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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阳光里的一束光 ...

  •   一、藤椅上的“老物件”

      成都金牛区抚琴小区的清晨,总是被两样东西叫醒:一是巷口张记锅盔摊的芝麻香,二是黄孃孃搬藤椅的吱呀声。

      黄孃孃大名黄秀兰,小区里没人叫她全名,都喊“黄牙科”。她的“诊所”就在自家阳台,推拉门玻璃上贴着张泛黄的红纸,毛笔字写着“修牙补齿——便民”,落款处的“黄”字被雨水泡得发蓝。阳台栏杆上挂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镊子、探针、小镜子,都是用了二三十年的老物件,锃亮得能照见人,像被岁月磨出了包浆。

      “黄牙科,早哦!”三楼的李婆婆拎着菜篮子经过,牙床漏风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我家老头子说牙疼,等下就下来找你。”李婆婆,您放心,我这就准备好家伙什儿,保证让大爷牙口舒服!”黄孃孃笑着回应,手中的藤椅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温暖。她转身进屋,麻利地整理起工具,那股子认真劲,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黄孃孃正用酒精棉擦探针,抬头应着:“晓得咯,让张大爷吃了早饭来,空肚子拔牙容易晕。”她的白大褂是社区发的志愿者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比云朵还白。

      没人在乎黄孃孃没有执业证。小区里的老住户都知道,她年轻时跟着北门“王牙科”学过徒,王师傅走后,她没去考那个“红本本”,反倒在自家阳台支起摊子,起初只给街坊邻居补补牙,后来名气慢慢传开,连隔壁光荣小区的人都要绕过来找她。

      “黄牙科,你这手艺,搁大医院得是专家号哦!”常来下棋的刘大爷总这么说。黄孃孃就笑,手里的小镜子在阳光下晃出光斑:“专家哪有我这条件?补完牙还能蹭你半杯盖碗茶。”

      她的“诊所”确实简陋:阳台靠窗摆着张旧木桌,铺着蓝白格子塑料布,桌角压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镊子和棉球;墙角立着个铁架子,上层放着几瓶红霉素软膏和消毒水,下层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都是她自己用沸水烫过的;最显眼的是那把藤椅,扶手被磨得发亮,椅面缝着块碎花布,是楼上陈嬢孃去年给她补的——怕患者坐久了硌得慌。

      早上八点,张大爷揣着个热乎的糖油果子来了。他进门就咧嘴,缺了颗大牙的地方漏着风:“黄牙科,昨晚疼得我啃不动锅盔,你给看看是不是又长虫了?”

      黄孃孃戴上老花镜,手里的小镜子探进他嘴里,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按住他的下巴:“放松,别绷着……嗯,是上次补的那颗牙旁边,有点牙结石,我给你刮刮。”她的动作轻得像拈绣花针,金属探针碰到牙床时,张大爷本能地缩了下,她立刻停住:“小时候吃糖没少挨揍吧?牙釉质都被蛀薄了。”

      张大爷嘿嘿笑:“那时候供销社的水果糖,一分钱两颗,哪忍得住?”黄孃孃边刮边轻声叮嘱:“以后可得少糖多漱口,免得再受这牙疼的罪。记住了,记住了!

      藤椅吱呀晃着,窗外的泡桐树影落在黄孃孃的白大褂上,像幅流动的水墨画。她先用酒精棉擦了三遍探针,又从铁盒里捏出个小棉球蘸上盐水,轻轻塞进张大爷的牙缝:“先消个毒,等下刮的时候可能有点酸,忍忍就好。”

      刮牙结石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啃桑叶。张大爷眯着眼看阳台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玻璃罐,泡着不同颜色的假牙,有全口的,有半口的,都是黄孃孃给小区老人做的。“上次给我家老太婆做的那副,她现在能啃排骨了,”张大爷说,“比医院三百块的还好用。”

      黄孃孃头也不抬:“医院的材料好,但我知道你们老人家牙床子薄,得把假牙边缘磨得圆滚滚的,才不磨肉。”她刮完牙结石,又拿出支薄荷牙膏,挤在自己用了十年的旧牙刷上:“刷三分钟,别偷懒。”

