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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薜萝藏虺 雨后闻腥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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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之国没有真正晴过。
小南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天总是低低压着,灰白一片,从高处沉沉罩下来。
雨下得有时大,有时细,有时只是湿雾一样浮在空气里。无论哪一种,到最后都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这里的墙总布满霉斑,身上的衣服永远湿哒哒的,令人感到不适。
这样的地方原本就不适合生活,但总有许多人要在这里活下去。
雨之国太小了,小得放不下野心,也容不下和平。
大国一旦打起来,这里便是最先被迫害的地方。今日是火之国的忍者经过,明日是土之国的部队驻留,后日又轮到风之国的人从边界绕进来。每一个国家都说自己只是“借道”,每一场战事都声称与这个小国无关。
等他们走后,留下来的是坏掉的田地,被烧空的村庄,半夜还会惊醒的孩子,和路边没来得及埋的人。起初人们还会为这些事惊惶,到后来见得多了,反倒渐渐麻木。
战争一旦久了,死人反倒不算什么稀奇事。真正叫人受不了的是活着。
活着要吃东西,要找地方睡,要在雨里走路,要在别人眼皮底下把命藏住。活着还要一次次相信,也许明日会比今日好些。
她想起弥彦蹲在破屋檐下拧衣角的样子。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领口里,他没察觉自顾自地笑,说总有一天这地方会好起来。那时候长门坐在旁边,低着头擦那只旧苦无,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后来,小南觉得也许她一直记住的,根本不是弥彦说了什么,而是他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小南相信他。她清楚如果连弥彦这样的人都不信了,那雨之国就真的只剩下烂泥和尸体了。
今日的雨下到傍晚还没停。
小南走进下城那条巷子的时候,鞋边已经湿透了。两边的屋檐压得低,雨顺着檐角往下滴,落在地上,砸出一圈圈发浑的水纹。巷子里没什么人,门窗都关着,只剩尽头那家酒馆还亮着灯。
灯光隔着雨气照出来,黄得发腻。
她并不喜欢这种地方。
当然,她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喝酒。小南站在门外踌躇了会儿,似乎想通了什么。没再犹豫,抬手把斗篷往下压了压,推门进去。
迎面而来的暖气夹杂着汗臭与烈酒的味道,叫人不舒服。她稍微打量了下四周,桌椅都是旧的,边角发暗,挨得近了,能看见木纹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污。灯挂得低,照得每张脸都像一夜没睡。
柜台后站着个老板,手里拿块旧布,正慢慢擦一只杯子。杯子没擦干净,布也不干净,他到是擦得很专心,像这是今晚最要紧的事。
小南走过去,把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回那枚钱上。
“要酒?”他问。
“我来问点事。”
老板没出声,仍旧低头擦那只杯子。小南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等着。
门外的雨声隔着木板传进来,闷闷的,屋里便更显得安静。过了一会儿,老板把杯子翻过来,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姑娘要问什么。”
小南报了北边那条路,又说了一个时辰。她没有说得太细。老板听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偏过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小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最里面空着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壶酒,一个杯子。酒已经倒好了,杯口映着一点昏黄的光。旁边那几桌坐着人,谁也不往那儿靠。
小南把视线收回来。
老板说:“你问的事,我未必知道全。”
他说得很小声,大概是这句话并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今夜会有人来。你问的事,她手里也许有。”
