春梅正好轻轻地飘落在院中的树上,枯树上冒了点嫩绿色的新芽。
宋瑾意一时愣神,难以置信地伸出一双纤细白玉的手翻看,又环视周围,似乎一切都是真实的,又美好得如梦。
“这是梦吗……”
她又尝试下床,地板寒凉刺骨的冷意爬上她光裸的脚,她却未能一时反应过来,一路走到梳妆台。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十五六岁的模样,才荒谬地发觉可触的周围,一切真实得不可思议,几年前的事像从一个简单的午梦醒来了一样结束了。
宋瑾意摸着自己那张略显憔悴的脸,用力地拍了拍,企图使自己清醒点。
低头又瞟了桌上的簪子一眼,便拿起狠心地用力往手心上划了一道血痕。颗颗血珠坠地,刺痛惊心,五感瞬间回笼。
所有的疼痛,冷暖,声音……此刻是如此的清晰。
这些让宋瑾意更加确定自己是活的。
她重生了,她回来了?如何能相信,这世间真的有神鬼,可若不是,自己已经死了,怎会……重生?
如果是真的话,那么烟儿和海棠此刻应该守在屋外。
“烟儿?海棠?”宋瑾意试探地喊了一声。
“小姐?!”
烟儿和海棠听到呼唤便推开房门进来,两人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烟儿看到自家小姐终于醒了过来,也顾不了那么多,跑过来抱住宋瑾意嚷起来:“小姐,你终于醒了,大家都很担心小姐呀!呜呜呜。”
“好了,烟儿,小姐才刚醒过来,经不起折腾,别抱太紧了。”身旁的海棠比烟儿沉稳一点,但也掩不住喜悦偷偷抹去泪水:“小姐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的吗?”
“哎呀,小姐你的手怎么流血了?”烟儿捧起宋瑾意划伤的手。
可看到了眼前活生生的烟棠两人,真切又美好。
宋瑾意难以控制情绪,想起了前世在宋家被抄时,烟儿为了保护宋瑾意离开穆王府,选择留下断后,让海棠带着小姐先走。
而海棠也在逃跑途中替宋瑾意挡刀,被刺中要害,在她面前倒下。
幼时一起长大的人,惨死在赵丞手中,宋家人死在了所效忠的君主刀下。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至亲挚友死在她面前。
撕心裂肺的痛苦还蔓延在宋瑾意的心底处,是她生生世世无法抹去的回忆。
她紧紧抱住了两人,无声颤抖着的身躯,点点温湿落在两人的衣裳上。
宋瑾意害怕再次失去她们,害怕她们在生死关头时的仍固执不顾安危地拖着,抵挡所有的危险,护她到最后,换了个尸骨未寒的下场。
烟棠两人感受到小姐哭了再次担心起来了。
烟儿以为又出了什么差错:“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明明大夫说小姐这一觉睡醒就会好,怎么起来就哭了。是做噩梦了吗?”
“是我们弄疼小姐了吗?需要叫大夫吗?”面对只是哭又不肯松手的宋瑾意,她们只能慌慌张张干着急。
烟棠她们可从没见过性子活泼开朗的小姐有哪次哭成这样的。
直到宋瑾意摇摇头。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荒唐的噩梦。烟儿,海棠,你们还在,太好了。”
烟儿不知小姐梦到了什么,突然说出这种奇怪的话,还是哄道:“小姐,我们一直都在。无论如何,不管是烟儿和海棠都不会离开小姐的。”
“那阿爹阿娘,大哥二哥呢?”
“夫人在府上,老爷和公子们也快回来了,他们不会离开小姐的,梦是相反的,不伤心了。”海棠轻轻抚摸着宋瑾意的后背。
“嗯,这次谁也不会再离开了。”宋瑾意终于能挤出笑容来。
宋瑾意缓和过后松开了二人。
虽然不知为何,但能肯定她确确实实重生了,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现在是哪年哪月?”
“现在是元初二十一年,正月初十七,小姐问这做什么?”
“还说没事呢,小姐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烟儿又急得又要哭。
“烟儿,我真的没事,只是睡了太久,一时记不清时日了。”
这会反倒是宋瑾意安慰起她们了。
“那,小姐,我去煮点补汤,小姐你太久没进食了。”海棠抹去眼泪笑道。
“对对对,还有小姐醒来的大好消息,我得去禀告大家,他们可担心小姐你了。”烟儿也转悲为乐。
“嗯,好。”
两人又惊又喜,来不及多想就跑了出去。
宋瑾意看着两人离去,嘴里的笑意渐渐消失,周围回归寂静。
元初二十一年,这年宋瑾意十五岁的生辰,赶巧碰上了上元节,府上宴请了贵客,才让赵丞有机可乘,豆蔻年华的她落入了赵丞的圈套。
宋家历代从军,祖上一直到如今都效忠皇室,立业千万,深得人心同时又重兵在握。人人觊觎宋家的权势,皇子王侯都企图得到宋家的支持。
而三皇子赵丞也是其一。这么些年来的假意相处,追求,欺骗,设计宋家,只为了成就他的夺权篡位,他的狼子野心酿造了宋家的悲剧。
赵丞让宋家背负了以下犯上,意图谋反的罪名,最后……满门抄斩。
一次看似偶然的造访,意外落水竟然也是他的精心谋划之一。
宋瑾意努力地复盘着先前发生的一切,然后决定接下来的一步要怎么走。从前的她是不会相信神灵,可是她真的重生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她死后一直在沉睡,凭借一丝模糊的意识,感受到有人守候了她好久好久。
是谁,是谁非亲非故,却寸步不离。
宋瑾意一边处理手上的伤口,一边冥思。待包扎好后,宋瑾意望着纱带出神,从前何其怕疼的自己,如今也能面不改色地用利刺对自己动手了。
不过这是好事,因为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脆弱无知了。
未来的她还会用更利的刺刃指向那些企图谋害宋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