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破镜重圆]》执簌

9、对峙 “如果我赢

　　值周正式结束的那个周六，余今岁依然要上课。

　　刚入学时，她曾和黎千姿随口提过一嘴，自己有些跟不上承德的全英文课程。
　　没想到行动力超强的黎女士立刻为她报了一个校外雅思1v1辅导班。
　　其实她没有出国的打算，但是黎千姿却说，就算不出国，考雅思对将来就业也有帮助。

　　余今岁没想这么远，不过雅思课程对口语和听力方面有显著的提高，属于一举多得。
　　既然能提高成绩，那么牺牲点休息时间也没什么，于是她就乖乖去上课了。

　　这天辅导班下课，太阳已经下山，蔚蓝的天际线染上一层红黄色的霞光。
　　余今岁背好书包在机构门口等黎千姿，没想到等到的却是陆廷勇的私人司机，许诚。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向他点头问好。

　　许诚一面打方向盘，一面对她解释道：“你妈妈正忙着公司的事，走不开，她让我来接你去公司，你在那等一会儿，到时候一起回家。”

　　黎千姿如今正在陆廷勇所在的寰宇集团当秘书。
　　这也算是回到她的老本行了。
　　当初黎千姿和余深是同一家房地产测绘公司的同事，她是秘书，他是高管，二人日久生情，很顺利地相知相恋，一同走入婚姻的殿堂，有了余今岁。
　　后来公司破产，夫妻俩一同没了工作，余深还背上债务，家庭一时间入不敷出。
　　他只好出去开货车还债，而黎千姿为了照顾丈夫和尚且年幼的女儿，选择成为一名家庭主妇。

　　如今妈妈能够再次回到本职岗位发光发热，余今岁真切地替她开心。

　　这一段车程，余今岁发现后视镜里许诚频频抬眼瞧自己，先前坐他车的时候，许诚也时不时盯着她瞧。

　　余今岁原以为那只是初见她的好奇。
　　但是次数多了，她难免有些不太自在，主动开口问道：“许叔，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许诚收回眼，大咧咧一笑，“没有没有，我是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眼熟，很像我一个前同事，他啊长得也和你一样俊，根本不像是开出租的人。”

　　“说起来我爸也开过一段时间出租车。”余今岁随口说道。
　　“这么巧，你爸叫什么？”
　　“余深。”
　　许诚瞳孔微张，双手不由自主地扣紧了方向盘，关节泛白。
　　他惊讶出声，“原来你是老余的女儿。”
　　“您认识我爸？”这回是轮到余今岁讶然。

　　“当然，老余就是我刚才说的前同事，他来陆家当司机还是我介绍的，那时候我正在医院准备手术，没法给陆先生开车，我看老余老实又本分，就推荐了他。”
　　话音刚落，许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是老余的女儿，那你和你妈妈……”

　　余今岁知道他接下来想问什么，主动解释，“爸爸去了北林工作，他拜托陆叔叔照顾我和妈妈，所以我们只是暂住在陆家。”

　　许城若有所思地点头，“哦……”
　　剩下的时间他一路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缓缓停在了寰宇集团门口。
　　高耸入云的集团大厦位于CBD核心区，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白领人士。

　　这还是余今岁第一次来到陆廷勇的公司。

　　穿过旋转门，走进电梯。
　　上行中，余今岁盯着按钮旁密密麻麻楼层信息，思绪放空。
　　“叮——”的一声响后，电梯门打开。

　　前台小姐姐起身招呼她，余今岁向她说明来意。
　　只见小姐姐的手指在智能终端屏幕上“哒哒”轻触了几下。

　　几秒后，终端里传出黎千姿的声音，“你带她去接待室吧。”

　　“好的，余小姐这边请。”

　　她乖乖跟在前台小姐姐身后，好奇地打量周围。

　　路过一旁的办公室时，余今岁透过玻璃隔墙，瞥见了主座上一个熟悉的人影。

　　陆昭年整个人呈v字形，没骨似的窝在真皮靠椅里，双手抱臂，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鞋跟大咧咧地搭在面前的工作桌上。

