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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夜里的龌龊 灵堂掌掴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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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常民那些恶心又低俗的话,就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文锦慧的脖子,屈辱让她几乎窒息。
她死死咬紧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在深冬里冻透的石头。
就在顾常民那只咸猪手要做出更过分的行为时,“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划破划破死寂的灵堂!
文锦慧猛地转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精准地打在了顾常民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变成了纯粹的惊愕。顾常民捂着肥腻的脸,那一下力道极重,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暴怒瞬间冲上头顶!他眼睛瞪的老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只没捂脸的、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扬起,眼看就要朝着文锦慧那张苍白绝望的脸狠狠扇回去!
一时间,窒息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然而,就在那手掌即将落下的瞬间,顾常民那双被酒气和暴怒烧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满堂惊愕的村民。那高高扬起的手臂,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喷发着要吃人的戾气。
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寡妇,这口恶气他咽不下,但这名声不能不要……他顾常民还要在村里混呢!
他死死盯着文锦慧,眼神阴狠又怨毒,僵在半空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最终,带着极度的不甘,猛地把手收了回来!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文锦慧的麻衣下摆,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好……好得很!文锦慧,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一身几乎要爆炸的戾气,猛地撞开挡路的村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艾家低矮的铁门,消失在呼啸的春风里。
夜色降临,白天的喧嚣已经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文锦慧抱着瑟瑟发抖的艾佳,蜷缩在冰冷的炕角。
艾佳小小的身体紧贴着母亲,爸爸的遗像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模糊而遥远。白天的惊心动魄和顾常民最后那阴毒的眼神,让这母女俩想想就觉得后怕。。
突然!
“哐当——!”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粗暴地踹开!
几个凶神恶煞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镇子上放高利贷最狠的张瘸子,后面跟着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们手里提着棍棒,不由分说,冲进堂屋就开始疯狂地打砸!
“文锦慧!还钱!艾老师欠的治病钱,连本带利,今天必须还清!”
“没钱?没钱就拿东西抵!”
“砸!给老子砸!顾老大发话了,往死里砸!”
粗鲁的叫骂声、木器碎裂的刺耳声、锅碗瓢盆被摔碎的哗啦声,彻底碾碎了文锦慧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艾佳吓得缩在母亲怀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是顾常民!他果然动手了!而且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张瘸子一脚踹翻了本就简陋的饭桌,残羹冷炙泼了一地。他狞笑着,用棍子指着缩在炕角的文锦慧:“姓文的,顾老大说了,你这娘们儿不识抬举!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嘿嘿……”他猥琐的目光在文锦慧丰满的胸口扫过,“就按顾老大的意思办!”
打砸声、威胁声、艾佳的哭声,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文锦慧的太阳穴。她看着这个曾经幸福温馨的家、如今却变得一片狼藉,看着女儿惊恐的小脸,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仿佛也被抽空了。
世界,彻底崩塌。
混乱终于平息,讨债的人1分钱都没要到,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目疮痍的家。油灯微弱的光芒映照着狼藉的地面,如同地狱的入口。
艾佳在极度的惊吓和疲惫中,终于蜷缩在冰冷的炕上,挂着泪痕沉沉睡去。
文锦慧坐在炕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她枯槁的手,颤抖着伸向炕桌底下——那里,藏着一个小瓶子,瓶身上画着骷髅头和交叉的骨头,标签上印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字:百草枯。
她拔掉瓶塞,一股刺鼻的农药味弥漫开来。她低头看着瓶口,浑浊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照着她眼中一片死寂的灰烬。她慢慢抬起瓶子,凑向嘴边……那冰凉的瓶口刚刚触碰到了干裂的唇。
“妈妈——!!!”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打破这片宁静!
艾佳不知何时惊醒,猛地从炕上扑了过来!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文锦慧的手臂上!
“哐当——!”
