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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帅的冲喜戏子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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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枭用枪抵着我下巴时,我正唱着他最爱的《游园惊梦》。
“沈老板这身段,当戏子可惜了。”
他指尖摩挲我喉结的枪疤,“不如做我的四姨太?”
全城皆知顾少帅娶男妻是为冲喜克煞。
红烛夜他撕开我戏袍,却盯着我肩胛的弹痕冷笑:“三年前暗杀我的刺客...原来躲在这胭脂堆里。”
我簪中的毒针将刺入他后颈时,窗外突然响起枪声。
子弹贯穿我胸膛那刻,他徒手接住我瘫软的身子。
染血的鸳鸯被上,我喘着笑:“少帅...冲喜...是见红的...”
他颤抖着捂我伤口:“闭嘴!军医——”
我攥住他染血的军装领口:“顾枭...那年金陵渡口...救你的船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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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狠。
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北平城灰蒙蒙的瓦檐,呜呜咽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城门口那杆残破的青天白日旗,在朔风里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如同这乱世里飘摇的人心。
世道不太平,北边张大帅刚吃了败仗,南边又起了新督军,这北平城里,今日唱罢明日登场的戏码,比戏园子里的折子戏还热闹。
空气里总浮着一股散不去的硝烟味,混杂着煤灰和穷巷深处若有若无的腐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广和楼里倒是另一番光景。
炭火烧得旺,暖气裹着脂粉香、茶烟味儿,还有台下看客们呼出的浑浊热气,蒸腾着,把个偌大的戏园子熏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闷人。
锣鼓点儿敲得震天响,胡琴咿咿呀呀地拉着,丝竹声、叫好声浪一样涌上来,暂时淹没了外面世界的兵荒马乱。
沈砚清立在台中央,水袖轻扬,指尖微翘,眼波流转处,便是那为情所困、游园惊梦的杜丽娘。
大红戏袍裹着单薄的身段,金线绣的牡丹在汽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喉间那点细微的痒意又被勾了起来,他暗自压了压,口中唱词却不敢有一丝含糊,依旧清亮婉转,字字珠玑: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前排雅座最当中那位置,却一直空着。
直到他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才听得入口处一阵骚动。那空位旁候着的几个副官,腰板瞬间挺得更直了。
来了。
沉重的皮靴踏在楼板上的声音,硬邦邦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竟生生压过了台上的锣鼓。
满场的喧闹像是被无形的手骤然掐住了脖子,陡然静了下来。
只剩下胡琴师受了惊,最后一个尾音抖了抖,带着一丝仓惶的颤,兀自在静默的空气里悬着,不上不下。
沈砚清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深灰色的影子,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大马金刀地占据了那个空位。
笔挺的军呢大衣,肩章上的金星在汽灯光下冷硬地一闪。
他落座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仿佛整个戏园子的重心都随着他这一坐,沉甸甸地坠到了那一方小小的雅座里。
台下的静默只持续了一瞬,旋即被更汹涌的议论声淹没,嗡嗡作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里,夹杂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顾枭,顾少帅。这个名字本身,在如今的北平城,就是一道无声的军令。
戏还得唱下去。
他微微侧身,水袖如流云般拂过,掩去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眼波重新投回那虚无的春景,唱腔依旧清越: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到杜丽娘对着菱花镜自伤自怜时,台下那束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沉甸甸地烙在沈砚清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戏台上氤氲的暖雾和脂粉香气,直直钉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沈砚清喉间那点不适似乎又被这目光勾得重了些,一丝痒意顺着喉管往上爬,被他死死压住。
一折终了,余音袅袅。
沈砚清躬身,水袖垂地,对着台下深深一福。
汗珠沿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贴在颊边的几缕假发。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等掌声落定,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章上缀着银星的副官已经疾步走到了后台入口,像一尊铁塔般杵在那里,挡住了门外透进来的一点冷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后台所有支棱着耳朵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老板,少帅有请。”
后台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在卸妆的花脸动作僵住,油彩糊了一手;打杂的小学徒抱着水盆,吓得大气不敢出;连班主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也冻住了,只剩下一片惨白。
角落里,几个年轻些的武生互相交换着眼神,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惊惧和鄙夷。
少帅顾枭的名声,在北平城里,尤其在梨园行当里,可实在算不得好。
他看上的角儿,无论是男是女,似乎都难逃某种结局。
沈砚清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用湿布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胭脂。
铜镜里的人,眉眼被油彩勾勒得精致脆弱,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寒潭。
