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玉仙》殊叹

2、瑶池宴

　　七百年前，瑶池

　　仙乐缥缈缠绕着雕梁画栋。众仙云集，谈笑风生，一派锦绣祥和。

　　然而在这片璀璨之中，却有人显得格格不入。无羡斜倚在殿门外的玉柱上，身披那件以金线绣满古老符文的玄色衣袍，姿态懒散，仿佛周身的热闹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百无聊赖地晃着手中的琉璃盏，看着里面琥珀色的仙酿漾开一圈圈涟漪，低声抱怨

　　“天尊的兴致也未免太持久了些，同样的宴会，换个名目便能再开一场，无趣得紧没一点乐趣。”

　　直到远处云径传来熟悉的步履声，他眼中那层懒洋洋的雾气才略微消散。踏月仙尊与冷霜仙君联袂而来

　　一个如松竹清朗，一个似寒霜凛冽。

　　“你们可算来了！”

　　无羡瞬间活了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不由分说地揽住两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冷霜皱了皱眉

　　“叫我好等！”

　　踏月含笑打趣他

　　“你这般样子被你姑母揪住又要说教。”

　　无羡挑眉，松开了他们，指尖随意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姿态是少年战神独有的、从无数胜利中淬炼出的傲然。

　　“前几日才将南境妖族之乱平息，姑母正该赏我，怎会说我？今日啊，你们两个就跟着沾光吧。”

　　冷霜在一旁淡淡道

　　“依我看，你就是欠一顿扎实的教训。”

　　无羡闻言，作势便要捶打他，被冷霜轻巧格开，三人笑闹着，终于有了几分赴宴的轻松，一同踏入那恢弘的瑶池正殿。

　　“踏月仙尊、冷霜仙君、无羡战神到——”

　　司礼仙官悠长的唱喏声穿透殿内的嘈杂。刹那间，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尤其是落在无羡身上时，更多了几分灼热与倾慕。刚刚立下赫赫战功、英姿勃发又地位尊崇的少年战神，走到哪里都是无法忽视的焦点。

　　踏月以袖掩唇，低声打趣

　　“无羡，你这声势，可比天尊驾临也差不离了。瞧瞧，多少仙子的眼睛都跟着你转呢。”

　　无羡勾起嘴角，那笑容明朗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恣意，朝几个方向略略颔首，便引得一片云霞般的娇羞红晕。

　　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

　　“低调，低调些。”

　　“脸皮厚若天宫基岩。”

　　冷霜冷冷补刀。无羡这回结结实实给了他肩头一拳，换来冷霜一记眼刀，气氛却愈发活络起来。

　　三人按序入座，位于天尊天后下首最尊贵的席位。无羡斜倚在案后，长腿随意伸展，时不时与相识的仙友举杯致意，眼波流转间，神采飞扬，仿佛整座瑶池的华光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酒过三巡，仙乐愈发悠扬。

　　“天尊、天后驾到——”

　　随着这声宣告，满殿喧哗霎时静下。众仙齐齐起身，恭迎圣驾。

　　天尊扶涯与天后净元携手缓步而来，一位威仪天成，一位慈和雍容，周身萦绕着浩瀚而温和的天道气息。待二圣于最高处的落座，扶涯天尊含笑开口，声音沉静却传遍瑶池每个角落

　　“今日盛会，一为酬谢诸位仙家恪尽职守，维系三界清平；二来，亦是庆贺无羡上神平定南境妖祸，有功于苍生。”
　　众仙举杯同贺，颂声再起，宴席气氛推向高潮。无羡亦举杯饮尽，享受着理所应当的赞誉与荣光。

　　然而，就在这觥筹交错、其乐融融的顶点——九霄云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至极的鸾鸣。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冰泉滴落玉盘，瞬间涤荡了所有的仙乐与谈笑。

　　紧接着，漫天霞光自极高远的天际垂落，并非宴会常用的锦绣霓虹，而是纯净如练的月华清辉，中间流淌着淡淡的、星河般的碎光。整个瑶池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而后温柔抚平，一种更古老、更幽寂的气息弥漫开来。

