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孤》蹈霖

1、沧阳乱 寒

　　寒夜即临，天际残存一抹鱼肚白，大片暗光如潮水般迅疾涌来，沧阳山广袤原林已笼罩了厚厚一层寒雾。
　　这里是沧阳山脉，厚密绿林绵延方圆百里，积攒了千年毒障，素为妖物藏生之所，因而沧阳山也成了宗门弟子历练之处。
　　苍济山是为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宗门，如今正值苍济山入门弟子的历练期，宗门内派出两位真传弟子带领此次甫入筑基期的入门弟子前往沧阳山。
　　钟离朔作为真传弟子，修为已至金丹后期，其师父初元太主亦有心助他突破，便将他派来了此次历练。
　　钟离朔抬头望了眼天色，面色有些凝重，便对队中的师弟师妹们道：“天色渐晚，毒障将起，此处妖物横生，你们的修为尚不足以独身对付，只能先暂且安置，待天明再行事。”
　　众人称是，便就地坐下，整理行装。钟离朔自囊中取出符纸并朱砂，分别安置在八个方位，布下阵法以防止毒雾侵染。
　　一般修士到了炼气后期，便可不再需要进食以满足生命所需，仅靠运行经脉吸收天地灵气即可。
　　但沧阳山脉本是穷山恶水，灵脉断绝，修为基础较弱的修士还是需要进食。幸而在离开宗门之前，他们已每人配备了数颗灵丸，足以弥补灵气所需。
　　钟离朔清点了一番自己的灵丸所剩，确保足以支撑在沧阳山的这段历练期。他抬头随意扫了一眼人群，很快发觉不对。
　　“谢师弟呢？他怎么不在这里？”
　　谢寒池是此行的另一位真传弟子，师从七长老巽元太主，自拜入宗门以来便一直在峰内修行，虽则谢寒池修为亦至金丹后期，可这还是他初次下山历练。如今谢寒池不见踪影，钟离朔未免担忧。
　　“钟离师兄，我方才看见谢师兄同随玉师妹一道往那个方向去了。”师弟聂云书如是答道。
　　钟离朔此时方发觉师妹随玉也不见踪影。
　　两人一起离开，确实蹊跷。钟离朔按下心中猜疑，正准备前往探查，聂云书拦住了他，“钟离师兄，谢师兄修为高强，寻常妖物奈何不得他，他定能保护好随师妹的。我看钟离师兄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只怕你过去了，徒生尴尬。”
　　话语到最后已带了几分嬉笑之意，钟离朔体会了一会儿，才明白其中关窍。
　　他心中下意识否认了这个猜想，却也无法反驳聂师弟的话。于是也便盘腿坐下，等待二人自己归来。
　　寂静的黑夜已经到来，如浓墨般的黑包裹住了四周，间或几颗妖物的晶亮眼珠点缀其中。
　　法阵平稳地运行着，符纸上的朱砂闪烁着红光，钟离朔守在阵眼，闭目假寐，静静等待天明。
　　直至子时夜分，谢寒池也未归来。
　　钟离朔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要去寻找。他相信谢寒池的为人，绝非是那等寡廉鲜耻之徒。
　　临走前，钟离朔又画了数张符纸加强法阵，叮嘱了众人几句，便孤身往毒雾中走去。
　　钟离朔屏气凝神，手按在剑柄上，时刻提防四周，每一步都踏得谨慎。
　　忽然，一只妖物自虚空中遁出，其利牙大张，足以咬断修士手臂。
　　钟离朔当即拔剑，听声辨位，在黑暗中割断了妖物脖子，温热的血液溅在了他手上。
　　在衣袖上擦去了妖血，钟离朔继续往前，走了有近一个时辰，还只是浓浓黑暗，探不到修士气息。他只得放弃，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钟离朔有些分辨不清时间流逝，他也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毒雾侵染，影响了他的神思。
　　钟离朔取出一粒清心丸服下，头脑总算清醒了些。
　　一刻钟后，钟离朔再度被妖物包围。
　　妖物的吠叫声此起彼伏，腥牙沾着血液拉成丝，眼睛亮得诡异可怕，虎视眈眈地望着他。
　　启程之前，师父曾告诫他，他尚且需要一关来突破，若他得以顺利度过此关，则修为进阶是必然。他想，或许此时便是他应过的关了。
　　钟离朔当即拔剑，立时便斩杀了就近的一只妖物。待他欲再使出一记剑招，忽而一股强大的力量干预了他，致使剑锋偏离三分。
　　钟离朔不可控制得急躁起来，欲使出杀招，忽而一只妖物近身袭来，他躲避不及，就这么被咬住了大脉。
　　眼中场景忽然就变了。
　　天光已而大亮，眼前是谢寒池清冷严肃的一张脸，他的手指搭在了自己的大脉上。
　　脸上是腥热的鲜血，钟离朔抬手一抹，他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谢寒池沉默着退开一步，四周无声。
　　诸位同门形容狼狈、血迹斑斑，大多警惕且疲惫地站在远处。近处是伏倒的一具尸首。
　　谢寒池在一旁出声提醒，“是随玉师妹。”
　　钟离朔手中持着那把沾血的剑，对应了尸身上的剑痕。
　　霎时间五雷轰顶一般，钟离朔站立不稳，双膝着地跪了下去，手中佩剑也跌落在地。
　　钟离朔喃喃自语，“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是妖物……”