那喉间的痒意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带着点腥甜的铁锈味。
他咽了咽,压下那点不适,站起身,解下头上的点翠头面,珠翠碰撞,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
“烦请带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副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清跟着他,穿过鸦雀无声的后台,走向那间独属于少帅的雅座包厢。
厚重的猩红绒布帘子被副官从外面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里面暖融的光线倾泻而出,带着雪茄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顾枭就坐在正中的沙发里,军呢大衣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挺括的军服和束紧的武装带。
他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穿透烟雾,牢牢锁在沈砚清身上。
他挥了挥手。
副官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绒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响。
包厢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他并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砚清,目光像冰冷的蛇信,缓慢地舔舐过他身上尚未完全卸去的戏装,最终定格在他的脸上。
那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就在沈砚清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时,他动了。
顾枭身体微微前倾,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然后,他抬手,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是伸向他,而是探向他腰间斜挎着的枪套。
那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皮质枪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冰冷的金属光泽一闪——一把乌黑锃亮的勃朗宁手枪被他握在了手中。
冰冷的枪管,带着他指尖残留的雪茄余温,猝不及防地、带着绝对掌控的力道,顶上了沈砚清的下颌。
那金属的寒意瞬间刺透皮肤,直抵骨头,激得沈砚清浑身每一寸肌肉都骤然绷紧,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沈老板,”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粝的砂纸磨过,带着雪茄的熏染,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堪称温和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西山的寒潭,“这副身段,这嗓子,还有这身……骨头,”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我挺直的脊背上扫过,“埋没在这方寸戏台上,给些庸人咿咿呀呀地唱,可惜了。”
枪管微微用力,迫使沈砚清不得不更加仰起头,将整个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之下。
他空闲的左手抬了起来,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指尖,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狎昵,缓慢地抚上沈砚清的颈侧。
那里,戏装衣领的遮掩下,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凸起——一道早已愈合、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他的指腹精准地按在那道旧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麻痒和刺痛。
“不如,”他凑近了些,雪茄的浓烈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强烈的侵略感,
几乎将我淹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捕食者锁定猎物般的兴味,“跟了我。做我的……四姨太?”
“四姨太”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砚清的耳膜。
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顾家少帅顾枭,半月前刚死了第三房姨太太?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他命犯孤煞,克妻克子,这才急吼吼地要找个“命硬”的来冲喜,压一压他那身冲天的煞气。
找个男戏子冲喜?更是前所未闻的荒唐!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就在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飞了个遍,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既惊惧又忍不住嚼舌根的绝妙谈资。
沈砚清被迫仰着头,视线与他俯视的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
喉间的痒意再次翻涌,带着更浓的铁锈腥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强忍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维持着脸上最后一丝属于“沈砚清”的平静。
镜子里那个温顺的、只识得风花雪月的戏子,此刻必须牢牢附在他身上。
“……少帅说笑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下颌被枪顶着而显得有些变调,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恰到好处的微颤,
“砚清卑贱之身,只懂得唱几出戏,难登大雅之堂,更……不敢污了少帅的清名。”
“清名?”顾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震得他按在我喉结疤痕上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我顾枭的名声,几时清过?”他微微偏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在我强作镇定的脸上来回逡巡,“还是说……沈老板觉得,给我顾枭做小,委屈了你?”
