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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升迁   任佐卿 ...

  •   任佐卿听说周苗升迁一事,心中忽的发紧,兔毫上的墨水滴在纸折上,他紧盯着那墨水,只见墨水洇开,将书写在纸折之上的字覆盖。

      若是周苗现今为官时间长些、或是升迁幅度小些,此时都算不上坏事,但现如今周苗在中书省只三年便升至中书侍郎,皇帝如此安排,无异于在朝堂之上给周苗树敌。

      陈吴青在中书舍人的位置尽职尽责多年,武至倒台、他不会眼馋这个位置吗?

      武越见过周澜,他若是将周苗认出来,想着鱼死网破、参周苗一本,那周苗现下所犯之事便是欺君之罪,到时周苗该如何?

      任齐礼同他所说,前些日子在栖宴楼的隋氏家宴,周苗很明显的站队延川,这无疑是大糊涂之举,现下周苗品级直逼隋圻,隋圻应有所举动,顺着隋熹也不难将“周澜”这个身份查出来。

      此上种种,无疑皆不利于周苗。

      但任佐卿所想,烨帝明显更快一步。

      次日上朝,武越并没有来,郑全刚将向周苗的授令文书宣读完毕,朝堂上尚一片寂静时烨帝便向隋圻发难,三两句话便将御史大夫之职扣下。

      朝堂之上的势力总是变化多端,隋圻失势、周苗备受重用,此事态下朝堂之上顿时人心浮动,原本依附于隋氏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隋圻站在朝堂之上,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苗会被重用一事不无态势,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紧接着的烨帝会如此突然地对他发难。

      这两者毫无关系,毫无联系。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陛下,此举是否过于仓促?”

      隋圻强忍着怒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烨帝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隋卿这是在质疑朕?”

      “臣不敢。”隋圻拱手,眼神却向后瞥向周苗。

      郑全似是没有受到朝堂上氛围的影响,走流程似的笑眯眯的到周苗面前站定,将手中的文书交于周苗,周苗便跪地接过。

      周苗仍着墨绿色朝服,跪在隋圻身后,心中又多了几分不知所措,他应该适应朝堂之上的诡谲云涌,但隋圻这变故也太突然些,陛下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便对一个朝堂重官进行了“处决”,这样的方式未免太过激进。

      周苗忽的想到昨日在陇憩宫,烨帝对他的发问。

      “御史大夫如何?”

      那不是句玩笑。

      下朝,出大殿,周苗抱着文书,被一群官员围住,纷纷向他道贺,昨夜发热,今早喝了药才堪堪退烧,即使是想要迎合也是有心无力,于是他尽量跨过人群,去找寻老师与任齐礼的身影,又被一个个身影遮挡住。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周苗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任佐卿。

      任佐卿面色平静,周苗快步走到任佐卿身边,将乌纱帽摘下,还未开口,任佐卿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陛下委以重任,恭喜幼枝啊。”任佐卿语重心长地说着,向周苗手中塞进个小巧的圆环,周苗低头看,却见是一个白玉扳指,想递回去,却又被任佐卿推回,“幼枝可知,何为世间之理?”

      “世间之理”,这个词语周苗在任其乐死前听过,当时听见这个问题时的周渺似乎很慌张。

      没有人教过周渺这些,周渺自己也不会思考这些“深奥”的问题。

      于是周渺的思想控制着周苗的身体摇着头,周苗却将那白玉的扳指握紧。

      这个扳指,周苗在任佐卿的手上见过相似的。

      …
      “请老师指点。”

      是秋,周渺又长高了些,站直已经超过了任佐卿,周渺将任其乐的问题写在纸张上问任佐卿。

      任佐卿看着那问题,思索许久,又将这个问题抛回给周渺。

      “世间之理,阿澜想如何去解呢?”任佐卿站着,阴影遮挡这周渺,唯有抚在胡子上的手上带着的白玉扳指泛着光。

      其实周渺并没有去考究那枚扳指的材质,只记得它泛着光,环在任佐卿的手指上。

      周渺摇了摇头,并没有作答,或者说没有去思考。

      他对这个问题似乎自出生便带这些抗拒,以至于在听见任其乐那样问时方寸大乱。

      那日晚上周渺做了梦,他梦见又是在壮微院的那可丁香树下,周澜牵着他的手,脸上毫无血色,磕磕绊绊的问他:“阿渺,你可知……何为……世间之理。”

      周渺惊恐地甩掉了周澜的手,然后一直在哭,不知道为什么在哭,哭的撕心裂肺、精疲力尽,被周润抱回屋子。

      醒时,周渺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世界模糊一片,摸索着摸到一块软乎乎的布块,缓缓剥开放在鼻尖轻嗅,竟是一块热乎乎的桂花糕,周渺捏着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的抿着,甜味在口中浸满,似乎将一切恐惧都冲散。

      周渺紧盯着眼前的光景,其实也没有什么景色,不过是反光的地面和自己的脚,就这样过了许久,眼前出现一只大手,那只大手上带着一只反着光的扳指,牵起他的手,轻轻问道:“阿澜是做了什么梦啊?都是大孩子了怎地还哭的那样厉害?”