      张大爷接过牙刷,在阳台的水龙头下接水,瞥见窗台上的相框——里面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梳着麻花辫,站在老成都的巷子里,身后挂着“王牙科诊所”的木牌。“那是你年轻时哦?”他问。

      “嗯,二十岁刚学手艺那会儿,”黄孃孃叠着用过的棉球,声音轻了些,“王师傅总说,牙医的手得有准头,更得有温度。”

      二、没执照的“麻烦事”

      午后的小区静悄悄的,麻将馆的洗牌声隔着几栋楼飘过来,懒洋洋的。黄孃孃正给铁盒里的工具消毒,居委会的小李突然踩着楼梯跑上来,手里捏着张通知单,脸涨得通红:“黄孃孃,区里来检查了,说您这没执照……”

      黄孃孃的手顿了顿,镊子“当啷”掉在搪瓷盘里。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前阵子小区门口贴了通知,说要规范“黑诊所”,她的阳台摊摊,显然在名单里。

      “要不让您儿子想想办法?他不是在医院当护士吗?”小李搓着手,“我跟领导说您是公益帮忙,没收过钱,但他们说没执照就是不行。”

      黄孃孃没说话,起身往楼下走。她的儿子三年前在抗疫时感染了肺炎,痊愈后调去了郊县医院,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她不想让儿子操心,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诊所”可能要没了——当初儿子就反对她干这个,说没执照风险大,可她总说:“小区老人去趟医院要转三趟公交,我这点手艺能帮衬就帮衬。”

      刚走到楼下,就撞见三楼的赵婆婆拎着菜篮子回来。赵婆婆的牙是黄孃孃去年补的,当时她在医院查出来要根管治疗,一听要花两千块,当场就哭了——她的退休金每月才三千,还要给瘫痪的老伴买药。黄孃孃看她实在难,找了副旧的银汞材料,花了三个下午给她补好,没收一分钱,只收下赵婆婆蒸的一笼红糖发糕。

      “黄牙科,你这是咋了?脸都白了。”赵婆婆把菜篮子往藤椅上一放,伸手摸她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

      黄孃孃摇摇头,刚想开口,巷口突然传来吵嚷声。是张大爷和两个穿制服的人在争执,张大爷的拐杖把地面敲得邦邦响:“你们凭啥不让黄牙科给人看牙?她给我补的牙比你们医院的牢!我孙子蛀牙疼得哭,是她半夜起来给上药的,没收过钱!”

      “大爷,我们是按规定办事,无照行医确实违规。”穿制服的年轻人耐心解释,“万一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

      “我负责!”二楼的陈嬢孃端着刚熬好的绿豆汤走过来,把碗往制服人员手里塞,“黄牙科的工具比医院的还干净,每次用完都煮三遍,我亲眼看见的。前年我孙子摔掉半颗牙,是她抱着孩子跑了三站路去医院,自己垫付的挂号费,这样的人,你们忍心赶?”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卖水果的王大哥把三轮车往旁边一停:“我爹的假牙就是黄牙科做的,她知道我爹爱吃软的,特意把假牙做得厚一点,说这样咬起来不费劲。她要是不做了,我爹又得去啃白粥!”

      穿制服的年轻人被围住,手里的绿豆汤快凉了。黄孃孃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沓厚厚的纸——都是小区居民写的感谢信,有的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有的是打印的A4纸,上面按满了红手印。

      “同志,我知道没执照不对,”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这些老人确实难。这样吧,我今天就把工具收起来,以后不看了。”

      “不行!”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附和。赵婆婆突然抹起了眼泪:“黄牙科,你要是不做了,我这牙再疼起来,可咋办啊……”

      穿制服的年轻人看着眼前的场景,又看了看黄孃孃手里的感谢信,突然叹了口气:“黄阿姨,您先别急着收。我们回去跟领导反映下,看看能不能特事特办——比如挂靠到社区服务中心,我们派医生来指导,您只做简单的补牙、洗牙,怎么样?”

      黄孃孃愣住了,眼眶突然热起来。张大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这还差不多!我们黄牙科的手艺,配得上社区的牌子!”

