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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四世:江湖劫·道义殊途③ 【血雨葬桃 ...

  •   姑苏城外,天剑门。

      山门巍峨,剑气凌霄。然而本该肃穆的演武场上,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掌门柳擎苍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手中摩挲着一枚断裂的、边缘焦黑的青铜令牌,令牌上,一个狰狞的狼头徽记赫然在目——黑狼门。

      谢衡单膝跪于阶下,将万毒林神墓之行,幽冥教、黑狼门觊觎破军匣,以及遭遇萧烬相助又分道扬镳之事,一一禀明。他隐去了神墓中触动灵魂印记的悸动与那刻骨铭心的前世回响,只言破军匣最终被萧烬带走,其人身手诡谲,路数不明,恐与幽冥教有所牵连。

      “萧烬……”柳擎苍的声音如同山涧寒石相击,冰冷而沉重,“此人身法诡秘,暗器阴毒,行事更是不循正途。破军匣乃魔教至宝,百年前便引得江湖血雨腥风,如今重现,落于此等莫测之人手中,祸福难料!”

      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肃立的众弟子:“传令各堂,严密监视幽冥教及黑狼门动向!另,遣得力人手,追查萧烬踪迹!务必弄清其意图,夺回破军匣!”

      “是!”众弟子轰然应诺,气氛肃杀。

      谢衡心头一紧,下意识握紧了袖中那枚墨色玉佩,玉佩微凉,仿佛还残留着太湖月下结义时的温度。“师父,”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萧烬虽行踪诡秘,但万毒林中,他曾出手相助,对抗幽冥教与黑狼门,其心未必……”

      “未必?”柳擎苍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衡儿!江湖险恶,人心难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助你,焉知不是为独吞宝匣?破军匣蕴含上古凶煞之力,若落入邪道之手,或被心术不正者利用,必是武林浩劫!我天剑门以守护正道为己任,绝不容此等隐患存于世间!”

      “非我族类”四字,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谢衡心中。他想起萧烬眼中那份对“规矩枷锁”的桀骜与不驯,想起他偶尔流露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寂寥与寒意。立场,如同天堑,已悄然横亘。

      “弟子……明白。”谢衡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沉声应道。守护的信念刻入骨髓,他无法反驳师父对正道的坚持,也无法否认破军匣落入未知带来的巨大风险。只是心中那份兄弟情谊,如同被巨石压住的藤蔓,窒息般疼痛。

      接下来的日子,江湖风声鹤唳。

      黑狼门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活动愈发猖獗。数起针对依附天剑门的小门派、镖局的袭击事件接连发生,手段残忍,现场皆留下狼头印记。更令人不安的是,江湖上开始流传关于“破军匣”的种种秘闻,矛头隐隐指向天剑门,暗示天剑门欲借破军匣之力,一统武林,排除异己。流言如毒藤蔓延,侵蚀着天剑门百年清誉。

      柳擎苍震怒,下令彻查。谢衡身为首徒,责无旁贷,带领精锐弟子四处追剿黑狼门,疲于奔命。然而对方狡诈如狐,行踪飘忽,每每扑空。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层层叠加在谢衡肩头。他心中那份对萧烬的疑虑,也在一次次的扑空和流言蜚语中,被悄然放大。萧烬带走破军匣后去了哪里?这些流言是否与他有关?他是否……真的站在了天剑门的对立面?

      姑苏城郊,天剑门听涛别院。

      暮色四合,将精巧的庭院染上一层温柔的暖橘。林晚照倚在临水的小轩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簪。簪身素雅,只在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牡丹——这是去年生辰,谢衡从江南最大的玉器铺子“玲珑阁”为她精心挑选的。他当时说:“晚照如牡丹初绽,清雅宜人,无需繁饰。” 那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仿佛还在耳边。

      她望着窗外潺潺流过别院的小溪,水面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碎金点点。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悬着,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大师兄谢衡离山追剿黑狼门已有五日,音讯全无。江湖风波恶,黑狼门凶名昭著,幽冥教更是诡秘莫测。纵然深知大师兄武功卓绝,剑法通神,那份牵肠挂肚的忧虑,却如同藤蔓,在每一个寂静的黄昏悄然滋长,缠绕心扉。

      她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簪上那朵小小的牡丹,仿佛能汲取到那人身上特有的、如同松柏朝阳般的温暖气息。思绪飘回太湖畔的初见,他仗剑而立,身姿如松,眉宇间是少年人少有的沉稳与担当。琼林宴上,他受众人瞩目,却独独在她因紧张打翻酒杯时,递来一方素净的手帕,眼神清亮,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还有山门后那棵老槐树下,他笨拙地接过她偷偷塞去的伤药点心,耳根微红的模样……点点滴滴,早已在少女心湖投下重重涟漪,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倾慕之海。

      “大师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低低呢喃,将玉簪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就能将自己的祈愿传递过去。

      “小姐!小姐!”贴身侍女小翠气喘吁吁地跑进小轩,手里捏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毫不起眼的灰色信封,脸上带着惊惶,“门……门外有个小乞丐,塞……塞给我这个,说……说务必立刻交给您!是关于……关于大师兄的消息!十万火急!”