枪管又往上顶了顶,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沈砚清的颌骨。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我,眼前似乎有金星乱迸。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压迫中,他倏然收回了手枪,动作快得如同幻觉。
冰冷的金属触感骤然消失,下颌传来一阵被重压后的麻木酸痛。
他随手将那把象征死亡和权力的勃朗宁丢在身旁铺着猩红绒布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然后,他好整以暇地靠回沙发里,重新拿起那支快燃尽的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定他人生死的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今晚的菜单。
“三日后,我派人来接你过门。”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沈砚清身上,这一次,那眼神里除了玩味,似乎还多了点别的、更幽深难辨的东西。
“沈老板,好好准备准备。我顾枭的‘喜事’,北平城可都看着呢。”
他没有再给沈砚清任何开口拒绝或辩驳的机会,仿佛沈砚清的意愿根本不值一提。
他抬高了声音,带着惯常的、发号施令的腔调:“来人!”
厚重的绒帘应声而开,副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微微躬身。
“送沈老板回去。”
顾枭挥了挥手,视线已经从沈砚清身上移开,投向包厢窗外戏台上正在上演的新一出喧嚣,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逼婚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副官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砚清僵硬地站着,喉间的腥甜几乎要溢出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狠狠揉搓。
指尖的刺痛提醒着他必须忍耐。
沈砚清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冰冷恨意和决绝,对着那重新被烟雾笼罩的背影,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躬了躬身。
“……是,少帅。”
声音低哑,如同被砂砾磨过。
三日后,顾府。
夜色如墨,沉沉地泼洒下来,将这座深宅大院吞噬。
白日里那场荒诞至极的“婚礼”喧嚣终于散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劣质鞭炮的硝烟味、宾客身上混杂的汗味酒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虚伪喜气。
新房布置在一片死寂的院落深处。
大红的绸缎扎成的俗艳花朵从房梁垂落,墙上贴着刺眼的双喜字,龙凤喜烛在紫檀木的烛台上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苗将满室映照得一片猩红,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在无声舞蹈。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腻的熏香,混杂着新家具的漆味,闷得人透不过气。
沈砚清独自坐在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边,身上依旧穿着拜堂时那套不伦不类的、被强行套上的男式“喜服”——一件用上好苏杭绸缎赶制的、绣着缠枝莲暗纹的长衫,外面滑稽地罩着一件小小的、象征性的红马褂。
沉重的赤金头冠早已被我摘下,丢在一边的妆台上,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
外面隐约传来巡夜卫兵皮靴踏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催命的更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流淌。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他端坐着,身体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掌心,那枚用特殊工艺嵌入金簪尾部的、细如牛毛的淬毒钢针,冰冷坚硬,几乎要被沈砚清的体温捂热。
窗棂外,寒风呼啸而过,刮得枯枝呜呜作响,像极了女人压抑的哭泣。
远处似乎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撞了进来,瞬间冲散了室内甜腻的熏香。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
深灰色的军呢大衣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籽,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顾枭回来了。
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的闯入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他身上固有的硝烟和皮革味,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性的气息。他反手甩上门,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落下的铡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用那双被酒意熏染得更加幽深锐利的眼睛,沉沉地打量着沈砚清。
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一半明,一半暗,显得那眼神更加深不可测,带着审视,带着嘲弄,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即将攫取猎物的兴味。
他抬手,动作有些迟滞,慢条斯理地解着军呢大衣的铜扣。
金属扣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新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衣被他随手扔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露出里面挺括的墨绿色军装和勒紧的武装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悍利线条。
他一步一步朝床边走来,皮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砚清的心尖上。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带着灼人的热度。
终于,他在沈砚清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沈砚清的额角。
一只带着薄茧、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抓住了沈砚清喜服的前襟!
“刺啦——!”
上好的苏杭绸缎,在他强悍的指力下如同脆弱的纸张,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大红的锦缎被粗暴地撕裂开来,从领口一直豁开到腰际!
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暴露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沈砚清本能地想蜷缩,却被他另一只手铁钳般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烛火的光毫无遮拦地打在沈砚清身上,照亮了肩胛处那片赤裸的肌肤。
就在右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椎的位置,一道狰狞的疤痕赫然暴露在跳跃的烛光下!
