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的故事》luxingzhi

2、双生灵魂 初见

　　初秋，午后，明明在阳光下，却并不温暖。太阳是干燥而灼烧的，而风又已经有了剃刀边缘的寒意。总之这不是一个在户外久呆的好时候。
　　也许正是因此，社区公园像一个被遗忘的的布景。不高的饱和度和明明像是温馨的场景却没有人的割裂感。
　　银杏叶打旋下坠，阳光下是金灿灿的，走进了看又觉得黄得不够纯粹，分明是一种疲惫的褐色。
　　哪怕是刻意刷成暖黄色，长椅依然冷硬，Ella坐在上面，像一个被随手搁置的，失去温度的物品。
　　她穿着格子校服裙，膝上摊开的书页被风掀起又因为风的脱力而落下，哗啦作响，她毫无知觉。她的目光望向虚空，焦点茫然却专注。
　　仿佛视线穿透了眼前干枯的树梢，褪色的滑梯，抵达了某个遥远的，不可能被抵达的，她真正归属的地方。
　　一片落叶飘到她手边，叶子边缘卷曲，脉络清晰得如icu里将死老人手背上过于明显的血管。
　　有一种无形的，厚重的悲伤长久的包裹着Ella，久到她已经忘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包裹着她的世界，就像这个季节死去的的昆虫的翅膀，浑浊已从边缘蔓至中心，又好像一戳就碎。
　　将她与这个尚有秋阳、孩童嬉闹声和落叶沙沙声的世界隔离开来。
　　她就在那里，却又全然不在。
　　灌木丛中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不是松鼠或黄鼠狼的轻快雀跃，而是某种沉重，无目的的存在。
　　Ash踱步走了出来。它是一只毛色黯淡的老年猫，灰与玳瑁色杂乱地交织，像被雨水打湿，已经看不懂画面只觉得混乱的炭笔画。
　　它体型瘦削，又还没有到嶙峋的地步，浑身透着一股勉强维持的，已经倦怠的尊严———————
　　它走动时仍有着猫科动物天生的优雅，只是被一种深沉的疲惫拖拽，步伐失去了轻盈。琥珀色眼睛也里缺乏猫常见的机警或好奇，只有一片漠然，对风声，对落叶声，乃至一切声响，甚至自身的存在，都毫无兴趣的漠然。
　　它在机械地执行活着这一项冗长而无趣的任务。
　　Ash路过那张长椅。
　　或许是因为艾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同源的、残缺的气息（那是一种彻底失温的寂静），像有无形的丝线绊住了它麻木的脚步。
　　它没有靠近，或试探性的喵喵叫，没有展现任何亲昵的意图。它只是在离艾Ella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以一种有些僵硬的姿势蹲坐下来。
　　Ash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Ella，那眼神不像是一只猫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凝视一个与自己相似的、空洞的物件，
　　一根腿骨在无尽荒原上突然发现另一根来自同一个身躯的，同样被时间磨损得失去光泽的肋骨。他们不会互相打招呼，因为骨头本不会说话。
　　Ella迟钝的感官终于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感受到一种冰冷的，粘稠，却不令人抗拒的注视。像生锈的齿轮艰涩而痛苦的地咬合，她的脖颈极其缓慢地抬起，她感觉自己几乎能听见的那种牙酸的声响。
　　目光终于交汇。
　　没有火花或温情，更不会有小说里常有的，一束光照亮彼此的阴霾。
　　她们是两块冰冷的磁石负极相遇，在短暂的空间里，产生一种奇异的力量场。
　　排斥，却相干。
　　Ella的胸口猛地一悸，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让她恍惚的感觉全身发痛，那层包裹她的东西似乎变异了，加厚了，还多长出一层像仙人球那样的半透明软刺。
　　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与发痒的的喉咙和泛着疼的胸腔一起涌出来的，是一种绝对深沉的，无望的悲伤。
　　Ash则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尾巴尖不被察觉地抽动了几下。仿佛艾拉的目光是恼人的小飞虫，提醒着它自身这个沉重的、无法摆脱的存在。
　　它不喜欢被提醒，尤其讨厌这种提醒。
　　几秒钟，长得像整个秋天已经在沉默中凋零。
　　Ella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开合了一下，像搁浅的鱼在试图呼吸空气，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只能更抱住自己的双臂，然后抱紧，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把那无形的，过于沉重的悲伤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Ash甩了甩尾巴，那是一个干脆利落的驱赶动作。
　　然后它站起身，没有再看Ella一眼，迈着它那种带着沉重疲惫却又悄无声息的步子，像一缕真正的、被风吹散的烟，重新融入了灌木丛的阴影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长椅旁，只留下Ella，和那片被风卷起的，打着旋的枯叶。
　　空气里的疏离和静默一时还无法散去，Ella周身更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次相遇不是慰藉，更没有理解。
　　只是两块残缺灵魂的碎片在无边虚空中一次短暂的碰撞。她们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也确认了自己无法无法补全的残缺和未来恒久的痛苦。
　　公园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