      “大师兄?!”林晚照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所有旖旎心思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她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指尖颤抖着撕开火漆。信纸粗糙,上面只有寥寥数行潦草字迹,墨色浓黑,带着一股莫名的阴冷气息:

      “谢衡身陷万毒林北麓‘毒龙涧’,黑狼门设伏,幽冥锁魂阵已启,危在旦夕!速救!迟则不及!”
      落款处,是一个极其潦草、却依稀能辨出形似“烬”字的墨点。

      萧烬?!

      林晚照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如同冰锥刺入脑海。万毒林神墓归来后,大师兄虽未明言,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对萧烬去向的讳莫如深,早已让她心生疑窦。江湖流言更是甚嚣尘上,皆言萧烬夺走破军匣核心,行踪诡秘,恐与幽冥教有所勾连。

      这封信……是萧烬送来的?他为何要送信?是良心发现?还是……陷阱?

      理智在尖叫着危险!万毒林北麓毒龙涧,那是连门中长老都讳莫如深的绝地!幽冥锁魂阵更是幽冥教不传之秘,凶名赫赫!大师兄若真陷其中……

      “危在旦夕!迟则不及!” 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眼前瞬间浮现谢衡浴血奋战、孤立无援的身影。太湖月下并肩作战的英姿,琼林宴上清朗的笑容,老槐树下微红的耳根……所有画面在担忧的催化下,都变成了他倒在血泊中、向她无力伸出的手!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疑虑,在“谢衡遇险”这四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关心则乱,焚心似火!她不能等!不能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她也必须去!大师兄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小翠!春桃!立刻备马!随我下山!”林晚照猛地站起,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决绝而微微发颤,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她甚至来不及换下这身鹅黄色的便装,只匆匆将谢衡所赠的玉簪牢牢簪在发髻间,仿佛这是唯一的护身符,能带给她勇气和力量。

      “小姐!不可啊!”小翠和另一名侍女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掌门在闭关,此地守卫不足!黑狼门在外虎视眈眈!您孤身前去太危险了!等大师兄回来或者禀告其他师兄……”

      “等不及了!”林晚照厉声打断,眼中含泪,语气却斩钉截铁,“大师兄待我如亲妹,如今他有难,我岂能坐视?!我意已决!休要再劝!若师父问起,就说我去城中采买!”她不再理会侍女的哭求,一把抓起放在案头的、谢衡亲手为她打造的、尚未开刃的防身短剑,冲出小轩。

      夜色初降,凉风习习,吹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灼热与恐慌。三匹快马冲出别院侧门,蹄声急促,踏碎了山间的宁静,朝着万毒林北麓的方向,没入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之中。

      林晚照策马狂奔,夜风刮在脸上生疼,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大师兄,你一定要撑住!晚照来了!

      她丝毫没有察觉,就在别院侧门关闭的阴影里,一道如同融入夜色的身影无声浮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对着远处山林做了一个手势。黑暗中,数道同样鬼魅的身影悄然移动,如同狩猎的群狼,远远地、精准地缀上了那三匹奔向死亡陷阱的快马。

      通往万毒林北麓的“断魂峡”,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巨兽张开的狰狞大口。

      林晚照心中焦急,只想抄近路尽快穿过峡谷。刚入峡口,一股混合着血腥与奇异甜香的阴冷雾气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崖壁弥漫开来!

      “小心!是幽冥教的‘迷魂瘴’!”小翠惊呼,话音未落,便觉头晕目眩,连同旁边的春桃一起,软软地从马背上栽倒。

      “小翠!春桃!”林晚照大惊失色,强提内力抵御毒瘴侵袭,拔出了腰间的短剑。然而为时已晚!

      “嗖!嗖!嗖!”凄厉的破空声撕裂寂静!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嶙峋怪石后激射而出!目标并非倒地的侍女,而是直指马上的林晚照!

      “啊!”林晚照惊叫一声,奋力挥动短剑格挡,打飞几支弩箭,但左肩仍被一支毒箭擦过,火辣辣的剧痛伴随着麻痹感瞬间蔓延!座下马匹更是被数箭射中要害,惨嘶一声轰然倒地!

