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素怼》木黄苏

2、冷战 乔楠与喻凯

　　早读课的预备铃刚停，乔楠的练习册就被后桌的人撞掉在地上。蓝色硬壳封面在水泥地上磕出闷响，紧接着是好几只鞋底碾过的声音——早自习的走廊永远像菜市场，总有不长眼的蠢货捧着早饭狂奔。

　　“操你妈的没长眼？”乔楠猛地回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扫过去。两个抱着包子的男生吓了一跳，豆浆洒在手指上都没敢擦，喏喏地说“对不起”。她没理，弯腰去捡时，指腹蹭过被踩得发皱的内页，喻凯明那狗爬似的字迹从褶皱里露出来，像根刺扎进肉里。

　　“乔楠，老班在后门。”前排的胖子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的桌子，声音发颤。这胖子上次摸底考数学考了十七分，被乔楠骂“脑子装的是豆腐渣”，现在见了她跟见了阎王似的。

　　乔楠没回头，把练习册往桌角一摔，硬壳撞在铁架上哐当响：“看见就看见，难不成他还能把我眼珠子抠出来当玻璃弹珠？”她抬眼扫过全班，刚才还窸窸窣窣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连翻书声都轻得像蚊子哼，“怎么？都哑巴了？早读课不用张嘴？还是觉得我好欺负，等着看我笑话？”

　　靠窗的女生哆嗦了一下，课本“啪”地掉在地上。乔楠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后门突然传来咳嗽声——老班抱着保温杯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乔楠，来我办公室。”老班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轴在转。

　　乔楠慢悠悠地站起来，路过讲台时故意撞了班长一下。那女生抱着的作业本撒了一地，她瞥都没瞥，踩着纸页往外走：“走路不看路，活该。”班长气得脸通红，却只能咬着牙蹲下去捡——上次她向老班打小报告，说乔楠晚自习看漫画，结果被乔楠扒出她偷偷改试卷分数的事，从此见了乔楠就绕道走。

　　办公室里烟味呛人，老班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茶叶沫子溅出来：“喻凯明没来上课，是不是你又欺负他了？”

　　“他是三岁小孩？我能欺负他？”乔楠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他自己逃课关我屁事，难不成他撒泡尿也要我管？”

　　“你这什么态度！”老班拍了桌子，“人家家长都打电话来了，说孩子昨晚没回家！你俩昨天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乔楠嗤笑，“他也配？一个考试全班倒数第一、上课只会睡觉、下课就跟林浩那伙人鬼混的废物，我跟他吵架都嫌掉价。”话刚说完，她心里却猛地一揪——喻凯明昨晚没回家？

　　老班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指着门口：“你给我滚回去反省！”

　　乔楠摔门而出，走廊里撞见抱着作业本的课代表。那男生戴副厚眼镜，走路摇摇晃晃，见了她吓得差点把本子扔了：“乔、乔楠……”

　　“怂包样。”乔楠没好气地说，“上次你把情书塞给三班那个绿茶婊，被人家贴在公告栏上，现在还有脸在我面前晃？”男生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抱着本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回到教室时，早读课已经结束。乔楠刚坐下，就看见林浩、徐明哲和石岩三个人吊儿郎当地靠在教室后门，眼神不善地往这边瞟。

　　林浩那撮黄毛在阳光下格外扎眼，校服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脖子上还挂条掉色的铁链，走起路来哗啦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混社会的。徐明哲瘦得像根晾衣杆，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那块被烟头烫的疤——上次跟人抢台球桌被烫的，现在倒成了他炫耀的资本。石岩照旧揣着袋辣条，油乎乎的手指在衣服上蹭来蹭去，下巴上沾着红油，看见乔楠时还故意吧唧嘴，那德行看着就恶心。

　　这三个蠢货，是喻凯明的忠实跟班，整天像三条狗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逃课、抽烟、翻墙上网，除了好事啥都干。

　　课间操铃一响，乔楠刚站起来，就被林浩堵在了座位旁。

　　“乔楠，凯哥呢？”林浩往桌上一靠，铁链子哗啦响，“昨天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我哪知道他死哪儿去了。”乔楠往旁边挪了挪，想躲开他身上的烟味，“管好你们自己吧，别整天跟个苍蝇似的围着他转，看着就烦。”

　　“你他妈说谁是苍蝇？”徐明哲跳出来，尖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凯哥昨天为了给你买那本限量版的物理习题册，跟三中的人打了一架，胳膊都被划出血了，你就这么说他？”

