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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陪我练剑 练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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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临的童年,是在木剑与流言的交织里度过的。
村里人总说,女孩子家该学针线、习女红,将来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可她眼里只有那柄枣木削成的剑,心里装着一个被所有人嘲笑的梦——成为像慕昭剑仙那样的人,一剑破云,快意江湖。
“女子怎能做剑仙?”洗衣的婶娘摇头,母亲把绣到一半的帕子塞给她,叹着气劝她认命。但姒临只是攥紧木剑,每天天不亮就溜上山,在老松树下一遍遍挥剑。
手臂酸麻到抬不起,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她也未曾停过。山风掠过耳畔,像是慕昭剑仙的传说在低语;木剑劈开晨雾的瞬间,她仿佛触到了那遥不可及的光。
偶尔眼角余光扫过,会看见不远处的青石上坐着个人。芈朔总是那样,抱着膝盖缩在树影里,手里攥着半块野果,安安静静地看她练剑。他从不搭话,也不靠近,像株长在山间的野草,沉默地守着自己的角落。
昨天她挥剑太急,木剑脱手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递回来时指尖快碰到她的手,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转身就往山下走。姒临愣了愣,瞥见他背后的竹篓里,除了些枯枝,还躺着片刚摘的、能治蚊虫叮咬的薄荷叶——她昨天练剑时被草里的虫子咬了好几个包,自己都没太在意。
此刻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姒临反手劈出一剑,木剑带起的风扫落几片松针。她瞥见芈朔已经站起身,正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见她望过来,又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篓的带子。
旁人的劝阻如尘埃落定,她只守着自己的道:山在,剑在,梦便在。这柄木剑,终将是她叩开剑仙之门的第一步。而身后那道安静的影子,像是山间的雾,虽不言语,却让这漫漫长路,少了几分孤单。
晨露还没褪尽时,姒临的木剑“哐当”一声磕在老松的树瘤上。她疼得龇牙咧嘴,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却见芈朔不知何时已走到树下,手里捏着块光滑的鹅卵石。
他没说话,只把石头往她脚边一放。姒临低头看,那石头被磨得溜圆,刚好能垫在手腕下——她方才挥剑时总往树瘤上撞,原是站的那块土坡有点歪。
“谢了啊,木头桩子。”姒临弯腰捡起石头,往手腕下垫了垫,果然稳当多了。她给芈朔起这绰号,是因他总闷不吭声,半天蹦不出个字,他也从不恼,最多在她练剑偷懒时,往她脚边丢片带刺的草叶。
芈朔没接话,转身蹲到不远处,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姒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划痕歪歪扭扭,像极了她刚才挥剑的轨迹,只是在她总出错的那几个转折处,被他用树枝重重描了两道。
日头爬到树梢时,山下传来母亲的呼喊。姒临把木剑往背上一扛,冲芈朔挥挥手:“我娘叫吃饭了,下午再练!”话音未落,人已蹿出老远,粗布裙摆扫过草叶,惊起一串蚂蚱。
芈朔望着她的背影,慢慢站起身。他走到老松树下,捡起她忘在石头上的帕子——那是母亲塞给她的,绣了半朵桃花,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他抖了抖帕子上的土,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自己怀里,又从竹篓里摸出个野柿子,放在她常垫手腕的那块石头上,才转身往村西头走。
村西头的破庙里,住着个瞎眼的阿婆。昨天他路过时,听见阿婆摸索着找水瓢,今天竹篓里就多了个新削的木瓢,是他用捡来的废木料刻的,边缘被砂纸磨得光滑,不会硌手。
而这些,姒临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就像她永远不知道,每次她练剑到力竭,瘫在地上喘气时,芈朔都会悄悄往她水壶里添半壶山泉水,水温总是不冷不热,刚好能喝。
山风又起,老松的叶子沙沙作响。树下的石头上,野柿子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软,像一颗沉默的、藏在时光里的糖。
午后的日头有些烈,姒临啃着半个窝头往山上跑,远远就看见芈朔蹲在老松树下,手里举着片宽大的梧桐叶。
“给。”他见她来,把叶子递过来,叶面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往头上一罩,刚好能挡住晃眼的阳光。
姒临接过来往头上一扣,透过叶缝看芈朔,他额角渗着汗,却没给自己找片叶子遮凉,只低头用布巾擦着她的木剑——不知何时,那枣木剑身上的毛刺被他磨得光滑,连剑柄处被她攥出的汗渍,都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你倒比我还上心这剑。”姒临笑嘻嘻地夺过木剑,掂量了两下,“再磨下去,怕不是要成牙签了。”
芈朔没理她的玩笑,从竹篓里翻出个布包,打开来是些碎布条和树胶。他指着她袖口磨破的地方,示意她伸胳膊。姒临愣了愣,乖乖把胳膊递过去,看他用树胶把碎布条粘在破口上,手指动作不快,却缝补得格外结实,连针脚都比母亲绣的帕子整齐。
“你还会这手艺?”姒临稀奇地转着胳膊看,“比我娘强多了,她上次给我补裤子,把裤腿缝成了灯笼。”
芈朔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憋了回去,只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她手里一塞。是颗野山楂,被他用草绳串着,红得发亮。
“谢啦!”姒临把山楂往嘴里一扔,酸得眯起眼,却见芈朔正往山下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往山上走,手里拿着弹弓,是村里最爱起哄的那伙人。
“哟,这不是想当剑仙的小丫头吗?”领头的小子怪声怪气,“又在跟木头桩子练剑呢?小心练得嫁不出去!”