      她狼狈地滚落在地,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想要站起。眼前人影憧憧,数名身着黑狼门服饰、面带狞笑的杀手从阴影中走出,为首一人手中,赫然握着一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奇形弯刀,刀身纹路如同扭曲的狼牙。

      “你们……你们把大师兄怎么样了?!”林晚照背靠冰冷的岩壁,短剑横在胸前,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却依旧带着一丝希冀的质问。她心中还存着万一的念头:也许大师兄并不在这里,这只是针对她的陷阱?

      “大师兄?”为首的黑狼门头目怪笑一声,眼神淫邪地扫过林晚照因惊惧而更显楚楚动人的脸庞,“小美人儿,你的好师兄,这会儿怕是自身难保咯!不过别急,等哥哥们送你下去,你们就能团聚了!”他手中弯刀扬起,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残忍的笑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晚照。是陷阱……是针对她?还是……大师兄真的……?巨大的恐惧和被骗的愤怒让她浑身冰凉。

      就在弯刀即将劈落的刹那——

      “咻!”

      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响起!一枚闪烁着幽蓝寒芒、形如冰棱的细长暗器——“碎星芒”——精准无比地射向那黑狼门头目的手腕!

      头目反应极快,刀势一偏,“叮”的一声脆响,将暗器磕飞!他惊怒交加地看向暗器射来的方向:“谁?!”

      然而,除了浓重的夜色和弥漫的毒瘴,空无一人。仿佛那枚“碎星芒”是从虚空中射出。

      这一下变故让林晚照也愣住了。碎星芒?萧烬?!是他?他在这里?他来救我了?难道那封信是真的?大师兄真的……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立刻被更深的恐惧掐灭!那黑狼门头目被偷袭激怒,凶性大发,不再废话,手中弯刀带着刺耳的尖啸,狠辣无比地捅向林晚照的小腹!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根本不容她躲避!

      “噗嗤——!”

      冰冷的刀锋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单薄的鹅黄衣衫,深深刺入温软的躯体!剧痛如同炸雷般席卷全身!林晚照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向后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弯刀将她死死钉在了那里!

      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瞬间在鹅黄色的衣料上洇开,刺目惊心。力量随着生命的流逝迅速抽离,视野开始模糊、旋转。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汩汩流下,浸透了冰冷的岩石和泥土。

      “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妈的!晦气!”黑狼门头目啐了一口,似乎嫌脏,猛地拔出了弯刀。林晚照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沿着岩壁滑倒在地,剧痛让她蜷缩起来。

      意识弥留之际,她模糊的视野中,看到那黑狼门头目似乎对暗处某个方向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紧接着,一个冰冷的东西,带着熟悉的、刺骨的寒意,被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用力地、精准地按在了她颈侧的动脉上!

      是……碎星芒!

      冰冷的触感和剧毒带来的麻痹感瞬间传遍全身!她最后的意识,定格在那只收回的手上——那人动作极快,但就在缩回袖中的瞬间,一片巴掌大小、带着奇异水波暗纹的黑色布料,似乎被岩壁的棱角不经意地勾了一下,撕裂开来,飘然落下,恰好落在她无力垂落的手边!

      黑暗,永寂。

      傍晚,谢衡带着一身疲惫与血腥气,刚从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中脱身,回到天剑门的听涛别院。此地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本是柳擎苍静修养气之所,也存放着部分天剑门传承典籍,防守相对核心总舵稍弱,却也是门中重地。

      刚踏入别院大门,便觉气氛异常。留守的弟子神色惶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师兄!不好了!”一名年轻弟子踉跄奔来,脸色惨白如纸,“半个时辰前……黑狼门的崽子们……还有……还有幽冥教的妖人!他们……他们突袭了别院!”

      谢衡脑中“嗡”的一声,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攫住!他一把抓住那弟子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师父呢?!晚照呢?!”

      “掌门……掌门他……”弟子声音带着哭腔,指向后山闭关的静室方向,“贼人来得突然,人数众多,武功奇诡!掌门正在静室闭关的紧要关头,被强行打断……为护住藏经阁入口,力战……力战重伤!已经……已经抬回内室了!”

      柳擎苍重伤!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谢衡眼前一黑,强自稳住心神,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晚照……林师妹呢?”

      “林师妹……林师妹她……”弟子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悲痛,“她……她不在别院!今日午后,她收到一封密信,说是……说是关于大师兄您身陷险境的线索……她心急如焚,不顾劝阻,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就……就匆匆下山去了!至今……音讯全无!”

      轰——!