　　“打架？”乔楠挑眉，眼神冷得像冰，“就他那两下子？三中那帮人是体育生，他去了不是送人头吗？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干这种蠢事。我看他胳膊划得轻，该让他长长记性，省得整天跟你们三个蠢货混在一起，除了惹事什么都不会。”

　　“你嘴巴放干净点！”林浩猛地攥住拳头，指关节咯咯响，“我们跟凯哥怎么了？总比你强，整天装得跟个学霸似的，其实就是个没人要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乔楠突然抬手，指尖戳在林浩胸口，眼神里的戾气吓得他往后退了半步，“没人要？总比你妈跟着野男人跑了，你爸喝醉酒就拿皮带抽你强吧？你以为你那点破事谁不知道？上次你爸来学校要钱，在走廊里跟老师吵，你躲在厕所里哭，那怂样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穿件假耐克就觉得自己是大哥了？我告诉你，你在我眼里连路边的狗屎都不如！”

　　林浩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乔楠没理他，转头看向徐明哲：“还有你，天天把你那破疤露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混子？我告诉你，你妈早就跟人跑了，你爸在工地上搬砖，累死累活供你上学，你倒好，整天逃课抽烟，上次还偷你爸的钱去上网，被他发现了打得半死，跪在地上求原谅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横？”

　　徐明哲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猛地推了乔楠一把：“你他妈闭嘴！”

　　乔楠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到桌角，后腰传来一阵疼。她火一下子上来了，抬脚就往徐明哲小腿上踹了过去，力道大得让他瞬间跪在地上：“敢动手？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敢打人？”石岩终于从辣条袋里抬起头，油乎乎的手往乔楠面前伸，“凯哥要是在，肯定饶不了你！”

　　“饶不了我？”乔楠冷笑，一把打开他的手，“就凭他？还是凭你们三个废物？你爸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你妈天天去菜市场捡烂菜叶，你倒好，拿着他们的血汗钱买辣条抽烟，上次你偷你妈钱包里的钱被发现，跪在地上哭着说再也不敢了，那怂样谁没看见？跟着喻凯明混？你们配吗？一群寄生虫，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石岩的脸涨成了紫茄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掉下来。周围的同学早就吓得躲远了，没人敢出声。乔楠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衣领，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徐明哲：“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这副蠢样。”

　　林浩扶起徐明哲，三个人恶狠狠地瞪了乔楠一眼，灰溜溜地走了。乔楠看着他们的背影，胸口那股火气突然就散了，只剩下一阵空落落的疼。她其实想说，喻凯明胳膊上的伤严不严重，想说那本习题册她其实很喜欢，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最伤人的刀子。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班在讲台上唾沫横飞，乔楠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盯着喻凯明空荡荡的座位，桌子上还放着他画了一半的漫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里拿着朵玫瑰花，旁边写着“乔楠”两个字，丑得让人心烦。

　　她想起昨天下午，喻凯明就是拿着这张破纸跟她表白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像个傻子，说“乔楠，我喜欢你，跟我好吧”。她当时脑子一热，抓起练习册就往他身上砸，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骂他“成绩那么差也配喜欢我”，骂得他脸都白了，最后攥着那张纸，低着头走了。

　　现在想想，她当时怎么就那么嘴贱。

　　下课铃一响，乔楠就冲出了教室。她想去学校后门看看，喻凯明的自行车平时总停在那里。果然，刚拐过教学楼，她就看见那辆掉了漆的山地车歪歪扭扭地靠在围墙上，车把上还挂着个粉色的发卡——那是她昨天掉的，他当时捡起来想还给她，被她一把打掉了。

　　车座上沾着片枯黄的梧桐叶，车链掉了，齿轮上还缠着几根头发，显然是被人粗暴地摔过。乔楠走过去，蹲下来想把车链装上，手指刚碰到齿轮，就被铁锈扎了一下，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活该。”她骂了一句，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车链挂好，又把那片梧桐叶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发卡塞进了口袋里。

　　回到教室时，第三节课已经开始了。英语老师正在讲台上念单词，乔楠刚坐下，同桌就凑过来小声说：“刚才林浩他们在走廊里说，喻凯明昨晚在网吧待了一夜，现在还没走呢。”

　　乔楠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网吧？那个离学校三条街的黑网吧？他胳膊上还有伤，怎么能在那种地方待一夜？

　　整整一个下午，乔楠都坐立不安。她数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一圈圈转，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她想去找他，又拉不下脸，只能一遍遍地在草稿纸上写“蠢货”，写得纸都快破了。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乔楠几乎是弹射出去的。她没回座位，直接冲出了教室，往校门口跑。同桌在后面喊她：“乔楠，你的书包！”她也没回头。

