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排的萤火》镕月

2、在夜里跳舞 鼎沸的

　　鼎沸的人声、刺耳的欢呼、炫目的闪光灯，还有那冠军奖杯触感……像退潮一样，急速地从单云汐周身剥离、消散。
　　保姆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她身后关上，将外面那个世界隔开。
　　瞬间变得十分寂静，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车子里听的十分清楚。
　　“呼……”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她的嘴里呼了出来。
　　紧绷了一整个晚上的身体，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强烈的酸胀感，她现在终于可以坐到车里休息一会儿，真的太累了。
　　“累坏了吧？” 林薇十分真切的关心她，十分心疼她。
　　她的经纪人也是最信任的伙伴，正低头快速滑动着平板屏幕，屏幕上的光照着她，十分美丽。
　　“媒体通稿在发了，热搜前十占了仨，你夺冠那个词条后面跟着个‘爆’字，恭喜啊，云汐，今晚你是绝对的王。” 林薇的语气平静，在讲述一个巨大的事实。
　　她太了解单云汐此刻的状态——巨大的喜悦背后她透支了自己的身体。
　　“嗯”
　　单云汐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华夏新生代的奖杯，就这样被她放在旁边，连看都不看，那玩意儿挺沉的。
　　王？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聚光灯的背后，是心酸和泪水。
　　车子平稳的在城市里面游走，窗外的霓虹十分美丽，单云汐痴痴地看着那美丽的景色。
　　车窗隔绝了许多的噪音，她侧过头，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那些飞速倒退的灯牌、橱窗、匆匆的行人剪影，一种很大的疏离感从心里产生。
　　她赢了
　　她拿到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冠军，她的名字将在今晚响彻大江南北。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本该被喜悦填满的地方，此刻却空落落的，好像没有成功一样？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不是她光彩照人的舞台照，也不是什么精修的艺术写真，而是一张有些年头、甚至像素略显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夏日的老家院子，阳光透过浓密的葡萄藤架洒下斑驳的光点，小小的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对着一个简陋的麦克风（其实是缠着布条的擀面杖）忘情地“演唱”，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旁边坐着笑眯眯的外婆，手里还拿着把蒲扇。
　　背景里，是爬满青苔的老墙和墙角那几盆开得正盛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指尖轻轻抚摸着屏幕上小时候的自己，她在想那时候，唱歌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院子角落里那几只竖起耳朵听的小猫？是为了让外婆开心？还是仅仅因为……想唱？胸腔里憋着一股劲儿，不唱出来就不舒服？那么简单，那么纯粹，快乐确实很容易。
　　而现在呢？她低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精致的指尖，这双手，刚刚捧起了象征最高荣誉的奖杯，被无数镜头追逐。
　　可指尖触碰到的除了奖杯，什么也没有。
　　唱歌，变成了一场又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次接一次必须完美的呈现。
　　选歌要考虑市场、考虑评委口味、考虑观众反响；造型要配合曲风、配合舞台效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甚至落泪的时机，都可能被解读、被放大、被评判，那个在葡萄架下对着擀面杖唱歌的小女孩，好像被遗落在了时光深处，隔着厚厚的玻璃，遥望着舞台上这个名叫“单云汐”的陌生人。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车子里又变暗了，只有窗外的流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几分落寞的轮廓。
　　车子驶入酒店地下停车场，林薇熟练地护着她，避开可能存在的狗仔镜头，快速进入VIP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妆容依旧精致无瑕，眉眼间却难掩倦色，眼底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白色的演出裙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肩颈处的皮肤因为长时间佩戴沉重的耳返和项链，留下几道微红的印痕。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是在看一件被精心包装、陈列在橱窗里的商品。
　　顶层的套房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界彻底隔绝。
　　巨大的空间，奢华到冰冷的装潢，安静得可怕，中央空调发出单调的嘶嘶声，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无边无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不夜城璀璨到近乎虚假的万家灯火，如同散落一地的碎钻，闪烁着冰冷而疏离的光芒。
　　她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窗边，窗外是万丈红尘，窗内是她的孤岛。
　　没有开灯，她摸索着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十分解渴管用。肚子饥饿，她几乎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烧的慌。