      仿佛一道九天劫雷在谢衡识海中炸开!所有的焦虑、愤怒、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身陷险境?密信?下山?音讯全无!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调虎离山!针对师父,更针对晚照!而能精准利用他谢衡作为诱饵,引动晚照关心则乱的人……知道他与晚照相熟,知道他此刻正在外奔波的人……

      萧烬!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谢衡的心脏!万毒林分道扬镳时萧烬那莫测的眼神,破军匣的诱惑,黑狼门与幽冥教的勾结,那些指向天剑门的恶毒流言……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指向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结论!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从谢衡喉间迸发!他双目瞬间赤红,周身气息狂暴翻涌,一股灼热到几乎焚毁理智的怒焰自丹田直冲天灵!心口那枚护心古镜滚烫如烙铁,前世君臣倾覆、丹墀染血的冰冷绝望与今生被兄弟背叛、累及至亲的滔天怒火疯狂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一片狼藉的别院和重伤昏迷的师父,身影化作一道燃烧着怒火的流光,不顾一切地冲下山去!曜日剑在鞘中发出凄厉的嗡鸣!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姑苏城通往天剑山的必经之路上,一处名为“断魂峡”的险隘。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斧劈,峡谷中怪石嶙峋,狭窄仅容车马通行。

      谢衡的身影如电般掠至峡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月光惨白,冷冷地照亮了峡谷中地狱般的景象。

      尸横遍地。天剑门弟子的蓝色劲装被鲜血浸透,与几名黑衣黑狼门杀手的尸体混杂在一起。战斗显然极为惨烈,岩石上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和暗器钉入的孔洞,地上散落着断裂的兵刃和淬毒的暗器。现场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幽冥教特有的阴寒毒雾气息。

      而在峡谷最深处,一块染血的巨大岩石旁——

      林晚照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此刻却已被鲜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本色。她的小腹被一柄奇形弯刀贯穿,钉在岩石上,伤口狰狞,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她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

      最刺眼的是,一枚细长、闪烁着幽蓝寒芒、形制独特的冰棱状暗器——“碎星芒”,正深深地钉在她纤细白皙的颈侧!冰棱周围的血肉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淬有剧毒!

      而在她僵硬的、微微抬起似乎想指向某处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块撕裂的黑色衣角。那布料质地特殊,隐有水波暗纹,正是萧烬那件奇异斗篷的材质!

      嗡——!

      谢衡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剧痛!他踉跄着扑到林晚照身边,颤抖的手想触碰她冰冷的脸颊,却又如同被灼伤般猛地缩回。

      “晚……晚照……”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带着血沫般的腥甜。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崇拜、如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死寂。太湖畔的初见,琼林宴上的低语,山门内她偷偷送来的伤药和点心……一幕幕鲜活温暖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现,又被眼前这冰冷残酷的现实狠狠碾碎!

      怒火!焚尽一切的怒火!夹杂着无边的悔恨、愧疚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体内奔涌咆哮!那枚钉在她颈侧的“碎星芒”,那块攥在手中的、属于萧烬斗篷的碎片,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他心中最后一丝对兄弟情谊的幻想彻底焚毁!

      “萧——烬——!!!”

      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怒吼从谢衡胸腔中爆发出来!如同金乌泣血,蕴含着滔天的恨意与彻骨的悲怆!声音在狭窄的断魂峡中反复回荡、撞击,震得两侧山崖碎石簌簌滚落!

      他猛地拔出钉在林晚照小腹上的弯刀,狠狠掷向旁边的岩石,火星四溅!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珍重地,拔下了她颈侧那枚致命的“碎星芒”。冰棱入手,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施术者冰冷的杀意。

      他将那枚染血的“碎星芒”和那块撕裂的黑色衣角,死死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它们嵌入自己的骨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绝望而刺目的血花。

      “碎星芒……萧烬……好……好得很……”谢衡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地狱刮出的阴风,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与刻骨的仇恨。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中,再无半分太湖月下的暖意与惺惺相惜,只剩下被背叛与血仇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

      他不再看林晚照的遗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彻底疯魔。他脱下自己染血的外袍,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覆盖在林晚照冰冷的身体上,遮住了那狰狞的伤口和死不瞑目的双眼。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与绝望的寒意。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被衣袍覆盖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身,再无半分留恋,身影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赤色流光,挟着焚天煮海的恨意与不死不休的决绝,朝着萧烬最后可能消失的方向,疯狂追去!

      寒风呜咽,卷起峡谷中的血腥与尘埃。冰冷的月光,无声地笼罩着这片被血染红的断魂之地,以及那具被天青色衣袍覆盖的、永远沉寂的年轻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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