　　刚跑出校门，就看见林浩、徐明哲和石岩三个人站在马路对面，对着一个方向指指点点。乔楠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喻凯明就坐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背靠着广告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校服外套脏得不像样，胳膊上缠着的纱布渗出血迹，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点青色的胡茬，看着憔悴得让人心疼。

　　乔楠的脚步像被钉住了，喉咙里发紧。她看见林浩给徐明哲使了个眼色，那瘦高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喻凯明喊：“凯哥！乔楠在这儿呢！”

　　喻凯明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乔楠像被烫到似的别过脸，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她听见身后传来林浩的喊声：“哎！乔楠你跑什么……”

　　“跑你大爷！”乔楠头也不回地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再喊一句信不信我把你那黄毛薅下来当拖把！”

　　她一口气跑过两条街，直到看见那家熟悉的文具店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店里的老板娘探出头：“小姑娘，没事吧？”

　　“没事。”乔楠摇摇头，推开店门走了进去。她走到放习题册的货架前，拿起那本限量版的物理习题册——封面是她最喜欢的蓝色，旁边还放着支同款的笔。她记得喻凯明昨天说，他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买下来的。

　　“阿姨，这个我要了。”乔楠把习题册和笔放在柜台上，掏出钱包付钱。老板娘笑着说：“眼光真好，这可是最后一本了，早上还有个小伙子来问呢，胳膊上缠着绷带，看着怪可怜的。”

　　乔楠的心猛地一沉，付了钱，抓起东西就往外跑。

　　她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狂奔。公交站牌下已经没人了，只有地上扔着个空的矿泉水瓶。乔楠四处张望，看见林浩他们往公园的方向走，赶紧跟了上去。

　　公园的长椅上，喻凯明正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林浩和徐明哲坐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石岩蹲在地上，还在啃那袋没吃完的辣条。

　　乔楠躲在树后面，听见林浩说：“凯哥，乔楠那女人就是嘴毒，你别往心里去，她肯定是喜欢你的……”

　　“你懂个屁。”喻凯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她嫌我烦，嫌我成绩差，嫌我是个废物……”

　　“她那是胡说！”徐明哲插嘴，“她早上还……”

　　“行了。”喻凯明打断他，把树枝扔在地上，“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乔楠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攥着手里的习题册，指节都捏白了。她想冲出去告诉他，她不是那个意思，想告诉他她其实很担心他，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就在这时，喻凯明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凯哥，我们送你……”林浩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喻凯明摆摆手，转身往公园外走。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乔楠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喊住他，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

　　“喂！你在这儿干嘛？”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乔楠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石岩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半袋辣条，“你是不是来找凯哥的？”

　　乔楠赶紧擦掉眼泪，凶巴巴地说：“关你屁事！”

　　“切，嘴硬。”石岩撇撇嘴，往喻凯明走的方向努了努嘴，“凯哥昨天跟三中的人打架，就是因为他们说你坏话，说你……”

　　“说什么？”乔楠追问。

　　“说你肯定看不上凯哥，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石岩挠了挠头，“凯哥听了就急了，上去就跟他们打起来了，其实他根本打不过人家，被揍得可惨了……”

　　乔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抓起习题册，转身就往喻凯明走的方向跑，跑得太急，差点撞到树上。

　　“乔楠！”石岩在后面喊，“凯哥家往这边走！”

　　乔楠没回头，凭着记忆往喻凯明家的方向跑。晚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疼，眼泪被吹得糊了一脸。她跑过三条街，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喻凯明！”她喊了一声，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发颤。

　　喻凯明猛地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有块淤青，显然是昨天打架留下的。

　　乔楠跑到他面前，喘着气，把手里的习题册递过去：“这个……给你。”

　　喻凯明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又有点受伤。

　　“我……”乔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刻薄的话又涌到了嘴边，“你是不是傻？为了那种话跟人打架？你知道你有多蠢吗？成绩差就算了，脑子还不好使，我看你就是个……”

　　“够了。”喻凯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我是废物，是蠢货，是癞蛤蟆，配不上你。我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没再回头。

　　乔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习题册，封面被她捏得发皱。晚风吹过，把她的哭声吹散在空气里。她其实想说对不起，想说她不是故意的，想说她其实很担心他，可最后说出口的，全是最伤人的话。

　　她看着喻凯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就隔了一条河，一条用她的刻薄和他的沉默挖出来的河。

　　冷战，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喻凯明还是来上学了，却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坐在乔楠后面，而是搬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整天趴在桌子上睡觉，谁也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