那疤痕颜色深褐,微微凸起,边缘不规则地向四周辐射开细小的纹路,如同某种丑陋的虫豸吸附在那里。
那形状,分明是高速旋转的弹头撕裂皮肉、灼烧组织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满室猩红的光影、甜腻的熏香、噼啪作响的烛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只有那道陈年的弹痕,在烛光下无所遁形,像一道无声的控诉,又像一个猝然被揭开的、血淋淋的秘密。
顾枭按在沈砚清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了力道!
指骨坚硬如铁,几乎要嵌进沈砚清的骨头里。
他眼底那点被酒意熏染出的慵懒和兴味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凛冽寒意和一种被愚弄后翻涌而起的暴怒!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锁住我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淬着寒冰:
“呵……三年前……督军府后巷……那个差点要了我命的刺客……”他另一只手的食指,带着千钧的力道和刻骨的恨意,狠狠戳在我肩胛那道狰狞的弹痕上!
剧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椎窜遍全身,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原来……”他俯得更低,鼻尖几乎要贴上沈砚清的额头,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话语里的血腥杀意,将沈砚清彻底淹没,“是躲在这胭脂堆里唱戏呢,沈、砚、清?”
最后三个字,他念得极慢,极重,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玩味和滔天的怒火,如同宣判!
就是此刻!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陈年的弹痕和滔天的怒意吸引,身体因俯身而微微前倾,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沈砚清眼前,致命的弱点清晰可见!
被撕裂的喜服袖口中,沈砚清的手腕以一个微小到极致、却迅捷如电的角度猛地一翻!
那支冰冷的、沉甸甸的赤金凤尾簪,早已被沈砚清悄然握在手中。
簪尾那点细微得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寒芒——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钢针,在跳跃的烛光下,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象征着死亡的微光!
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积蓄了三年的恨意、屈辱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破空一击!
簪子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绝望,精准无比地、无声无息地刺向顾枭毫无防备的后颈!
目标直指那连接头颅与躯干的、最脆弱的致命之处!
去死吧!顾枭!
簪尖撕裂空气,带着积攒了三年的恨意与孤绝,距离顾枭后颈那片毫无防备的皮肤,只剩毫厘!
那点淬毒的幽蓝寒芒,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如同毒蛇亮出的最后獠牙,冰冷,致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如同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新房内粘稠死寂的空气!
尖锐的爆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震荡,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穿!
声音来自窗外!近在咫尺!
巨大的惊变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沈砚清的神经上。
刺出的簪尖出现了极其细微、却又足以致命的迟滞!
就在这迟滞的万分之一瞬——
“噗嗤!”
是子弹高速旋转着撕裂血肉、击碎骨骼的沉闷声响!一股难以想象的、排山倒海般的剧痛,从沈砚清的左胸口猛地炸开!
那力量是如此狂暴,以至于他整个上半身都被带得向后狠狠一仰!
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所有的光影、声音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背景。
意识被剧烈的疼痛撕扯得支离破碎。
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软软地朝冰冷的地面栽去。
手中的金簪脱力滑落,“叮”一声轻响,滚落在猩红的地毯上,簪尾那点幽蓝的寒芒,瞬间被淹没在更刺目的血色里。
预想中坚硬地面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和力量,猛地从侧面抄了过来!
粗糙的、带着薄茧和硝烟味的手掌,带着灼人的热度,死死地箍住了沈砚清的腰背!
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托住了他无力垂落的后颈。
他瘫软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稳住,没有倒下,而是落入了一个坚实得如同烙铁般的怀抱里。
浓重的、属于顾枭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烈酒气息,瞬间将沈砚清彻底淹没。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寸神经,视线被温热的、不断涌出的液体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如同刀削斧劈。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不再是冰冷的玩味或滔天的杀意,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撕裂的震骇?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于惊涛骇浪之下的恐惧?
“呃……”一口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呛咳出来,喷溅在他墨绿色的军装前襟上。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
“沈砚清!”他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咆哮,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恐慌,瞬间压过了窗外残留的枪声余音和远处骤然响起的混乱呼喝。
箍在沈砚清腰背和颈后的手臂收得更紧,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断,仿佛想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阻止生命的流逝。
“你他妈给老子撑住!”