      三、玻璃罐里的“人情味”

      社区服务中心的小房间被收拾出来那天,小区的老人们比过年还热闹。王大哥搬来自己卖剩下的葡萄,陈嬢孃拎着刚蒸的肉包,张大爷特意把家里的绿萝搬过来,说“添点生气”。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诊疗椅——是社区从废弃的卫生所调过来的,黄孃孃给椅套缝了层碎花布,看着就暖和。铁盒里的工具还在,但多了个新的消毒柜,是儿子托人送来的,附了张纸条:“妈,注意消毒,别累着。”

      第一天“开张”,来的是小区里的留守儿童乐乐。乐乐的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前几天吃棒棒糖把牙硌松了,疼得直哭。奶奶带他去医院,医生说要做固定,得花五百块,奶奶舍不得,就来找黄孃孃。

      黄孃孃让乐乐躺在诊疗椅上,手里的小镜子刚探过去,乐乐就哇地哭了:“我怕打针!”

      “不打针,”黄孃孃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是她给来看牙的小孩准备的,“你看,这是橘子味的,补完牙就给你吃。”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手指轻轻按住乐乐的脸颊:“我给你讲故事吧,我小时候学补牙,师傅让我先拿萝卜练手,练了半年才敢碰真牙呢。”

      乐乐的哭声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黄孃孃一边用纱布轻轻固定他松动的牙齿,一边讲老成都的故事:“那时候的牙诊所都在巷子里,门口挂着个红布条,谁牙疼了就掀帘子进去……”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乐乐脸上,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偷偷翘了起来。固定好牙齿,黄孃孃把水果糖塞进他手里:“这几天别啃硬东西,奶奶做的鸡蛋羹最养牙。”

      乐乐的奶奶要给钱,黄孃孃摆摆手:“下次带乐乐来复查就行,给我带个你腌的酸豆角,我爱吃那口。”

      傍晚关门前,黄孃孃习惯性地去擦玻璃罐里的假牙。那些假牙有的缺了角,有的颜色发暗,却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她想起王师傅说过:“牙齿是人的第二张脸,哪怕是假牙,也得让它带着笑模样。”

      突然听见敲门声,是赵婆婆端着碗银耳汤进来:“黄牙科,我给你熬的,放了莲子,败火。”她往房间里瞅了瞅,指着墙角的空桌子:“明天我让我家老头子把他的旧书架搬来,你那些工具也好摆得整齐点。”

      黄孃孃接过银耳汤,热气模糊了老花镜。窗外的泡桐树影又落了下来,这次落在崭新的消毒柜上,落在缝着碎花布的诊疗椅上,落在玻璃罐里那些带着岁月温度的假牙上。

      “赵婆婆,”她突然说,“明天帮我带点糯米粉来,我给乐乐做红糖糍粑,补完牙得吃点软和的。”

      赵婆婆笑着应:“要得,再给你带点芝麻,裹在外面香得很!”

      四、深夜的“应急灯”

      深秋的成都总下夜雨,淅淅沥沥的,把小区的路灯泡得昏黄。黄孃孃刚躺下,就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黄牙科!黄牙科!”是五楼的周大爷,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老太婆吞不下药了,嘴张不开,你快去看看!”

      黄孃孃披件外套就往外跑,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路亮过去。周大爷的老伴中风卧床多年,最近总说牙疼,吃不下饭,周大爷白天要去医院照顾,只能晚上来找黄孃孃。

      推开周大爷家的门,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周婆婆躺在床上,嘴歪着,只能张开一条小缝,眼角滚着泪。黄孃孃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又用手电筒照她的嘴——是牙龈肿了,把牙齿都包了起来,难怪张不开嘴。

      “家里有甲硝唑吗?”黄孃孃问。周大爷手忙脚乱地翻药箱,找出一盒过期的药片,急得直跺脚:“都怪我,忘了买新的!”

      “别急,我家有。”黄孃孃转身往家跑,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的药箱里总备着常用药,都是自己掏钱买的,小区老人行动不便,她就当起了“临时药铺”。

      回到周大爷家,她把药片研成粉末,又找来根棉签蘸上温水,轻轻擦周婆婆的牙龈。周婆婆疼得哼了一声,黄孃孃立刻停住,用手背擦了擦她的眼泪:“忍一下,擦完药就不疼了,明天就能喝上你家老头子熬的藕汤了。”

      周大爷在旁边抹眼泪:“黄牙科,你真是我们家的恩人……前阵子我去医院,医生说要住院,可我这身子骨,实在顾不过来两个人。”