　　谢寒池平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转头淡声安慰道：“钟离师兄，你毒障入体，神志不清之下才误杀了随师妹，非是你有意为之，不必太过苛责。”
　　钟离朔的身躯渐渐颤抖起来，眼眶发红。他摇头，拼命否认道:“不，不，都是我的错。是我修为不够，行事不够谨慎，太过张狂自傲，是我……”
　　“钟离师兄。”谢寒池倾身按住了钟离朔肩膀，“我已封住了你神关大脉，暂时阻绝了你的功法运行。我探查四处脉运，发觉沧阳山地脉运行有变，恐怕已不是毒障入体这般简单，沧阳山，是有大妖出没。”
　　大妖功力，等同于元婴后期修士。
　　钟离朔身形顿住，在场众人亦不免惊惶。
　　“大妖？”
　　“谢师兄，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就启程回宗门吗？”
　　“可方才作阵法已经用去了大半符纸，如今剩下的根本不足以我们全部回宗门。”
　　众人议论纷纷，谢寒池镇静自若，他自囊中取出一沓符纸，道：“我尚且有些盈余，你们拿去，先离开沧阳山。我已经飞书八方，告知我们的下落。”
　　谢寒池飞书八方，这样最大范围地发布消息，无论是宗门还是附近的同门，都可以收到，无疑是增大了来援的可能。
　　“谢师兄，那你呢？”
　　“我留在此处，探寻大妖下落。之后再回宗门。”谢寒池答道。
　　钟离朔勉强起身，“……我也留下。”
　　“师兄，你大脉已封，体内毒障未解。留下只是徒然，回去吧。”谢寒池语言温和，耐心劝解道。
　　钟离朔久久未言，缓缓低下了头。
　　此时又有几人主动道：“谢师兄，我们也留下，至少能帮你布阵。”
　　谢寒池见那几人伤得不重，也便点头同意了。
　　……
　　传送法阵亮起光芒，布阵的数张符纸渐渐湮灭。随后数个身影消失，接而出现在了沧阳山往南的一座小镇上。
　　……
　　谢寒池抬头望了望天际，浓密绿荫遮挡住了视线，只可窥见缕缕光明。
　　师弟问道：“谢师兄，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谢寒池收回视线，偏头答道：“此大妖潜伏于沧阳山，应是主木脉，当以金系阵法破之。我先布下搜魂阵，探寻其踪迹。”
　　余下几人便按照谢寒池所言各自在对应方位站好，辅助布阵。
　　伴随着法阵启动时发出的鸣鸣之音，沧阳山似也在微微撼动。
　　*
　　“谢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三个时辰以前，随玉找到谢寒池，神情有几分莫测。
　　谢寒池淡淡回道：“随师妹若是有什么话，在这说也无妨。”
　　随玉歪了歪头，问道：“谢师兄，你确定真的要我在此处说吗？”
　　谢寒池原本在刻画符印的手顿了顿，他微低着头，浓密羽睫落下一小片阴影，以致看不清眼中神色。
　　顷之，谢寒池收回手，道：“随师妹既有话要讲，那便走吧。’
　　二人便往一旁的荫林而去，待隔离了众人，不待谢寒池先出声，随玉便先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你是谁。”
　　谢寒池神色平静，“哦？随师妹又是如何知晓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晓未来之事，我可以帮你。”
　　谢寒池身量比随玉高了近一个头，此时他一言不发，居高临下地看着随玉。
　　随玉有些胆怯于他这目光，出声询问道：“谢寒池，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谢寒池轻轻笑了一声，几不可闻。随后转过身，淡淡道：“要你死的意思。”
　　随玉吓得睁大眼睛，眸中倒映出数股冰凌刺向她。

　　随玉死得悄无声息，冰凌刺破了她的大脉，而后融化成水流入土中。
　　谢寒池转回身，低头看着随玉的尸体，神情冷倦。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用傀儡符使随玉再出现在众人眼前，设计钟离朔并嫁祸于他，再说出沧阳山藏有大妖的事实。
　　谢寒池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
　　搜魂阵出现异动，谢寒池看了一眼，道：“大妖气息在东南方最为浓烈，它应是在那处。你们留在此处，我前去查看。”
　　“是。”
　　谢寒池御剑而上，在山林之上飞行，结果越往东南方，气息便越淡薄。他旋即发觉不对，转身往回而去。
　　果然，这只无名大妖也擅谋略，来了一出调虎离山。
　　几位师弟勉力抵抗，已经重伤。谢寒池起剑欲刺，忽而天际一道不同的亮光，接着冷寒之意涌现。
　　一柄命剑从天而降，剑锋锐利，剑意横生。
　　谢寒池动作凝滞几息，那只大妖毫无防备地被命剑重伤，随后遁地而去。
　　待看清了那柄命剑，几位师弟惊喜叫道：
　　“是霜寒！”
　　“沈师姐的命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