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思柳 我是行人, ...
-
夏至到,盛夏始。
诗海砚台东行十里,有一方幽静所在。此处万柳垂丝,一池浸碧,每值熏风徐来,柳丝拂水,荡起层层翠漪。
风雪寒蝉负剑独行,不时驻足凝视手中的路观图。
自生父随亡母而去,舅父噩耗接踵,热心的前辈劝她不要再涉足武林之时,这个曾对江湖之事满心憧憬的女子,也终是熄灭了一腔热血,收敛了眉间锋芒,重归幽兰谷潜心习武。
幽兰谷的每一处景色,都是师父千年兰所钟爱的。每当春回大地,新绿初萌,幽兰谷中的一草一木便重新焕发生机。山涧崖壁,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野花,或紫或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而今,再看到这与以往无异的景色,风雪寒蝉睹物思人,不由得悲从中来。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神灵倏忽,弃我遐迁。
与世隔绝的幽兰谷,早已被世人遗忘在了江湖一隅,而那个初露锋芒便不得不退隐归林的女剑客,也终究被强者林立的武道所湮没。
偏生有那么一封信,总能穿过江湖的重重风雨,不期而至。信中不过寥寥数语,却将天宇的风云变化尽数道来。那字迹龙飞凤舞,笔锋处带着熟悉的洒脱,落款无名无姓,只有短短两个字,勿念。
看着这字如其人的信,她的眼前渐渐浮现出了一个不羁的身影。是他么?会是他吗?寒蝉不能够确定,却也猜不到除过他,还能有谁。
朝不保夕的江湖,她不敢奢望太多,也不愿再奢求什么。她将每一封送至幽兰谷的信妥帖收好,等候着下一封信的到来。
六月蝉时,万物盛极。
谷中暑气渐浓,寒蝉不得已避入洞府,却因洞中无风而闷出一身热汗。出洞纳凉时,一封自天而降的信稳稳落入她的掌心。寒蝉打开信封,却是一张路观图。图上画出她所处的位置,以及一处被标记起来的红圈。
她顺着信封飞来的方向追去,然而空地上只余一片孤零零的草叶。她望着晴云轻漾的天空,倏忽长叹一声,向着路观图上所指的方向前行。她想,如果只是旁人无聊的捉弄,也罢。但若真的是他,又该如何呢……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两年、抑或三年?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纷纭转瞬空。不知如今的他,又和以前的面貌有何不同呢?
来到信上所指的地方,风雪寒蝉突然顿住脚步。她立在树荫之下,单手扶住枝干,望向斜卧在池畔的青年。
“一好汉……!真的是你!”寒蝉暗自咬住下唇,遏制住喉间翻涌的酸涩。连她自己也惊觉,这股由内而生的情感是多么的浓烈。不变的橘红袍服,依稀如当年送她步入幽兰谷时那般的亮眼。
她站立良久,终是将相逢的喜悦与激动按捺在心底,不敢向前一步。转过身,后退的每一步又都沉重万分,带着不舍与留念。
“怎么来了又要离开?”
一好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寒蝉垂在身侧的手忽地微颤不已。剑客的手本应该沉稳冷静才对。她深呼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后回头。
“临时想起还有重要的事,不便打扰,抱歉了。”她将语调刻意放至平缓,目光却故意避开他去,望向澄澈的池面。粼粼波光里倒映着垂落的柳丝,游鱼轻快地在水中游动,搅碎一池翠影。
“哦?什么事有这边重要,不妨说来听听?”一好汉的声音似透着浓厚的兴趣与浅淡的笑意。
“还是说,你是怕了见我,所以不敢叫我一声大哥?”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拖长的尾音被拉得缠绵又轻佻,说出来的内容却莫名引人恼火。风雪寒蝉想也不想地回嘴怼道:“做梦!谁怕你了!”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妥,回过头,发现他正倚着柳树歪笑。
“哈哈哈……”
“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和以前一样有趣味。”
寒蝉耳根烧得通红,哼了一声:“你也一样没差,还是那么轻浮。”
“多谢夸赞。”
“没有在夸你!”
冷静下来的两人,突然变得沉默不语。
寒蝉被一好汉的诙谐打断了方才的伤感,心情也变得疏朗了几分。柳荫筛落的光斑在二人周身跃动,寒蝉望着眼前美景,一时沉醉在了这安静的氛围里。
良久,她忽然问道:“一好汉,你邀我来,只是为了请我欣赏这美景吗?”
“自然。”一好汉道,“不过也有其它的理由,你想听哪种呢?”
“听你最想说的那一种。”
柳丝在两人之间轻晃,对于被重新抛回来的问题,一好汉抚摸着垂落的柳枝,忽然一笑。从见面始,心底那只蛰伏已久的小兽就开始不安分地刨动爪子。他情不自禁地摘下一片柳叶,放到唇边。
“最想说的,是我学了个新曲子,想请你听。”
“不过先说好,建议就免了,这边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