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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艾蜜莉呀艾蜜莉 关于一带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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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
何故突然想到。
三十出头的人,突然萌生出一股逃离霓虹灯光和写字楼的强烈渴望。
好忙,好累,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是好累。
焦虑严重影响了他的身心健康,好在大厂本也是个吃年龄饭的、钱也攒差不多了。索性炒掉老板,回到记忆里灰色模糊的小县城,吃的还是小区门口的排骨黄豆粉。
“小何!回来啦”出人意料的是,张姨还认得他,毫无滞塞地直接地喊着他。刚洗过的手往围裙上一擦,“今天晚咯!只有圆的,没有扁的了。”
何故点点头。
“还跟小时候一样?”
“还跟小时候一样。”
张姨边熟练地扫汤、烫粉,浇头抖掉排骨,留下黄豆。酱油两勺下去,又剜一点葱;边碎碎念小何从前是多么小个的孩子,可乖巧,不爱说话这点倒是从来没变过。
何故抬头看油烟熏成黑褐色的天花板,“唔唔”应着。
小学时候会起来很早,老何牵着他手去吃一碗黄豆很多的米面,酱油两勺,放一点葱、不要香菜和辣椒。
小何就慢腾腾嗦粉,老何一碗粉吃完、又啃了俩油条,这时候就会开始不耐烦地催。
“烫呢!”
不过有时候吃也快,就是汤太香了,黄豆也软糯。不想吃完。
现在的何故已经能够做到飞快解决掉一碗粉、又喝下小半碗汤。
今天没人催,慢悠悠捡黄豆吃,筷子一沉捞出老大个蚕豆:头一次吃到被告知是“豆瓣酱”后就一直当寻宝,今儿也算是头彩。虽说泡汤里,仍旧咸香,小时候吃到的话一整天都会窃喜。
老何带着他妻子回老家了,听说养了群鸭子,每天乐呵呵就是一放一收,说要给老婆做手工羽绒服。
钥匙是门卫赵伯给的:“小何!回来好,回来好啊。”
门卫是这样的,他们不会背后戳你脊梁骨,说你是不是在外边儿混不好才灰溜溜回来,回这个小而破败的县城。他们总是尽职尽责地拦住外人,欢迎每个熟人回家。
何故道了谢,绕进六单元,走窄高楼梯上去。
爬楼,好高。
虽然温柔乐观的钱女士说“六单元六楼,六六大顺呢”。
大小何还是很不喜欢六楼,最明显时候是拿了包裹、或者扛着米袋和菜籽油回家时候。西瓜不算,因为搬西瓜的人总能理直气壮拿最大、最红的西瓜尖尖;所有人都是抢着搬西瓜。
老旧居民楼,没有电梯真是太麻烦了。
声控灯也不太灵。大喊大叫什么的,太扰民、也太累了,反正天也没黑。只是六栋选址不好,犄角旮旯里;采光很差。
爬到五、六层的楼梯平台终于没忍住休息一会,喘匀气再动。他把钥匙扣套在手指上,趴着栏杆往下看,层层叠叠的楼梯和扶手像扯不完的凉拌海带丝。他想起来隔壁的小孩,想起来他父母要求他每天喝完一保温杯水,总是走到这个位置才意识到,哦,今天又忘了喝水;就拧开杯盖往底下倒,总要隔好一会儿才能听见凉白开跳楼的声音。
五楼的门开了,出来的人穿一套卡其色小风衣,一手插兜,空出来那只手里有几片钥匙叮当响。
她把钥匙插回锁孔,小声关上门,走到声控灯边小小拍了一下。
在仍旧安静逼仄的老旧居民楼再一次看到暖黄楼道灯亮起。
楼下的顾宁,楼上的何故
高中时候英语老师要每个人都起一个英文名字,顾宁是Amilie,何故是Benny,他说要永远做跟在她身后的字母B。最后是平庸一等的B远走高飞,艾蜜莉——顾宁,和她的名字一样停留在这个灰色的县城。
落后的好处是一切都保鲜而持久,Benny已经是被祝福的Bennett,年卡过期那天慌里慌张从高处掉回泥巴里,堆砌出的欧皇面貌原形毕露,兜兜转转还是次次吃保底的非洲佬。
艾蜜莉还是艾蜜莉,艾蜜莉永远是艾蜜莉,暖黄像楼道里染色一切、一动一亮的头顶灯。
“那……你现在做些什么呢?”