小南道了谢,并没有问那人是谁。老板便也不再多说,把酒推到她面前,似乎事情到这里就够了。
小南拿起酒,走到离那张空桌不远的一边坐下。这里不靠门,并不太显眼,但抬眼恰好能看见屋里大半的人。
她今天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这种故弄玄虚的场面。要不是那孩子迟迟没有回来,她也犯不着来这种地方受这股闷气。
那人年纪并不大,平日里也不怎么惹眼,跑起路来却很快,这回出去,身上带着一张纸,上头写的是火之国驻留的时日的情报。弥彦近来一直想把人往南边挪一挪,路不好走,时候更不好,哪怕只早半日知道动向,也能少出许多事。
那人出门的时候,小南见过他一面。
弥彦那时正在屋里和长门说话,隔着扇门听不清说了什么。小南依稀记得那孩子在门口蹲着绑好了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便离开了。她当时没多想,只叫他路上小心些。
但直到夜里,人还是没回来。
门口那盏灯一直亮着,灯芯都快烧断了他也没有回来。小南站在那里,心里怎么都静不下来。她不愿去想那孩子现在是什么样子。雨下成这样,衣服会湿透,身上要是受伤了,被雨泡久了还会发炎。他如果还活着,落在其他人的手上吃苦总是免不了的。她想到这里,胸口便一直发沉。
她原本是想把人找回来。那孩子身上带着东西,知道的也不算少。如果真落进别人手里,后面的事就不会干净。
但那终归是后话。小南现在最不愿碰见的,是别人轻飘飘地告诉她,说这种天气,少一个人也不算什么。
随着一嘎吱声,门开了,外头的雨气涌了进来,灯火晃了晃。
老板还在擦那永远也擦不干净的杯子,四周突兀地安静了一刻,谁都没有抬头,谁都已经知道有人进来了。
小南莫名觉得屋里冷了一下,酒馆里明明还是那股坏酒和潮气混在一起的闷热,她却像被人拿湿布按住了后颈,连肩都跟着缩了一缩。
她立刻为自己的这点反应感到难堪。来这种地方,本来就不该把自己弄得像只受惊的鸟。但她还是抬起了头。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兜帽将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下颌。
小南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了些。她说不上来那股不舒服从哪里起的。坐在这里本就是冒险,现在那点后悔慢慢浮了上来……或许她不应该来这里。
女人终于抬脚走了进来,斗篷随着动作微微一晃,灯光从侧面照过去,布料底下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皮肤也在灯光下显得惨白。
等她走近些,兜帽底下那张脸才一点一点显出来。
那是一种太伤人的美……轮廓收得很紧,没有一丝多余的柔和,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都利得恰到好处,像经人存心修整过,又带着天然的傲慢,不肯替谁留出可亲近的余地。
她脸颊边有一道新伤,细细斜过去,边缘还微微泛红。
小南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收回了目光,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女人的脸并不骇人,甚至漂亮得过分,但就是那种漂亮叫人看久了心里发虚。仿佛自己的目光只要多停一会儿,就会显得冒犯。
女人在那张桌前坐了下来。斗篷落下去,湿透的下摆从椅边垂着,一点一点往地上滴水。老板慢吞吞走过去,把先前备好的酒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杯壁。
“凉了。”她说。
酒馆里原本压着的那点窸窣声又低了些。老板倒没显出什么异样,只拿起那壶酒掂了掂,笑了一下。
“这种天气,什么都凉得快。”
女人没接这句。她把杯子往前推了一寸,老板便识趣地把酒收了回去。
小南坐在原处,手还拿着那杯发酸的酒,原先还想着,也许能再听两句,听出这女人今晚到底带了什么来。如今看见老板那样把酒收回去,心里那点侥幸就散了。
小南低头看了眼杯子里那点浑黄的酒,然后把杯子放下。椅脚在地上轻轻擦了一声,她自己先僵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既然人已经来了,话总要问出口。走到桌前时,她看了那女人一眼,便开口到,“我想问个人。”
“坐。”女人开口说。
小南本来还站得很直,听见这句话,反倒迟疑了一下。她拉开椅子坐下,背却没有真正靠上去,只坐了半边,手也还收在袖子里。
女人看着她,问:“你要问谁。”
小南把那孩子的名字说了出来。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跑来这种地方。”她回答到。
小南皱了下眉,“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他带了东西出去,本该昨夜就回来。”
“什么东西?”