      那是周渺的十七岁,确实是大孩子了,所以他将所有事情都记得清晰。

      周苗记得那个梦,记得眼前的景色,记得那只扳指,却忘了口中的桂花糕。

      他应是没有去思索所谓的“世间之理”的。

      …
      周苗没有听见任佐卿说了些什么,他努力将自己从记忆中抽出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引到了外省门前,外省官员纷纷探头来看。周苗站在原处,任佐卿已然走远,于是又回头看院中众人。

      “看完便回去,是近日中书省还不够繁忙吗?”周苗厉声轻斥,众人作鸟兽散,周苗也走进中书省。

      新的朝服仍是墨绿色的,只是所绣纹理有所不同,周苗坐在舍人院中倒不显突兀,但舍人院中总有一道目光,那道目光紧紧地盯着周苗袍上的山形纹,目光灼热丝毫不减。

      “周大人何不移步太极宫?”同为中书舍人,其余三人怎会不知对方心中的小九九,又都不喜陈吴青,此时提出来不过是为了刺激陈吴青罢了。

      周苗只是抬笔,微微笑着,看着发问那人缓声道:“叶兄此言诧异,武大人被革职,但我现在也只是代职,现下正是中书省危急之时,我受陛下重视,更应同大家共进退不是?”

      叶诸听了周苗所说,讪讪笑笑,将头深埋于桌案。

      昨日分明听郑全说陛下邀周苗移步太极宫,周苗下午也并未回舍人院,今日怎就要与中书省共进退了?

      外面的天阴沉下来,似是要下雨,有宫人来为舍人院点了油灯,又到了午休之时。

      周苗十分罕见的并未留与书案之前,他极早的便起身,剪了灯芯,扶着腰,缓缓走出了舍人院。

      “不愧是升官了,工作扔给咱们,自己休息去了?”陈吴青先开了口,却没有人接话。

      天仍是阴的,不只是谁忽的发出声不合时宜的嗤笑,将陈吴青的火忽的点燃:“周苗他不就是仗着自己受陛下关照才得以如此官运亨利?”

      仍是沉默,无人应答,叶诸坐在陈吴青对面,重重搁笔,淡淡扫一眼,什么都不说,又好似用万语千言攻击着陈吴青。

      叶诸走了,随手一挥,袖子带起的风将灯熄灭,屋中只留有三人,不知何处刮来一阵穿堂风,“噗”一声熄灭了其余二人桌上的油灯,于是那两人也站起,并肩走出了舍人院。

      舍人院又恢复了安静,或者说舍人院总是安静的,只是吵闹一瞬,随后便失去所有的颜色。

      灰暗,还是灰暗,陈吴青感觉身边只剩下了灰暗。

      额上的伤口还未愈合,现下要下雨了,透着丝丝的疼痛。

      十二年了。

      入朝为官十二载,自己在中书舍人这个位置坐了九年,这批新的共事已然不如前些的“乖巧听话”,好不容易干下去个武至,现下又出来个周苗。

      周崇文。

      陈吴青感觉自己定然是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思索又思索,最终却想到了几年前在老师家中见到的那个孩子。

      …
      陈吴青也是任佐卿的学生。

      兴礼二十九年,陈吴青大雪时去任府做客,四路书院的学生们围坐在一张小桌上包饺子,陈吴青隔着桌案看见一个蓝眼男孩。

      那孩子叫周澜。

      那年餐厅里的恭维声无不围绕在陈吴青身边,除了周澜。

      后来陈吴青偶然听闻那孩子与周渺一般是筑南侯府的孩子。

      侯府的孩子,应当是见过比他更加厉害、更加聪明的人的,或者他们自身就十分聪明。

      陈吴青听说过周渺的事迹,烨帝问他愿不愿至门下为官,那孩子思索许久却说自己只愿为御史,做皇帝的眼睛。

      那孩子确实聪明,周澜大概也不会差吧。

      兴礼三十年,冬至,陈吴青仍应邀至任府,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陈吴青在餐厅中并没有见到周澜,但餐桌上的讨论却更多的偏向了周澜。

      他们在押宝,赌周澜与段又两人谁可以夺魁。

      可以夺魁吗?

      陈吴青心中生出几丝名为嫉妒的情绪,他的手不自觉的发颤,却见门口出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那孩子跛着脚,头上搭着梅花瓣,身上带着梅花的颜色。

      “学生来迟,还望先生勿怪。”

      世间的颜色一瞬被摸的灰白,只剩下周澜眼中的那抹蓝色,那抹蓝色也被附了层灰色,染上了丝梅花的寒冷。

      那孩子是个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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