　　密密麻麻摞起来跟小山似的文件夹，距离他的鞋底不到三寸的距离。

　　因为是周末，陆昭年没有再穿承德的校服，而是穿着画室初见时的白衬衣。
　　上头沾染的几抹黄绿色的油彩颜料，在白色打底的衬衣上特别显眼。

　　连身上衣服都没换，像是毫无准备地被临时拉到这里。

　　此刻他双眼紧闭，两耳插着白色有线耳机，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又吊儿郎当的气质。

　　站在他身边的中年男人，鬓角染了几抹霜白，看起来和陆廷勇差不多年纪。
　　他正抱着摊开的文件，嘴巴开开合合，听不见在讲什么，但能看出脸上满是无奈。

　　很显然陆昭年在装睡，又故意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说话声。

　　余今岁瞄了眼办公室的门牌，上头标着“副总经理室”五个字。
　　不由得感慨，这就是富二代吗，不学无术也可以当副总经理。

　　几个职员捧着咖啡陆续从茶水间走出，停在总经理办公室附近。
　　其中一个看见办公室这一幕，轻抬下巴指了指里面，而后朝着前台小姐姐使了个眼色。

　　两相对视，前台小姐姐耸了耸肩，摊手表示无奈。
　　想说的话尽在不言中。

　　余今岁路过那群吃瓜职工，身后传来他们的议论声。

　　“陆大少爷今天又被拽过来学习啦？话说真的好帅哦，连睡觉都辣么有型。”
　　“帅是帅……不过只有我心疼陈特助吗，他真的好惨啊，又被领导喊来给大少爷上课，人还不听。”
　　“既然陆大少无心当继承人，只喜欢涂涂画画，那就让他当艺术家呗，反正又不缺钱。而且啊，我看过他画展上的画，挺牛逼的，还能卖出高价。为什么陆总一定要强迫他儿子继承家业呢？”
　　“因为陆昭年是他的独子啊，谁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大的家族企业断在自己手里啊，我是陆总我会气死。”
　　一个女职员托腮，感慨道：“唉，我要是能入赘陆家就好了。我事业心重，到时候我继承寰宇，陆大少爷就在家当个帅气艺术家，完美～”
　　有人听见一口咖啡差点含不住，“想得真美啊你。云南菌子吃多了吧！新品设计图做完了没就搁这做梦呢！”
　　“你好烦啊，想想都不行吗？”
　　“……”

　　接待室就在副总经理室正对面。
　　前台小姐姐推开接待室的门，比了比室内的沙发和茶几，“您可以在这里先写会作业，黎秘书忙完手头的工作就会过来。”

　　余今岁点点头，乖乖打开书包写周末作业。
　　不知道过了多久，右手越来越酸涩，她放下笔，捏着腕骨，旋转手腕关节，余光扫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

　　于是起身，准备出门走走，活动一下筋骨。

　　没想到一推开门，就撞上了陆昭年的视线。

　　他也正好刚从对面办公室出来，边走边摘耳机，一见到她，眸子微眯，眼底情绪阴沉得可怕。

　　她又哪里惹他不顺眼了？

　　两人的最后一面是在学校超市，当时明明是他让她很难堪好不好。

　　想起天台上陆昭年对她的忠告——“以后离我远点”。

　　余今岁表示她也很想离陆昭年远点，又不是自己故意往他跟前凑。
　　可毕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人想碰不着也太困难了。

　　忍住关门的冲动，余今岁决定无视他的目光，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没想到穿着正装的黎千姿正迎面朝这边走来。
　　她瞧见女儿的举止有些不满，低声斥责，“岁岁，不能没有礼貌，见到哥哥怎么不打招呼？”

　　“封建”礼节害人不浅。

　　顶着母亲责怪的目光，她只好吃瘪，硬着头皮闷闷喊了声“哥。”

　　声音低到蚊子都听不见，像是鼻子在哼哼，不情不愿的意思很明显。

　　陆昭年冷笑，留下一句“不想叫可以不叫”转身就走。

　　她求之不得！
　　余今岁忿忿地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告状似地望向妈妈，瞳孔里仿佛写着“妈，你看他说不用叫。”