　　目光扫过套房餐桌上酒店精心准备的欢迎水果和甜点，却提不起丝毫食欲。
　　她踢掉脚上那双磨得脚后跟的高跟鞋，昂贵的鞋子被随意地踢到角落光着脚丫，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套房深处，最终，她停在了浴室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十分疲惫茫然，精致的妆容，覆盖在疲惫之上。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开始卸妆。
　　卸妆乳被胡乱地涂抹在脸上，揉搓，眼线晕开，变成狼狈的黑圈；粉底和腮红被抹去，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皮肤；精心描画的眉形变得模糊不清。
　　镜子里的“单云汐”一点点褪去舞台的光环，显露出一个更真实、也更脆弱的轮廓——一个只有二十二岁，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巨变，此刻只想找个地方蜷缩起来的女孩。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了她给我，水汽氤氲，弥漫了整个浴室，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现实。
　　她仰起脸，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脖颈、身体，仿佛要洗去附着在皮肤上的所有喧嚣、所有审视、所有无形的重量。
　　水流声是此刻唯一的陪伴，单调却令人安心，紧绷的神经，在这封闭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小空间里，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缝隙。
　　过了一会儿，她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珠，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十分纯真朴素。
　　没有了妆容的加持，她看起来更小，也更单薄。
　　疲惫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皮子打颤，真的太累了。
　　她走到窗边，没有开灯。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人们在路上来来往往，他看着窗外的世界，只觉得现在非常的安静。
　　胃里饥饿感再次袭来，烧的她很痛，她看了一下，走到迷你吧台前，目光掠过那些包装精美的进口零食和饮料，最终却落在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随身背包上。
　　她拉开拉链，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普通食品塑料袋装着的东西。塑料袋口被系了个松松的结，隐约透出里面酱红色的光泽。
　　鸭脖
　　而且是学校后门那家她惦记了好久、味道最正的卤味店的鸭脖。
　　这玩意儿，是她让林薇偷偷买来，藏在包里带进酒店的。
　　在讲究身材管理、饮食控制的艺人世界里，这绝对是林薇眼中的“违禁品”，她甚至能想象林薇发现时那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但现在，管他呢，今晚，她不想当那个镁光灯下完美的“单云汐”，她只想当那个馋嘴的、有点任性的普通女孩。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对着窗外那美丽夜景，解开塑料袋，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卤料和辣椒的浓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鼻腔。
　　这味道，真实又好闻，带着些许的烟火气，她开心极了，疲惫感减少了好多好多。
　　她拿起一段鸭脖，小心地啃了一口，酱香浓郁，肉质紧实有嚼劲，辣味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瞬间有了食欲。
　　满足感从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小小的、叛逆的快乐，她吃得专注，甚至有点不顾形象，指尖很快染上了酱汁。
　　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在夜景前，夺冠的单云汐，正毫无形象地啃着鸭脖，像任何一个在深夜里放纵味蕾的普通女孩。
　　手机的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她瞥了一眼，是林薇发来的，大概是一些后续的行程安排或者媒体反馈她没立刻点开。
　　此刻，她不想被打扰。
　　她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鸭脖，辣味刺激得鼻尖微微冒汗，也让她麻木的感官一点点复苏。
　　窗外的灯火倒映在她清澈却带着迷茫的眼眸里，像落入了万千星辰，却照不亮眼底深处那点难以驱散的孤独。
　　热闹是他们的，而此刻，只有这辛辣的滋味和窗外的无边夜色，才是属于她的真实。
　　啃完一块骨头，她舔了舔沾着酱汁的指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更深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再亮，也照不透所有角落。
　　在那些光与暗的交界处，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总有些东西在悄然滋长，或悄然凋零。她呢？她是在光下盛放，还是在暗处独舞？
　　手机屏幕的光，不停的亮着，没办法逃不掉，她看着那点微光，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啃了一半的鸭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夜，还很长。
　　而属于“单云汐”的舞蹈，或许才刚刚开始，只是这舞步，注定要在聚光灯与无人知晓的暗夜边缘，孤独地游走。

作者有话说

　　单姐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