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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番外:沈烬 ...

  •   梅静姝离开京城后的第三年。
      首辅府的书房依旧点着上好的沉水香,紫檀木案上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奏章。沈烬之端坐案后,玄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宇间积威日重,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公文。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察觉,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比三年前更加沉默,也更加……难以接近。
      “大人,江南密报。” 心腹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呈上一枚细小的竹筒。
      沈烬之执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接,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奏章上,仿佛那只是寻常军报。直到批完最后一笔,朱砂在“准”字上落下一点殷红,他才缓缓放下笔,接过竹筒。
      竹筒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素笺,上面是极简的暗语,翻译过来不过寥寥数字:
      “安。新居落成。林氏学医。日啖零嘴三斤。晴。”
      沈烬之的目光在那“安”字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日啖零嘴三斤”,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他将素笺凑近烛火,看着那几行字在跳跃的火光中化为灰烬,一丝青烟袅袅升起。
      “知道了。”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那千里之外的平安信,与任何一封边关塘报并无不同。
      暗卫无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沈烬之重新拿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想起三年前的金风酒楼。她塞给他的那块廉价芝麻糖,此刻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当时气得几乎要捏碎它,却在无人处,鬼使神差地藏进了袖袋深处。
      后来,那块糖被他用冰玉盒封存,藏在书房最隐秘的暗格里。
      偶尔在批阅奏章至深夜,心神俱疲时,他会打开暗格,看着那块早已变形、失去光泽的糖块,指尖拂过冰冷的玉盒表面,仿佛能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属于她的暖意和……那份让他恨得牙痒痒又莫名悸动的懒散气息。
      他从未承认过那份悸动。
      权倾天下的首辅,怎能对一个“荒唐”、“摆烂”、甚至当众让他难堪的女子动心。那声“姐姐”是他此生最大的屈辱。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掌控朝局,掌控人心,自然也能掌控那份不该有的心思。
      他以为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给她尊荣,便是最好的安排。
      他甚至在梅灼华被送走后,不动声色地扫清了所有可能阻碍他重新议亲的障碍。只待时机成熟。
      然而,她走了。走得那样干脆,那样……无所谓。带着那个只会剥花生、踩烂糖葫芦的状元郎,去了一个他权势无法轻易触及的温暖山谷。
      他派了最得力的暗卫首领老把式跟去,美其名曰“护卫”,实则……是眼睛。他需要知道她的消息。哪怕只是“日啖零嘴三斤”这样琐碎无聊的日常。
      他也曾动过念头,一道密令将人“请”回来。以他的权势,并非难事。但每每念头升起,眼前便会浮现她坐在金风茶楼里嗑瓜子时那置身事外的眼神,浮现她跳入冰湖时那不顾一切的决绝,浮现她在得知家族倾覆危机时那声淡漠的“哦”……他清楚地知道,强行带回的,只会是一具更冰冷、更坚硬的壳。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
      沈烬之自己也无法清晰地回答。是那份独一无二的真实?是那份洞穿世事的懒散智慧?还是仅仅是她这个人?
      他只知道,那抹素色的身影,如同投入他这潭深水的唯一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水面却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死寂。
      又一年深秋。沈烬之染了风寒,病势汹汹。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秋寒入体。他强撑着处理了几日紧急政务,最终还是倒下了,高烧不退,昏昏沉沉。
      病榻之上,意识模糊。朝堂的倾轧、边境的战报、家族的兴衰……所有沉重的负担都暂时远去。唯有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碎片,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野马,在滚烫的脑海中奔腾。
      他仿佛又回到了金风茶楼。
      她纤细却蕴含着爆发力的手掐着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桌面上,那双总是懒散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清亮的声音响在耳边:“叫姐姐。”
      他屈辱,愤怒,却又在心底某个角落,被那份不顾一切的狠劲和掌控感奇异地灼烫着。
      他想起她随手将那块廉价的芝麻糖拍在他掌心,满眼戏谑地说:“喏,叫姐姐没白叫……乖。”
      那声“乖”,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她独有的、漫不经心的宠溺,让他羞愤欲死,却又在无人处回味了无数次。
      “……姐……”
      一声模糊的、嘶哑的、带着滚烫气息的单音节词,不受控制地从沈烬之干裂的唇间溢了出来。
      守在榻边的老管家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病榻上眉头紧锁、烧得脸颊泛红的主人。
      姐……?
      首辅大人……在叫谁?
      沈烬之似乎也被自己这声呓语惊醒,猛地睁开眼。
      眼底还残留着高烧带来的红血丝和一丝未及褪去的茫然与脆弱。他急促地喘息着,看清了床顶熟悉的承尘和管家惊愕的脸。
      “……”
      他抿紧薄唇,所有外泄的情绪瞬间被收回,重新覆上那层坚冰。
      他闭上眼,声音因高烧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水。”
      管家连忙递上温水,心中惊涛骇浪,却不敢多问一字。
      病去如抽丝。沈烬之这场病拖了月余才见好。病愈后,他越发沉默寡言,处理政务也更加雷厉风行,仿佛要将病中耽搁的时间加倍夺回。
      一日,他批阅一份关于江南药材税收的奏折时,目光在“滇南道”几个字上停留许久。最终,他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批下:
      “滇南道民风淳朴,物产丰饶。其地所产三七、茯苓等药材,关乎民生,税赋酌情减免三成。另,着地方妥善安置流民,开垦荒地,种植果木,以增百姓生计。钦此。”
      批完,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衬里一个极其微小的、硬硬的凸起。那是他命人用金丝缠绕镶嵌起来的一颗南瓜籽。一颗三年前,他从金风茶楼那满地狼藉中,无声拾起的、她遗落下的南瓜籽。
      窗外,秋阳正好。
      沈烬之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玄色的身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峭。
      南方的阳光,想必更加温暖吧?
      那个总爱在阳光下嗑瓜子的女人,此刻是不是又窝在藤椅里,指挥着那个笨手笨脚的状元郎给她烤栗子?或者,正嫌弃地吐掉老把式新买回来的、不合口味的零嘴?
      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掠过他眼底。有怅惘,有不甘,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他终究没能成为她藤椅旁剥花生的人。
      但他用他的方式,在这权力之巅,为她,也为那片她选择的安宁之地,挡去了他能挡的所有风雨。让那江南的阳光,能一直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让她能一直……懒散地嗑着瓜子。
      这或许,就是他沈烬之,一个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冰冷、习惯了将一切深埋心底的权臣,所能给予的、最深沉也最无望的……守护。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
      那里空空如也。
      却又仿佛,残留着一丝早已消散的、廉价芝麻糖的甜腻,和南瓜籽清脆的声响。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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