绿色的玻璃瓶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碎裂!粘稠、刺鼻的药液四溅开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如同地狱流淌的毒汁。
“妈!不要!不要丢下我!不要喝!”艾佳死死抱住文锦慧的腰,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哭喊声带着濒死的绝望和哀求,“我听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妈!求求你!不要死!不要……”
文锦慧被女儿撞得一个趔趄,求死的决心瞬间在女儿的眼泪和哭喊中,如同被巨石击中的冰面,瞬间碎裂。
她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女儿,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属于母亲的本能。
“佳……佳佳……”文锦慧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母女俩紧紧相拥,在这片被死亡阴影和绝望气息笼罩的废墟里,嚎啕大哭。
冰冷的夜风从破败的门窗灌入,吹得蜡烛上的火苗疯狂摇曳,如同她们此刻摇摇欲坠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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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艾佳在极度的疲惫和惊吓中再次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文锦慧坐在炕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长久地凝视着女儿熟睡的脸庞。那张小脸苍白而脆弱,却承载着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许久,她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女儿易碎的梦。
她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前,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件半新的、水蓝色的的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异常平整的卡其布裤子——这是她压在箱底,准备等女儿长大些,改一改给女儿穿的,也是她仅有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体面”衣服。
她打来一盆冰冷的井水,仔细地、一遍遍地清洗着自己苍白的脸和枯槁的手。然后,她坐在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翻出了抽屉角落里一根廉价口红,对着镜子,缓慢地涂抹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可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旧憔悴不堪,但那突兀的一抹红,像黑暗中强行点燃的一簇微弱的火苗,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孤注一掷的艳丽。
她换上了那身水蓝色的衬衫和卡其布裤子,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月光下,她挺直了腰背,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悲壮的士兵,又像一个把自己献上祭坛的、绝望的祭品。
最后,她决然地转身,推开了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身影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朝着村东头顾常民家那栋在村里显得格外扎眼的小楼走去。
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破云层,却驱不散艾家小院彻骨的寒意。
艾佳醒来时,发现母亲已经回来了。文锦慧正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背对着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妈?”艾佳揉着眼睛,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文锦慧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
艾佳愣住了。
妈妈还是那个妈妈,但好像又完全不同了。她的头发梳得异常整齐,一丝不乱。身上穿着那件艾佳从未见她穿过的水蓝色衬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
她的动作也带着一种异样的迟滞和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新鲜的淤痕。
“佳佳醒了?”文锦慧的声音异常嘶哑低沉,像被砂轮磨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饺子快好了,好长时间没吃了吧,赶快洗把脸准备吃饭。”
艾佳呆呆地看着母亲,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她想问妈妈昨晚去了哪里,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嘴唇为什么这么红?可看着母亲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睛,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昨天带头打砸的张瘸子,还有几个债主。艾佳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吓得立刻躲到了母亲身后。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张瘸子脸上没有了昨日的凶神恶煞,反而堆着一种古怪的、带着几分猥琐和心照不宣的笑容。他把几张皱巴巴的欠条拍在灶台上,声音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文寡妇,喏,这是艾老师欠的钱,一笔勾销了!顾老大……咳,说话算话!”他特意加重了“说话算话”几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在文锦慧那身突兀的打扮和苍白的脸上溜了一圈。
其他几个债主也纷纷拿出欠条,丢下几句含糊不清的“清了清了”,眼神同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了然和轻蔑,在文锦慧身上短暂停留,转身匆匆走了。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文锦慧看也没看那些欠条,只是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得死紧,那抹刺眼的红色仿佛要被她自己咬破。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极其平淡、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气的声音对艾佳说:
“佳佳,债……还清了。以后……没人会来砸东西了。”
艾佳看着灶台上那些被留下的欠条,又看看母亲僵硬的背影和她脸上那抹陌生又鲜艳的嘴唇,一种冰冷的、巨大的、让她无法理解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小小的心脏。
她不明白债是怎么还清的,但她本能地感觉到,昨夜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似乎从母亲身上,卷走了某些极其重要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