　　“是……月棠神尊的云驾！”

　　有见识广博的老仙低呼出声，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敬意。满殿仙神，无论尊卑，尽皆再次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殿外苍穹。
　　只见九只通体雪白的仙鸾，拉着一架素雅至极的云辇，破开层层云霭，翩然而至。辇身似以月光凝成，并无过多雕饰，唯垂落下的纱幔轻薄如雾，流转着星辰明灭的微光，随风轻轻摇曳，隐约勾勒出其中一道端坐的纤细身影。鸾鸟振翅间，洒落细碎的冰晶光华，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清澈凛冽。

　　云辇静静停驻在瑶池上方，一时间，万籁俱寂。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自纱幔后伸出，轻轻将其撩开。

　　一道身影，踏着虚无的月华阶梯，缓步而下。当她出现在众仙视线中的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光辉都黯然失色，成为了只为衬托她而存在的模糊背景。

　　她身着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衣料非丝非帛，更像是将一片清冷夜空裁下，又缀入了流转的星河。裙裾拂动间，那些绣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点点星辉悄然洒落，在她足下铺就一条朦胧的光晕之路。青丝仅用一支冰晶玉簪松松绾起，那玉簪纯净无瑕，簪尾垂落的流苏，竟是由九颗万年寒玉珠串成，每一颗内部都封印着一缕游动的极寒之气，仅仅是凝视，仿佛就能感受到那股能冻结神魂的冷意。

　　她的容颜并非寻常意义上的绝色，而是一种超越了具象的“清寂”。肌肤透着冰雪的质感，眉眼淡淡，眸光流转时，宛如深潭映照寒星，清澈见底，却又遥不可及。

　　周身并无迫人的威压，可当她目光扫过瑶池水面时，那万年平静的池水竟无风自动，泛起层层遵循着某种玄奥韵律的涟漪。
　　几位修为稍浅的仙君，甚至感到元神微微一颤。

　　“月棠神尊弟子玉琅，奉师尊月棠神尊之命，代她赴宴，拜见天尊、天后。”

　　声音响起，如玉石相击，清冷澄澈，在这寂静的大殿中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带着深植于骨子里的、源自其师其道的尊贵与威仪。

　　她微微颔首为礼，姿态优雅天成，随即在侍者引导下，走向为她预留的、仅次于天帝天后的尊位。所过之处，仙人们下意识地微微屏息，为她让开一条更宽的路，目光追随着她，充满了好奇、探究与深深的震撼。窃窃私语声这才低低地蔓延开来

　　“这便是那位……常年随侍在神尊身边，极少露面的玉琅神女？”

　　“听闻她并非血肉之躯，本体乃是九天之巅一块受万年星月精华点化的玄冰玉魄，是月棠神尊亲自求请天道法则，才赋予其灵识形体的”

　　“难怪气息如此纯粹凛冽，竟带着几分天道韵味…”

　　在这片压抑着的惊叹与议论声中，无人察觉，那原本斜倚案边、神采飞扬的少年战神，此刻已彻底僵住。无羡的手还停留在琉璃盏上，指尖却微微发凉。

　　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重而急促，撞击着耳膜，甚至压过了周遭的一切声响。血液奔流，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冲刷过四肢百骸，最后又全部涌向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的目光，像是被最坚韧的丝线牵引，无法从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移开分毫。她那清冷的眉眼，沉静的姿态，周身流淌的孤寂又尊贵的气息……与他过往所见的任何仙子都不同，与这热闹的、华丽的、充满了赞誉与欲求的瑶池盛宴，更是格格不入。

　　可正是这种格格不入，像一道寂静却无比锋利的光，劈开了他周遭所有的喧嚣，也劈开了他心中某种漫不经心的屏障，直直刺入最深处。他张了张嘴，想对身边的踏月或冷霜说点什么，打破这莫名攫住他的僵硬，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饮下的仙酿，此刻竟泛上一丝陌生的灼烧感。他下意识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冽的、带着寒玉与星辰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没能平息那躁动的擂鼓，反而让它更加清晰。

　　“我刚刚……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