　　黎千姿表情很淡，只是提醒她，“走吧，你陆叔叔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

　　许叔接送她的车停在路边。
　　副驾车窗已降下，能看见陆廷勇坐在那儿低头看文件。

　　余今岁打开车门，发现后座已经坐了一个人了。
　　陆昭年懒散倚靠在座位里，手肘搭在窗框上，正支着头阖眼假寐。
　　因为临时被拽过来，这大少爷没有开自己的车，只能和他们搭同一辆。

　　余今岁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上车和他挤在后座。

　　行驶中，灌进来的风将车内因尴尬而起的燥热吹散了些。

　　余今岁一直目不转地盯着前方，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很陌生，她好奇道：“不回家吗？”

　　陆廷勇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听起来似乎很开心，“今天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我们去餐厅吃晚饭，也让陈阿姨轻松点。”

　　一家人。
　　余今岁抿唇不说话。

　　陆昭年睁开眼，向她投去嘲讽的一眼。

　　好似在提醒她赌约的事。
　　余今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直接发作。

　　至少在陆廷勇面前，他们俩还是会装作兄友妹恭的样子。

　　“岁岁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陆廷勇突然开口问道。

　　黎千姿：“快到了，应该在下周六。“

　　“下周六……”陆廷勇拿起手机，翻看了下日历，不确定道，“9月25号？”

　　"嗯。"余今岁点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余光瞥见陆昭年紧闭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动了。

　　“到时候好好办一场。”陆廷勇嗓音也变得有些低沉，有种说不出复杂。

　　黎千姿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开口推辞，“不用这么麻烦。”

　　陆廷勇却坚持，“女孩子当然要好好办一场生日派对，尤其是刚入学没多久，到时候多邀请些同学朋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们母女也不好再推辞。

　　晚餐的地点订在一家能看得到海景的高档餐厅。
　　名字是余今岁认不出的拉丁文。

　　明明是精致的菜品和顶级的服务。
　　余今岁却觉得餐桌上的氛围特别压抑。

　　她吃得很不是滋味，于是提出去卫生间一趟。

　　名曰上厕所，实则是透气，她站在洗手台前，朝自己的脸扑了些水。

　　刚抹干净脸，就瞧见镜子里清晰地倒映着陆昭年的身影。

　　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距离，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余今岁：“……”跟个幽灵似的。

　　“走开。离我远点。”陆昭年轻抬下巴指了指她所在的洗手台，示意自己要用。

　　明明那么多洗手台空着，却偏偏要用她所在的洗手台，找茬意味明显。

　　况且她前脚走，他后脚就跟来了。

　　还让她离远点，到底是谁往谁跟前凑啊，简直倒反天罡。

　　余今岁额角青筋抽搐，索性破罐子破摔，“还我离远点，明明是你阴魂不散。”

　　“很好。”他掀起眼皮，似笑非笑道，“我最讨厌某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样子。你不装后倒是顺眼了不少。”

　　他在说“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时，刻意咬字强调，在暗示什么似的。

　　面对这不像夸赞的夸赞，余今岁只觉得莫名其妙，“我又没对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呵。”他冷笑，像是在嘲讽她的反驳无力又苍白。

　　余今岁忍不住悄声嘀咕，“有毛病。”

　　陆昭年突然迈开长腿朝她走来，气息靠近，余今岁被迫后撤，远离洗手台。
　　还以为刚刚的吐槽被他听去，内心正有些忐忑。

　　下一秒，站在洗手台前的陆昭年，终于说出来找她的真正目的，“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吧。”

　　余今岁默默在心里翻白眼，“不就是三个月内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兄妹么，我记性好着呢，不用你提醒我。”

　　“我现在改变想法了。”陆昭年将手伸到水龙头底下，仔仔细细搓洗干净后，甩掉手上的水，扭头盯着余今岁的眼睛，慢悠悠地说出剩下的话。

　　“如果我赢了，你滚出我家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