他猛地抬头,朝着门外厉声嘶吼,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种撕裂喉咙的暴怒和惊惶:“军医——!!!给老子滚进来!快!!!”
吼声在猩红的新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疯狂摇曳。
身体里的力气正随着温热的血液疯狂流失,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无边的剧痛和冰冷的黑暗中沉沉浮浮。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那个狰狞的血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吸入的空气仿佛都带着冰碴。
视线越来越模糊,顾枭那张被血色和摇曳烛光分割得明灭不定的脸,在我眼前晃动、重叠。
痛……深入骨髓的痛……还有那冰冷的、越来越近的黑暗……这就是结局吗?
他费力地翕动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不行……不能就这样……就这样结束……
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意念如同回光返照,猛地攫住了沈砚清最后一丝清醒。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抬起一只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指尖沾满了黏腻温热的血,冰冷而僵硬,却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执拗,死死地抓住了他胸前那片被我的血染得更加深暗的军装领口!
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染血的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触感。
沈砚清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沉重的头颅微微仰起,试图对上他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
嘴角,竟然费力地向上扯动,牵出一个极其惨淡、却带着某种诡异解脱感的笑容。
“……少帅……”
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甜,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您……您府上请人算的……冲喜……”
沈砚清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刀子,胸口那巨大的创口随着呼吸起伏,涌出更多的温热液体,
迅速浸透了他托着我后背的手掌,也浸透了我身下那刺目的大红鸳鸯锦被。
丝绸冰冷,血液滚烫。
“……可没说……”他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因极度紧绷而微微扭曲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个早已在心底咀嚼了千万遍、浸满讽刺和荒诞的词,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是……要……见……红……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仿佛抽走了我身体里最后一根支柱。
所有的力气瞬间消失殆尽。
那只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终于脱力地滑落。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海底,迅速被淹没、吞噬。
“沈砚清——!!!”顾枭的咆哮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要撕裂天地的惊惶和恐惧,狠狠地撞进我沉沦的意识边缘,如同垂死中最后听到的丧钟。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在那片粘稠的血色和剧痛的混沌深渊里,一股更加强烈的、超越了生死界限的执念,如同黑暗深渊中骤然爆发的最后一点星火,猛地攫住了沈砚清急速流失的意识!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还有话……必须说……必须让他知道!
垂落在猩红锦被上的那只手,仿佛被这股执念注入了最后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力气,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用尽灵魂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挣扎着,再次抬起那只沾满自己鲜血、冰冷僵硬的手!
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垂死者孤注一掷的绝望,又一次死死地、牢牢地攥住了顾枭胸前那片早已被血浸透、变得冰冷粘腻的军装布料。
这一次,攥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紧,仿佛要将这布料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拖入地狱!
“顾……顾枭……”破碎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带着浓重的血沫,从沈砚清翕动的唇间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
每一个音节都耗尽了残存的生命力。
他托着沈砚清后颈的手猛地收紧了,指骨用力到泛白,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此刻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占据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砚清,仿佛想从我即将熄灭的瞳孔里抓住最后一点什么。
“……那……那年……”
胸腔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来回切割,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灭顶的剧痛,但我必须说下去,
“……金……金陵……渡口……”
这几个字似乎耗尽了沈砚清所有的氧气,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他能感觉到箍着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心跳隔着染血的军装和破碎的血肉,如同失控的重锤,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身体。
“……救……救你的……”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凝聚起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力气,
将那个尘封了太久、带着血与火印记的身份,如同最后的遗言般,艰难地吐露,“……船……船娘……”
意识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骤然熄灭。
最后一点力气彻底抽离,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无力地松开、滑落……
“……是……我……”
最后的尾音,如同叹息,微弱地消散在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里。
那只染血的手,终于彻底垂落,重重地砸在身下那早已被鲜血浸透、冰冷黏腻的大红鸳鸯锦被上,再无一丝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