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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留下月的光 留下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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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在谈论光,仿佛它是一种可以被拥有的东西,一件可以穿在身上的外套,或是一枚可以别在胸前的徽章。我们说“沐浴在阳光里”,好像光是一种温暖的液体,可以渗透皮肤,滋养骨骼。我们说“追逐光明”,好像光明是一只胆小的野兽,需要我们用尽毕生的力气去围捕。
但我们很少谈论黑暗。我们把黑暗定义为光的缺席,一个空洞,一个负空间。这是一种傲慢,一种属于光生物的傲慢。因为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它是一种实体,一种有重量、有质地、有声音的存在。它会下沉,会包裹,会低语。它有自己的生命,而夜,是它盛大的庆典。
我害怕这场庆典。
不是害怕庆典上的喧嚣——那属于猫头鹰、狐狸和所有在阴影中行走的生灵的喧嚣。我害怕的是庆典结束后的寂静,当所有宾客都已散去,只剩下黑暗自己,以及我。我害怕那种被彻底、纯粹地看见,却又被彻底、纯粹地无视的感觉。在黑暗里,你无处可藏,因为你本身就是藏身之处。你变成了一座没有门窗的房间,而黑暗,是房间里唯一的住客。
所以,我留下了月亮。
当然,我无法真正“留下”它。它是一块冰冷的岩石,悬挂在真空中,遵循着我无法理解的引力法则,对我这个渺小、潮湿、充满短暂欲望的地球生物毫不在意。但我留下了它的光。这是一种偷窃,一种私藏,一种绝望的挽留。当太阳这个暴君,带着它不容置疑的、金色的命令沉入地平线,当世界的色彩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抽走,我便像守财奴清点他的金币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最后一缕月色收集起来。
我把它盛在窗台上,让它像水银一样流淌。我把它铺在地板上,让它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用它来描摹墙壁的轮廓,好让房间不至于在黑暗中彻底溶解。这光,不像太阳光那样,试图揭示一切,定义一切。月光是审慎的,是犹豫的,它只给你暗示,只给你轮廓。它告诉你那里有一张桌子,但不会让你看清桌面上木头的纹理;它告诉你那里有一把椅子,但会隐藏掉椅背上岁月的划痕。月光是一种充满同情心的谎言,它用它的沉默,与你达成一个心照不宣的协议:我给你一个世界的形状,你则不必面对世界的细节。
这是一种共谋。我和月亮。
人们说月亮是浪漫的,是爱情的见证。他们对着它许愿,在它的光下亲吻。他们不懂。月亮是所有孤独者的共犯。它不提供温暖,只提供距离。它高高在上,清冷地凝视着你,就像凝视着它自己布满陨石坑的、伤痕累累的表面。它不评判你的孤单,因为它本身就是宇宙中最孤单的伴侣。它绕着我们转,我们绕着太阳转,我们都在一个巨大的、无法逃脱的轨道上,重复着各自的孤独。
所以,当夜的黑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它咸涩的、关于虚无的味道,我便紧紧抓住这最后一盏月的光。我害怕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黑暗所揭示的真相——关于我的渺小,我的孤立,我那无法被任何光真正照亮的、内在的深渊。太阳的光芒太强,它会灼伤我的眼睛,让我在炫目中看不见自己。而月光,这微弱的、借来的光,刚刚好。它足够让我辨认出自己伸出的手,却不足以让我看清掌心的纹路,那些所谓的命运线。
我留下这光,不是为了驱散黑暗。那是英雄们才有的愚蠢念头。我留下它,是为了与黑暗共存。为了在无边无际的墨色里,画出一个小小的、属于我的边界。为了告诉自己,看,这里还有一个东西在发光。即使这光是偷来的,是冰冷的,是即将消失的。
我留下它,因为当最后一丝月光也隐去,当黎明这个最无情的骗子,用虚假的承诺再次涂抹天空时,我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在彻底的黑暗与虚假的光明之间,我所拥有的,只有我自己。而我,至今还不知道,这份拥有,究竟算不算是一种财富。
珍妮特温特森是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作者
爱死这种文笔
当然我目前达不到那种高度 见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