      黄孃孃没说话,只是把药粉小心翼翼地涂在周婆婆的牙龈上。涂完药,她又给周大爷写了张纸条,上面是附近药店的地址和营业时间:“明天一早去买新的甲硝唑,记得买瓶装的,比盒装的便宜两块钱。”

      从周大爷家出来,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小区的路灯在积水里映出一圈圈光晕。黄孃孃慢慢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路过张记锅盔摊时,看见老板正收拾摊子,她突然想起年轻时,王师傅总带她来吃锅盔,说:“做牙医和做锅盔一样,面要揉到家,火要控到位,心诚了,东西自然好。”

      回到家,她习惯性地去检查工具。铁盒里的探针、镊子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群安静的老朋友。她想起今天乐乐来复查,张开嘴露出整齐的小牙,奶声奶气地说:“黄奶奶,我以后少吃糖了。”想起赵婆婆送的酸豆角,脆生生的,配粥正好。想起张大爷总说:“黄牙科,你这手艺可不能失传,等我孙子长大了,让他跟你学。”

      窗外的泡桐树沙沙响,像是在应和。黄孃孃笑了,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里映着窗外的月光,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星星。

      五、牙诊所里的“春天”

      第二年开春,小区的泡桐树开花了,紫莹莹的花串落了一地,像铺了层地毯。黄孃孃的“诊所”里添了个新成员——社区派来的年轻医生小林,每周三来坐诊,黄孃孃就当他的“助手”,教他认小区老人的牙:“张大爷的牙床左高右低,补牙时得把材料垫厚点;赵婆婆的牙龈敏感,消毒水得兑点温水……”

      小林总说:“黄孃孃,您这哪是助手,您是我的师傅。”黄孃孃就笑:“我这点手艺哪敢当师傅,就是多摸了几年老人的牙,知道他们疼在哪里。”

      这天下午,小李带着区里的领导来参观,领导看着墙上贴满的感谢信,又看了看正在给老人洗牙的黄孃孃,笑着说:“黄孃孃,您这诊所虽小,却是咱社区的‘民心工程’啊。”

      黄孃孃正低头给张大爷洗牙,闻言抬起头,白大褂上沾了点泡沫:“我就是个普通人,做不了啥大事,能让街坊邻居少受点牙疼罪,就够了。”

      张大爷在诊疗椅上插嘴:“啥普通人?你是咱小区的‘活菩萨’!”

      大家都笑了,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惊飞了泡桐树上的麻雀。阳光落在黄孃孃的白大褂上,暖融融的,像裹了层春天的风。

      傍晚,黄孃孃收拾好东西准备关门,看见乐乐举着朵泡桐花跑过来,花茎上还沾着露水。“黄奶奶,送给你!”乐乐把花递到她手里,“老师说,好人就该戴好看的花。”

      黄孃孃接过花,放在鼻尖闻了闻,香香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她蹲下来,替乐乐理了理衣领:“谢谢你呀,乐乐。”

      乐乐仰着小脸问:“黄奶奶,你什么时候教我补牙呀?我想给小区的爷爷奶奶看牙。”

      黄孃孃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夕阳的光:“等你换完牙,奶奶就教你。不过现在,你得先学会好好刷牙,每天刷三分钟,不能偷懒。”

      乐乐用力点头,举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了,书包上的奥特曼挂件在夕阳里闪着光。

      黄孃孃站在门口,手里的泡桐花在晚风中轻轻晃。巷子里传来麻将馆收摊的声音,张记锅盔摊的香味又飘了过来,混合着泡桐花的香,甜丝丝的。她想起王师傅说过,春天是修复的季节,冻土会化,草木会生,人心头的结,也总能慢慢解开。

      她转身锁门,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小区的老人们在聊天,说的还是她的牙诊所:“黄牙科今天给我洗牙,比上次轻多了,知道我牙龈怕疼……”“她给我孙子做的窝沟封闭,没收钱,说小孩子的牙得护好……”“明天我蒸点馒头送过去,她爱吃带芝麻的……”

      黄孃孃笑了,锁好门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泡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她知道,只要小区的泡桐树还在开花,只要街坊邻居还需要她,这小小的牙诊所,就会一直亮着暖光,在金牛区的老旧巷子里,陪着大家,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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