“我?卖花啦,有时候也给杂志投稿,写写诗什么的。”她笑,“勉强算是收支平衡,但过得挺不错。”
回到小县城的第三天,何故光顾了顾宁的花店。
地方不大,花特别多,好像潮水要漫出来一样。顾宁把两支黄色郁金香塞给他,说,欢迎回来;他回去查了花语,意思是:欢乐与喜悦,友谊与珍惜,新的开始。
”我想找一带胶卷......我们毕业那年,不是刚好遇上五十年校庆吗;我们还联名上书说要把毕业联欢晚会改成舞会来着?“
顾宁点点头,说:“对呀,然后当时老班抓着名单对着念,一个一个人喊出去臭骂;最后居然是灭绝师公他路过,给人捞了回来。”
“嗯,于是我们跑去公园里跳舞。当时我跟我妈说,要让一切电影一样,她就把以前我爸捣鼓的16毫米胶片和摄像机借给我。”
“公园......对啦,那时候不知道谁跟小学生们说,冬青其实是万年青,果实跟西红柿一样酸甜漂亮,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其实,他们谁在乎能不能长生呢?大概也只是给偷吃找个理由——“
“公园管理员就用铁栏杆把灌木和路隔开。好没品味!接触大自然的地方整得监狱一样。”何故接过话头,笑着抱怨说。
“是啊,夏天都给关进去啦”
何故埋头在箱子里翻翻找找,从上课抢记知识点、单数页边用来传话的校发五分本,攒了一整个学期用得干干净净的一把笔芯,指甲盖大小用不了但也没扔的橡皮头。终于他翻出来:一带胶卷。
用的是不知道哪年的贝尔豪威放映机,插上电,看见一个姑娘在跳舞。
她穿的是很鲜亮的橙色衣服,亮橙色、长到小腿的连衣裙。头发,是当时买的劣质染发剂抓了两把,临时染成蓝色。开拍时候摄像机没拿稳,晃得有些头晕,很有点抓着2D玩家打3A味道。
镜头终于稳定下来,艾蜜莉一手撑住不锈钢围栏,一手去钩高跟鞋。抬头看到镜头,看不太清,感觉似乎是笑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手,拎起裙子开始跳舞。动作简单像手随着晚风扬起,只是捏着裙摆在挥舞、踮着脚尖旋转,前进,后退,前进,踢踏,踢踏,踢踏。交叠着、跳跃着踢踏。很简单、直白的舞蹈,生命力几乎要冲出屏幕来。
太晚了,周边没有行人路过,于是她跳了很久、一直到胶卷拍完;或许一直到那算不上长的胶卷拍完也在跳舞,或许老何冲洗剪辑时候不小心切了太多出去。
背后的冬青也因为天色太晚缘故,已经快要融入进夜幕里面,只是一些模糊的,很深的绿色。亮橙色很亮,手上一串银包铁、小卖部随手买来的饰品也一闪一晃。但宝蓝色、打薄的短发雀跃地翻滚在空中,FLY HIGH!跟他们最喜欢的滨崎步一样爽朗率真,透露出敢爱敢恨的魅力。
一带胶卷,视频画面泛黄模糊,回忆替他补全跳舞姑娘的面孔:独属于属于十七岁鲜活纯粹的何故。
艾蜜莉呀,艾蜜莉。
何故悄悄撇眼看去,顾宁正抬手把浅棕色头发往耳后别。她还是很喜欢给头发捣鼓一点颜色,她说上次染成了酒红,那段时间店里玫瑰热销。
其实枸骨冬青的果实不好吃。没毒,但很难吃,酸涩的,直接食用可能口腔不适或者肠胃反应剧烈。大概是有人把它们认成枸杞,然后杂了一点道听途说,几个版本故事养出来一个,拿着去当知识炫耀。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何故当年就是被诱骗去品尝的倒霉蛋之一,被他真正相信“长生不老”的初中二年级表弟。
约个饭,吃的旋转火锅。新店人老多,但顾宁打赌说:这家店过些时候一定门可罗雀。
何故煞有其事点头,不可置否:还是学校门口小碗麻辣烫最最权威。
出去玩,变成两人去公园里划船,喂鸭子。船还是那种带顶棚的小鸭子游船,只是白鸭子在时间里悄悄换了个品种,半黄不白。一只船塞两个成年人有点勉强,更不用说”划“船这种事情。最后变成两人掰面包喂鸭子,扔到泡发才有几个慢悠悠晃着屁股过来,显然周末节假日的小学生已经养养刁了口味。船也没人管,放下玩具一样的桨,小船只是漂。很有点纵一苇之所如,又或者皆若空游无所依的味道。
然后呢,更多吗?或许没有了。毕竟小县城也没什么新奇的,新鲜的,好玩的。
直到顾宁提议:溜回学校吗?假装是路过的领导视察,你是个生面孔,唬那些学生一吓一个准。真领导一过来,我们就开溜。做一些以前从来不做、从来不敢的事情。
何故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毕竟B永远跟在A的屁股后面像个小尾巴。
最终还是没有做有点缺德的这件事(”真正缺德应该是上一年毕业生吧,穿着校服回去,光明正大玩手机什么的“),他们挑了个天气不错的周日下午,按照惯例,就连高三生也放出去享受一周半天的假期。
他们悄悄溜回高中,翻墙的刺激感让两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肾上腺素狂飙。
爬墙时候,奔跑时候,他们很雀跃、很自然地拉上手,抓特别紧,汗水黏黏地糊上手掌心。他们终于来到了传闻里“情侣圣地”的天台巡礼,弥补忙碌高中的最后一块遗憾,灰色地图被点亮。顺着楼梯看一张张褪色的便利贴,稚嫩的学生字体写最多的期待是:永远永远在一起。
“在一起”三个大字惊雷一样把两只手炸开,年纪五十和班级第二望天、望地,好像变回很年轻的毛头小子丫头,跟那些让年级主任——灭绝师公——尾随的小情侣一样,尴尬又舍不得分离。
成年人很笨拙地爬到天台边坐下,分享同一片夕阳、同一对耳机,同一个每日推荐。日推到回春丹,何故很小心把小拇指牵上顾宁的。
你是唯一可以闻到我的人,
把模糊的路人都幻想成了你,
没想过得知我们何时分离,
享受那刻没有预料的相遇,
你是唯一可以抓住我的人,
宇宙间唯一一块丝绸的温柔,
没想过得知我们何时分离,
享受那刻没有预料的相遇,
艾蜜莉,
艾蜜莉,
夕阳掉进我心里,
我要带你去寻找,
散落的星星,
艾蜜莉,
艾蜜莉,
没有年龄的仙女,
在我皮肤上划道,
消失的印记,
艾蜜莉,
艾蜜莉,
夕阳掉进我心里,
我要带你去寻找,
散落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