姒临把嘴里的山楂核一吐,握紧木剑就想冲上去,却被芈朔悄悄拽了拽衣角。他往她身后退了半步,自己站到前面,虽没说话,却把姒临护在了影子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指节攥得发白。
那伙人见芈朔这架势,又想起上次被他用石子打肿的脸,骂骂咧咧几句就溜了。姒临甩开木剑,哼了一声:“胆小鬼,跑这么快!”转头却见芈朔把石头放回原处,指尖在刚才握过的地方蹭了蹭,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刚才要帮我打架?”姒临挑眉。
芈朔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没应声。但姒临看见,他藏在身后的手,悄悄把那串没吃完的山楂往她这边推了推。
山风卷着热浪掠过,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姒临咬着山楂,突然觉得这酸里,好像藏着点说不出的甜。她挥了挥木剑,剑风劈开热浪:“不管他们!接着练,今天我非要把那招‘破云式’练会不可!”
芈朔站在老松下,看着她挥剑的背影,慢慢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刚才重心不稳的那只脚。阳光落在他发顶,把那抹总是淡淡的疏离,晒得软了些。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散,姒临就揣着个东西往山上跑,粗布裤脚沾了露水,跑得急了,差点被树根绊倒。
芈朔已经坐在老松树下了,怀里抱着个竹篓,里面装着刚采的草药,大概是要送去给村东头的张瞎子。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篓边缘。
“木头桩子,看我给你带啥了!”姒临把怀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递——那是柄新削的木剑,用的是后山的青檀木,比她自己那柄枣木剑沉些,剑刃被她用砂纸磨了半夜,虽不锋利,却光滑得很。
芈朔的目光落在木剑上,睫毛颤了颤,没伸手。
“给你的。”姒临把剑往他怀里塞,“我昨儿个琢磨着,总我一个人练没意思,你陪我练呗?你看啊,我攻你守,或者你攻我守,多带劲!”