“火之国的驻留时日。”
女人侧开头,似乎失去了兴致。
“这么小的事啊。”
小南知道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报。可是晓如今手里有多少东西,能多早半日知道一条路上的动静,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小事。
她不知怎么,顺着这股气又往下说了下去,说弥彦近来正想把人往南边挪,说最近几处地方都不安稳,说那孩子平日里机灵,照理不该无声无息地断在路上。
女人安静听着,眼睛落在她脸上,连神情都没怎么动过。
小南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出一点不对。她今晚明明是来问人的,怎么话却越说越远……
没等她细想,那点异样就这么轻轻掠了一下很快便散了。她抿了抿唇,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弥彦原本不想让我来。”
“长门呢?”女人随口一问,小南却在听见“长门”两个字时愣了一愣。
“他没说什么。”她低声道,“他近来话一直少。”
女人“嗯”了一声。
“弥彦总觉得还能把事情做成。”她说,“他不肯丢人,也不肯丢地方。连一条断了的线也想再捡回来。”
女人这回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在唇边轻轻动了动。
“他倒是不怕累。”
小南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觉得那股发酸的气味也没那么冲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她轻声说,“有时候我也觉得他太傻了。可他要真不这样……晓大概也撑不到现在。”
“确实是很辛苦。”女人淡淡地回了句。
小南原本紧绷的坐姿,不知什么时候起慢慢放松了下来。她把袖中的手抽出来放到桌上,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见过他吗。”她忽然问。
“谁。”
“那个孩子。”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吧。”
这个回答并不算什么真正的答案。望着对面的女人,心里那点焦躁和不安都变得有些远了。她甚至生出一种很奇怪的亲近感觉,好像面前这个人是可以说话的。
小南于是又说了很多。
起初还只是些零碎的事。说那孩子刚来时瘦得厉害,吃东西也快,像怕谁来抢。弥彦嘴上嫌他笨,第二天还是把人带在身边教。长门这两日总不太说话,夜里却一直醒着,窗外雨声一大点就会抬头去听。
说着说着,话就慢慢偏远了。
她想起很早以前,自己、弥彦,还有长门三个人也是这样活下来的。那时候他们还小,身上总是湿的,屋顶漏雨,墙缝里长霉,睡到半夜会被冷醒。弥彦嘴硬,饿得发晕了还要说自己不饿,转头却把偷来的半块干饼掰成三份。说到这里,小南的神色也不禁变得柔和了起来。
就在她还沉浸于过去的记忆中时,女人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弥彦……你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
“诶?”小南愣住了。
“不是吗?你每次说到他都在笑呢。”
女人仍旧看着她。灯火落在她脸上,颊边那道伤比方才更鲜一点。
小南张了张口,一时没能接上话。
“我……呃,不是这样的。”她低声否认到。
女人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等着。
小南却像被那一等逼得无处可退,沉默片刻,又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弥彦……一直都是这样。”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仔细珍珠才能吐出,“他看见什么不对的事,就总想去管。像路边饿着的人,打仗留下来的孩子。他明明什么都没有,手也空,肚子也空,可他就是会过去。总认为只要他过去了,那些事情就能好一点似的。”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长门总会跟着他。我也……我也习惯了。”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习惯一个人,不是什么好事。”
小南并不喜欢别人这样说弥彦。但这一次,她居然没有立刻生出反驳的念头。
“嗯……我知道了。”小南轻声说。
“那孩子如果还活着,”女人说,“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只是一路走来,雨声太大,进了酒馆以后又被那些灯影和酒气闷得头脑发涨,那点想法就沉到水底去了。此刻被女人这样平平一问,才慢慢浮了上来。
“先把人带回来。”她说。
“然后呢。”
“然后……”小南停住了。她原本想说,然后再想别的。
“然后看看他身上还剩下什么。消息还在不在,人还能不能开口,伤有没有裂。若是被人动过手,就先治。若是没有……”
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你很会照看人。”
小南皱了下眉,像是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她想了想说:“没有人照看,就总得有人去做。”
女人垂下眼,不知道听没听见,似乎是在想别的事。
酒馆里还是那样闷。小南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来的时间太久了。
“累了?”女人像是看出了她的难处。
小南本能地摇了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确实有点累,但不愿意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承认这些,便把话岔开了。
“你呢。”她抬眼看过去,“你怎么会知道那条线?”
“因为总有人会把不该走的路走一遍。”女人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小南怔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你现在还不够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她说。
这句话没有什么羞辱人的意味,它只是被平平地说出来,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小南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脸上一热,连耳根都跟着有些发烫。
女人并不在意她那一点难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后又缓缓移开。
“回去吧。”她说,“雨还要下很久。”
小南原本还有话想问,但现在也只能作罢。她望着那张脸还有她颊边那道细细的新伤,半晌,才慢慢站起身。
女人并没有看她,这场谈话已经结束,后头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抬眼的东西。
小南收回视线,有些恍惚地推门离开了酒馆。她把斗篷往身上拢紧,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倒叫她精神了一些。
她走过两条巷子,脚步停了下来。
今晚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她停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酒馆那点灯火已经被巷子和屋檐遮得差不多了,只剩很淡的一抹黄。她想回想方才都说了什么,脑子里乱得很,什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晓如今借住的地方离下城不算远,藏在一片塌了半边的旧屋后头。她绕过墙角正要进去,迎面便撞见了长门。
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衣角也湿着,红发贴在额边,脸色在夜里显得愈发苍白。看见她时,他先停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到她脸上。
小南被他看得心里更乱,正想侧过去,长门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小南,你去哪了。”他问。
说这句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指尖很快地点在她额前。小南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便猛地黑了一下。
酒馆里那盏发黄的灯、那张空桌、那只空杯,还有那道斜在女人脸侧的新伤,都变得清楚刺目了起来……
雨还在下。
小南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长门,嘴唇动了动。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