她怕他不应,又补了句:“你别总闷着,练练剑活动活动,省得发霉。再说了,以后要是再遇上那伙混小子,你也能挥两下吓唬吓唬他们,总比扔石头强。”
芈朔捏着木剑的柄,那上面还留着姒临的温度。他指尖碰了碰剑刃,突然想起昨天她挥剑时,手腕转动的弧度——原来她那时不仅在练剑,还在偷偷看他握石头的姿势。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姒临见他没推拒,乐了,自己先抄起背上的枣木剑,摆出个从话本里看来的起势,“来,我先教你最基础的‘劈’!看好了啊,就像这样——”
她挥剑劈开面前的晨雾,动作刚劲,带起的风把芈朔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动。
芈朔慢慢站起身,学着她的样子,将青檀木剑举过头顶。他的动作有些生涩,胳膊绷得太紧,姒临瞅着不对,伸手过去掰他的手肘:“放松点嘛,又不是让你去砍树。你看,这样沉肩坠肘,对,就是这样……”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胳膊,带着点练剑练出来的薄茧,芈朔的胳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
山风掠过树梢,把姒临的话吹得散了些:“以后咱就一起练,等练好了,我去当剑仙,你就当我身边第一护法!到时候咱一起去江湖上闯闯,看看慕昭剑仙当年去过的那些地方……”
芈朔没说话,只是握着木剑的手紧了紧。青檀木的纹理硌在掌心,和她那柄枣木剑不一样,却同样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他望着姒临眼里跳动的光,慢慢举起剑,跟着她的动作,笨拙地劈了下去。
晨雾被两柄木剑劈开,在他们脚边缠缠绕绕,像一段刚刚开始的、无声却温热的牵绊。
天刚泛出鱼肚白,姒临已经提着木剑站在老松下了。她把那柄青檀木剑往芈朔面前一递,语气轻快得像山涧的流水:“快点快点,昨天教你的‘挑’式还没练熟呢。”
芈朔接过剑,指尖在熟悉的木柄上顿了顿,跟着她走到空地上。他还是话少,大多数时候只听姒临说,偶尔她练得兴起,忘了招式顺序,他就会用剑鞘轻轻敲敲她的手腕,示意她该转腰还是收势。
日子就像老松的年轮,一圈圈往外扩。
春天,山花开得漫山遍野,姒临练剑时总爱采朵黄灿灿的野菊簪在发间,芈朔就会多捡些枯枝,在她练剑的空地上搭个简易的棚子,免得她被骤雨淋湿。
夏天,日头毒得很,姒临挥剑挥到汗流浃背,就把木剑往地上一插,嚷嚷着要去溪边喝水。芈朔早就在旁边的石头上放好了水壶,里面泡着清凉的薄荷,是他前一天傍晚采的。
秋天,落叶铺满山路,姒临踩上去沙沙响,练剑时总忍不住分心去踢那些叶子。芈朔不催,只在她脚下落叶堆得太厚时,默默用剑把叶子归拢到一边,露出平整的地面。
冬天,雪下得大了,两人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姒临的手冻得发红,握不住剑,就往芈朔身边凑,借他竹篓里草药的温度暖手——他总在竹篓底层垫着棉絮,怕草药冻坏。芈朔就往旁边挪挪,给她让出更大的位置,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雪地里,也没吭声。
木剑换了一柄又一柄,姒临的枣木剑磨得只剩半截,芈朔的青檀木剑也添了不少磕碰的痕迹。随着他们的长大,木剑也慢慢成了铁剑。他们的个子蹿得飞快,原先需要仰头看的老松枝桠,如今抬手就能摸到。
村里的流言渐渐淡了。或许是看惯了这两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或许是某次山洪冲垮了小桥,姒临凭着练剑练出的力气,和芈朔一起扛了根粗木架起临时的桥,让来往的人能平安过河。
“女子练剑又如何?”有回洗衣的婶娘看见,还笑着跟旁人说,“比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子强多了。”
母亲也不再硬塞帕子给姒临,只是每天早上多往她怀里塞个热馒头,偶尔还会问一句:“芈朔那孩子,早饭吃了吗?”
三年时光,就这么浸在晨露、山风、挥剑的破空声里,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这天清晨,姒临拿了一把新的一柄铁剑背在身后,剑鞘上缠着她编的红绳——是她学了半天女红的成果,歪歪扭扭的,却很显眼。她冲到老松下,见芈朔正把晾干的草药往竹篓里装,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木头桩子,跟你说个事!”
芈朔抬眼看她,眼里带着惯常的平静。
“我听说,下个月昆仑玉虚宗要在镇上办宗门大比,年满十三岁就能去试试。”姒临的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子,“咱去闯闯?听说进了宗门,能学到真本事,比咱自己瞎练强多了!”
她从背后解下那柄缠红绳的剑,塞到他手里:“你看,这剑我特意做得沉了些,正好适合你。以后不光是陪我练,咱得一起往前闯——你可不准掉队!”
芈朔握着那柄缠了红绳的剑,指腹蹭过粗糙的绳结。山风掠过,吹起姒临额前的碎发,露出她眼里那股从未变过的、洒脱又热烈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将木剑往背后一背,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愣着,便抬手往镇外的方向指了指,脚步不停。
姒临反应过来,这是答应了。她哈哈一笑,提着自己的剑追上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等等我!木头桩子,你走那么快干啥……”
晨光穿过老松的枝叶,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并肩的影子,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朝着远方去了。